良久,燕抒義方才下了決心似的俯下身慢慢地撿起了一副鐐铐,雖是尚在猶豫着是否應該戴上,但口中卻喃喃自語道:“人生如夢如幻,真真假假、是是非非本就過眼雲煙。”
一旁的慧見聽得有些詫異:這樣帶有禅意的話是出自一個罪大惡極之人的口嗎?
“我說了多少遍我哥哥什麽都沒做,爲什麽你們就是不相信,”那少女眼望兄長自棄般的舉動,忍不住淚流滿面,她放聲喊道:“若說有嫌疑,誰沒有嫌疑?那個‘八極劍客’陳昌,那個‘索命槍’姚有常,那個出現在山莊外面神秘兮兮的白衣女人,還有那天參加壽宴的所有人,哪個沒有嫌疑?不就是因爲那些有嫌疑的人都是江湖中的名士才沒人敢招惹,于是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就認準我哥哥是兇手。”
“可是你哥哥的嫌疑卻是最大,”人群裏走出一個手提花籃的姑娘,似笑非笑地道:“誰叫他待在兇案現場呢?”
“真是荒謬絕倫,”少女恨恨地道:“這麽說來,當年‘北極天尊’衛雲川還是做了那件弑殺師長的事?可是我記得那件事分明就是有人栽贓給他的,然而當年的江湖中人就是一口咬定他是兇手窮追不舍才引出後來的浩劫,你們這些人真是好不長記性。”
魯先生臉色一變,一張馬臉變得十分難看,寒聲道:“你這丫頭的意思是說我們若不放過你和你哥哥,終有一日你二人會像衛雲川一樣報複整個江湖嗎?”
少女秀眉一挑,怒聲道:“世間會有那麽多冤案就是因爲有你這樣胡亂猜忌的人存在。”
“放肆,”魯先生隻覺怒氣上湧,喝道:“你這丫頭好生無禮。”
少女怒氣不息,但兀自冷笑道:“我沒說我兄妹二人會像那‘北極天尊’一樣報複整個江湖,但是你們胡亂潑給我們的髒水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再喝下去。”
這番話铿锵有力、飽含憤恨,隻聽得衆人耳邊仿佛響起驚天霹靂。
“你們欠了我多少血債,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蘸着自己身上的血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衆人想起了這句詛咒,也想起了說這句話的人——‘北極天尊’衛雲川做過的事。
滅人滿門,以血爲墨書其血債于白绫。
鮮血的紅豔,白绫的雪白。
交織成江湖中人揮之不去的夢魇。
拭塵台之戰雖已過去了七年,但是很多活下來的人還會在噩夢中驚醒。
由人被逼成魔,再由魔的毀滅證得邪不壓正的真谛。
衛雲川的一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也是徹頭徹尾扇了江湖人的一記最疼最響亮的耳光。
“哼,燕抒義,你還在磨蹭些什麽?”仿佛不想再多費唇舌,魯先生對燕抒義道:“難不成真要我們動手幫你兄妹二人戴上鐐铐?”
燕抒義緩緩地将手裏的鐐铐舉至眼前,鐐铐上的鐵鏈重重地垂向地面,一動不動。
他沉默不語,僅僅用目光打量着那副鐐铐許久,方才别過頭看着自己的妹妹。
而妹妹也在流着淚注視着她。
燕抒義突然覺得心頭一陣酸楚。
一直以來,他什麽都沒有,隻有眼前這個妹妹,這個和他相依爲命的妹妹。小時候,流浪街頭,緊緊跟着他的,是妹妹。多年來,學藝師門,陪伴在他左右的,是妹妹。如今,他亡命江湖,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還是妹妹。
這江湖是吃人的,哥哥豈能讓你葬送在這一撥又一撥别有用心的追擊中,所以天大的事,哥哥來扛。
可是,哥哥實在交不出‘潛龍勿用’,他們還是要把咱們二人一同押回青龍山莊,誰知道在那之後還會發生什麽呢?
阿情,哥哥絕不容許你落在這群人的手中。
一抹慘淡的笑容浮現在燕抒義的唇邊,浮現得是那麽的突然。
一如他手中飛出的鐵鏈。
鐵鏈聲響起,那一副沉重的鐐铐已然砸向了人群。
風聲大作,魯先生步履微移,向一旁閃過;駱氏夫婦離得稍近,匆忙之間低首回避;淩太夫人足下雖未動分毫,但也将龍頭拐杖在身前掄了幾圈……
高手,盡數躲過了這猝不及防間的來襲。
隻是苦了其他人。
一聲聲“我的媽呀”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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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裏已經有不少人捂着臉、揉着肩。
幾十斤重的玩意兒打在身上,那滋味兒可想而知。
“呼——”的一聲,門前的六把鋼刀和四根鐵棒不約而同地遞向了準備奪門而逃的燕氏兄妹,隻聽魯先生和淩太夫人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快攔住這小子”,“别讓他二人逃了”。
“乒乒乓乓——”幾聲兵刃碰撞的聲音響起,也沒人看清楚是怎麽回事,一眨眼,守門的那幾個江湖客就全都倒在了地上,鋼刀、鐵棒也都掉落在旁。
“吱呀——”客棧的大門已經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往哪兒逃?”淩太夫人一聲清叱。話還未說完,龍頭拐已經遞到燕抒義的喉前,未待兄妹二人出手格擋,那拐杖挾着一陣強風便橫掃了過來,逼得剛剛拉開店門的燕氏兄妹不得不退回客棧裏。“砰”的一聲,客棧的大門被淩太夫人再次關了起來。
被老婦人這麽一擋,回過神來的江湖群豪又都将兄妹二人團團圍住。
“休想動我哥哥分毫,看刀——”那少女未能與兄長沖出客棧就已經知道今日必定是兇多吉少了,索性一聲嬌喝,手裏的短刀徑直向一個圍上前來的大漢砍去。
短兵相接的聲音立刻在客棧裏響起。
“呀——”的一聲尖叫,不過轉眼之間,那大漢就以手捂面,踉踉跄跄地向後退去,才退了幾步便“咕咚”一聲仰天倒地。
看來人多也未見得是什麽好事,總是有人因此太過托大。
這,便是失敗的開始。
大漢倒地的那一刻,少女的刀已經和六件兵器交接上了。
一柄軟劍、兩支長槍,還有三把閃着寒光的鋼刀,無論是剛柔還是遠近這廂都已占全了,而那少女手中僅有一柄短刀!
倩影晃動,刀光奪目。
“乒——哧哧——乓乓乓乓——”
“哎呀——”,“唔——”,“媽的,這丫頭……”
上來的六人雖非庸手,然而也不過是剛和那少女照個面就都狼狽不堪地敗下陣來,隻因爲那少女的刀委實厲害。
厲害得真叫一個快。
前一刻短刀距你三尺遠,一眨眼的功夫你連中三刀,而那短刀像不曾移動過似的仍是待在三尺遠的地方。
你問我這少女的刀有多快,我告訴你她的刀就這麽快。
“死丫頭,看劍——”伴随這一聲如同在銅鑼上刮刀片般的高喊,方娴雅手中兩把寒氣森森的短劍閃電般地向那少女的面門刺去。
别看方娴雅先前和劉孝善幾人動手時落了下風,那是因爲她對拳腳功夫并不擅長,實則她身上另有驚人之藝,一手“飛鳳雙劍”的短劍功夫在武林中也是有名姓的,适才她若是亮出這兩柄短劍的話,隻怕劉孝善幾人還真讨不得半點便宜。方娴雅本就爲剛才的事憋了一肚子氣,偏生又發作不得,此刻見那少女連傷數人不由得将這滿腔怒火找到了發洩的對象。
然而那少女也非等閑之輩,見方娴雅來勢洶洶,纖腰一轉,讓開了方娴雅這一擊,随手就是一刀撩向方娴雅的前胸。方娴雅雙劍撲空就已做好了準備,左劍向下用力一劃架開了來襲的短刀,右劍幾乎是同時刺向那少女的左肩。二人這幾招說起來麻煩,實際上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隻見二人以快打快,刀來劍去施展出的招式令人眼花缭亂,旁人根本就難以插手。
不過這倒是給衆人行了一個方便。
一旁的燕抒義早就放到了兩個拿銅錘的江湖客,隻是因爲少女的刀舞得太快,其餘人還未來得及對他進行圍攻,眼下少女被方娴雅纏住了,衆人幾乎一擁而上攻向燕抒義。一時間,隻見樓下群豪手持兵刃殺向燕抒義,樓上的衆人也紛紛縱身躍下攻向燕氏兄妹,客棧裏頓時亂作一團。
杯盤狼藉、桌翻椅斷,較之方娴雅和劉孝善交手時的場景還要亂上幾分。
叫罵聲、碰撞聲、兵刃敲打的聲音混在一起,“福悅客棧”裏喧鬧至極。
早就起身躲在遠處的慧見對站在身旁的心劫輕聲問道:“師叔,咱們可怎麽走啊?”
心劫的聲音似有似無地傳了過來,道:“等這邊打完了,咱們自然就能離開了。”
打完?那不就是說這對兄妹要被抓回青龍山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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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見的心裏這麽想着。
但是,場中的情形似乎并不是朝着這個方向發展,這些江湖群豪動起手來可謂是招招狠毒、式式斃命,燕氏兄妹要是按照這種情形下去必死無疑。
唉!阿彌陀佛,這又是何必呢?
慧見可真的有些看不下去了。
即使燕抒義犯下大罪,也沒有必要連他的妹妹也要陪着她哥哥一起受死,更何況事情似乎尚有可疑之處,說不定就真的冤枉燕抒義了呢?江湖上類似的事又不少見?爲什麽一大幫人就這麽不講江湖規矩圍攻人家兄妹二人呢?
兄妹,兄妹。
慧見突然覺得心好像被什麽紮了一下,有些痛。
他想起了自己那不幸早夭的妹妹,若是她還活着也差不多和眼前的少女一樣大了。
想到此,慧見的腳下微動,但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出家人理應慈悲爲懷,理應勸誡衆生放下殺戮,然而有些事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這,便是江湖。
所以各大門派的弟子都默默地守着一條規則:行俠仗義的事可以做,但江湖上的事最好少管。
慈悲如少林弟子在江湖面前也不得不如此。
慧見隻能在心裏默默祈求佛祖保佑燕氏兄妹渡過此劫。
“嘩啷——”的一聲,一個手持鐵棍的中年漢子中了燕抒義一腳,撞在了那算命老人醉倒的桌角上,巨大的力道當場掀翻了那張桌子,算命老人“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但他醉得十分厲害,即便摔在地上也仿佛不知傷痛似的仍酣睡不醒。不過和他比起來,其他人還算較爲幸運,那夥苗人被衆人的打鬥弄得沒有心思再吃下去了,早就和慧見他們一樣躲得遠遠的,對眼前的戰況指手劃腳、議論紛紛。而那角落裏的少年和白衣人以及那帶着木匣的青衫客由于坐得較遠尚未受到波及,隻是這三個人都像沒事兒人似的自顧自地用着酒飯。
場中的戰況尤爲激烈,燕氏兄妹幾乎被衆人圍了個水洩不通,衆人此時也管不得什麽江湖規矩了,刀槍劍戟盡數向二人身上招呼着,但兄妹倆武功不弱,衆人即便是沖上前去多數人也占不了多少便宜,甚至因爲己方人數衆多顯得伸不開手腳。折騰了大半天,燕氏兄妹不但沒有伏法,反倒是自己的陣營重傷了數人。
不過,人海戰術不愧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作戰方式,這麽一陣群毆卻也委實消耗了燕氏兄妹不少體力。
“乒乒——哧——乒乒乓——”,少女的刀已經沒有剛才那麽快了,現在的她不但無法向對方還擊,就連抵擋都顯得有些吃力。
畢竟,對方的人太多了,自己又鬥了這麽長時間。
現在的她被方娴雅和那幾名尼姑緊緊纏住,休說抽空幫兄長一把,即便自保也顯得有些困難。
方娴雅的心裏也是極不好過,想她“飛鳳雙劍”方娴雅也算名聲在外的人物,竟和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打了半天都未能将對方拿下,到頭來還要同門相助,實在是羞死人了!她心裏越想越氣,手上的兩柄短劍直搗中宮,齊刷刷地攻向少女兩肋。
那少女正揮刀架開一名尼姑遞過來的一劍,見方娴雅攻得甚緊,百忙之中向後一個翻身躲過了這奪命一擊,右手一帶,短刀砍向方娴雅的左手腕,卻見方娴雅左手短劍忽地在掌中一轉,滴溜溜地像風車一般,徑直将短刀擋開,右手劍趁機劃向那少女的頸部。
那少女忽地将刀交與左手,刀鋒豎立抵住了方娴雅的右手劍,手腕一沉,趁勢攻向方娴雅的右臂。方娴雅顯然未料到那少女會有此招,匆忙間不及招架,眼看難逃斷臂之禍,就在此時,一名尼姑伸手一劍替方娴雅擋開了這一刀。
二人一耽擱,包圍圈登時露出了破綻,少女振臂向左側的一名尼姑狂劈七刀,逼得那尼姑連連後退,少女趁此機會足下點地,飛身躍向燕抒義的身邊。
人未到,刀已至,一聲嬌叱中短刀疾舞如飛,将圍攻燕抒義的衆人一一逼退。
此時的燕抒義正被駱一白、劉孝善和耿計方等人合力圍攻。他本已身負重傷,又徒手惡戰多時早已疲憊不堪,隻覺氣血翻騰,頭腦眩暈,偏偏劇鬥良久連抽出時間來喘息也是不能,若非妹妹前來接應,隻怕再過十幾招就會斷送在這些人的手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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