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西廂,皎潔的月光給廂房門前的花叢披上了一層銀霜。
青龍山莊的夜似乎特别漫長,漫長到本就寂靜無聲的莊園裏更平添了一份哀傷。
屋内,紅底金絲的錦繡地毯上擺放着一隻高約三尺的黃銅香爐,香煙袅袅,淡淡的清香溢滿了整間廂房。珠簾後,手持書卷的白衣公子側卧竹榻之上,笑吟吟地問道:“如此說來,一幹人等最終不歡而散了?”
坐在一旁靠椅上的鍾至奇苦笑道:“各說各的理,沒打起來就算不錯了。你是沒看見,我話一講完那魯伯昭和梅鶴齡的臉當時就拉得長長的,和雷萬霆争執得更兇了。”
白衣公子以書卷掩口,冠玉般俊美的面上飽含笑意,道:“說起來,這還要怪你。”
“什麽,怪我?”鍾至奇頓時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是啊!”白衣公子頓首道:“誰叫你口不擇言,說什麽‘我四大世家發出傾天令旨在伸張道義,至于首腦人物乃公選而出,自然衆望所歸,我四大世家對此也并無異議’這些話的?讓人聽了不受用,又不好對你發作,當然就把氣撒在别人身上了”
“是這樣啊!你倒是聽我說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記下來,”鍾至奇感慨之餘,不禁費解地道,“那你說說我這番話怎麽就讓人不受用了?”
白衣公子笑意不減,道:“這番話壞就壞在沒讓那二位門主聽到他們所期望聽到的,因此當然不受用喽!”
鍾至奇佯裝生氣地道:“少在這兒賣關子,快說,到底怎麽回事兒?”
白衣公子用他那修長的手指慢慢地将書卷合攏,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他二人本想讓你表個态,說明咱們四家人不做首腦的原因是隻想維護江湖道義而已。當然,梅鶴齡是想讓你盡量表現出咱們四大世家有禮讓賢能的意思,借此堵住雷萬霆等人的悠悠之口。梅大門主本就巧舌如簧,又在你面前露出恭謙的樣子,按照他的盤算,任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會順着他的意思說上幾句中聽的話。不料,你那句‘首腦人物公選而出,自然衆望所歸’卻等于在譏諷魯仲宣被夏金鵬等人硬捧上首腦之位的事實,還有‘四大世家并無異議’的話在那種場合下聽起來就像在暗示咱們四家是在忍氣吞聲。你想想,這番話那二人聽了能受用嗎?”
鍾至奇恍然道:“真沒想到,這裏面還有如此多的玄機。早知是這樣,我也幹脆學你和謝大少來個‘身體不适’躲在房中不出去。”
白衣公子道:“可是咱們四家人總得有人出面參加議事吧!南宮家的人一聽說燕氏兄妹逃走的消息,早就苦大仇深地趕去和魯仲宣會合,盼望着事情能在半路上有個什麽轉機,可以不用回青龍山莊就能繼續圍追燕氏兄妹;謝大少向來讨厭江湖上這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事,隻是礙于和關二少爺的交情才留下來,但根本不參與外頭那幫人的事;我呢?則是因爲覺得這裏頭大有文章,所以不好抽身去和那群人攪在一起,妨礙了調查。”
“調查?調查什麽?”
白衣公子并不急着回答鍾至奇的問題,而是意味深長地低聲道:“關莊主病了,關二少爺又因爲妻子的事整日裏神志不清,可是偌大的青龍山莊竟隻交給幾個外姓弟子掌管,就連前廳議事時,關家都時常像今日這樣無人參與
(本章未完,請翻頁)
。你不覺得哪裏有點奇怪嗎?”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遭逢橫禍,誰家裏不是亂作一團,無心打理?”
“所以說嘛!”白衣公子忽地失聲一笑,調侃地道:“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映雪那麽聰明,怎麽就跟了你這麽個呆子,枉她還總在家裏替你嚷嚷,說你是大智若愚,可在我看來,你簡直就是比豬還笨。”
鍾至奇滿臉通紅,忍不住笑罵道:“好你個臭小子,說着說着居然說我比豬還笨?也不想想哪個大聰明人被自己老弟弄得總是下不來台?”說到此,他不禁略帶擔憂地道:“唉,說來也不知四郎現在在哪兒,他到底找沒找到君大哥呢?”
白衣公子歎道:“不管找沒找到,隻要他敢回去就準逃不掉一頓暴打,爹和大哥正在家中摩拳擦掌等他回去呢!”
鍾至奇笑道:“至于嗎?四郎都那麽大的人了,也該讓他出去走走了,再說他隻想去找君大哥切磋,料來也不會出什麽事。”
慕容滄浪頭痛地道:“他要是隻找君公子比武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可他要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來還不知會惹下什麽大麻煩。你也知道,就他那個樣子,想不惹麻煩都難。”他歎了一聲,又道:“本來爲籌備洞庭劍會的事,咱們幾家就忙得不可開交,他這一走簡直是在添亂,咱們又不便請人幫忙去尋他,畢竟這件事傳出去實在丢不起那個人,最後隻能決定派自家人去找。可是,好不容易剛騰出些人手,偏偏又遇到這裏的事,你說怎麽就那麽……”想了又想,下面的話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鍾至奇也歎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有不測風雲’吧!”
慕容滄浪突然詭谲地一笑,道:“若當真是天意倒也罷了,隻怕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呢!”
鍾至奇疑惑地盯着慕容滄浪,道:“我發現這幾日你是越來越奇怪了,不是一個人在這山莊裏閑逛就是說話繞來繞去,什麽意思?”
“你當真不明白?”
“不明白。”
“算了,畢竟是在人家家中,有些話不太方便講出來,要知隔牆有耳。”
“這西廂房前後就住着咱們兩個人,而且小院外四周住着的也是咱們的人,你還有什麽不方便說的呢?”
慕容滄浪搖了搖腰間懸挂的玉佩,似乎在思索些什麽,半響,突然冒出一句:“你覺得關大少這人怎麽樣?”
鍾至奇道:“剛正不阿,俠肝義膽,與關莊主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那燕抒義呢?”
“這個就不好說了。如果沒發生這樣的事,憑衆人對燕抒義的印象來看,他爲人正直、待人友善,也算得上是條漢子,可眼下卻成了十惡不赦之徒。”
慕容滄浪道:“你說一個原本正直、友善的人突然變成了一個惡徒,這可能嗎?”
鍾至奇道:“興許他從前是裝的呢?别忘了,圍追他兄妹的人可都傷亡慘重啊!”
“這就能說明他十惡不赦嗎?”
“你到底想說什麽?”
“如果說,燕抒義是被人冤枉的呢?”
“這可能嗎?”
“這怎麽就不可能?”慕容滄浪鄭重地道:“莫忘了,衛雲川當年之所以會被逼入魔道就是由那樁弑殺師長的
(本章未完,請翻頁)
冤案造成的,難道說同樣的事不會再出現嗎?”
“那你懷疑是誰幹的?”
慕容滄浪低聲說出了一個名字。
“什麽?”鍾至奇臉色大變,急聲道:“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他們……他們可是兄弟啊!他怎麽會……會做出這種事?”
慕容滄浪長歎道:“我也希望我的懷疑是錯的,可是現在發現的疑點全都指向他,若說此事和他毫無關系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他的目的是什麽呢?難道是‘潛龍勿用’?可是沒必要殺人啊?”
“若是被南宮小姐正好撞見呢?”
“可是時間不對呀!當時我代爹和嶽父向關莊主祝壽,始終都在前廳,他一直沒離開過。”
“但南宮小姐也在行禮前半個時辰離開了,在那之後,他當真一次都沒離開過?”
“讓我想想。不錯,他是出去了一次,可他是和‘索命槍’姚有常一同出去的,說是要帶姚有常去看看他前些日子托青龍山莊采購的一批木材,過不多久就回來了。”
“可是我聽跟你一同前來祝壽的家人說,隻有他一人回來了,而那個姚有常卻是不知在什麽時候才再次出現在壽宴上。”
“這也不能說明他二人相互勾結做出那樣的事啊!”
慕容滄浪坐起身,用手理了理稍顯微亂的鬓角,哂道:“我若無證據豈敢妄下斷言?隻是時機尚未成熟,此事還存有諸多疑點,所以我才暫且不便向衆人公示,以防打草驚蛇。”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一直在意的是,燕抒義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鍾至奇道:“他不是被一夥來曆不明的苗人給搶走了嗎?從魯仲宣的飛鴿傳書上來看,當時在場的有一夥苗人,似乎是隸屬于苗疆的某幫會之下。正是他們劫走了燕氏兄妹。”
慕容滄浪道:“我在意的正是這群苗人,他們來曆不明,劫走燕氏兄妹的目的更是不明,若隻是一般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倒也罷了,但若是另有目的隻會令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鍾至奇感慨地道:“中原武林向來和苗疆的大小門派及幫會不甚融洽,如今切莫再因爲此次的事鬧出些麻煩才好。”
慕容滄浪的目光閃爍不定,道:“聽你剛才所言,雷萬霆等人是要到苗疆去圍追燕氏兄妹?”
鍾至奇點點頭,方道:“不過看起來估計是行不通的了,因爲魯伯昭等人極力反對,他們非要等魯仲宣回來再做定奪。”
“恐怕魯仲宣回來也做不了這個主。”
“爲何?”
“如果要做出決斷,何必非要将追趕燕氏兄妹的工夫浪費在回來的路上呢?就在二人逃離的時候便可叫衆人奮起直追,如今這麽一折騰豈不白白放跑了那對兄妹?”
“或許魯仲宣沒想到這點吧?”
“你莫非也認爲魯仲宣是個沽名釣譽之輩?”
“那你的意思是——”
慕容滄浪仰起頭,利劍般的濃眉之下,一雙眼睛是那樣的明亮,仿佛洞悉了一切,他那丹朱似的唇邊更是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在燭光照耀下充滿了智慧。
隻聽他那原本儒雅的聲音突然變得铿锵有力:“前面一定發生了我們所不知道的變故。”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