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猛地一睜開眼,小和尚懵住了。
眼前是一間灰暗的木屋,稍一呼吸就會聞到灰塵和發黴的味道,而他正仰面倒在這間屋子裏。
慕容逸塵站在他旁邊不停地揉着耳朵,臉上滿是不悅的神情;燕氏兄妹則站在不遠處,關切地望着他;娜伊和祭靈教教衆則手持火把守在門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外面的情況。
“哈啊噢——哈啊噢——嗷——嗷——嗷啊——”
潮水般鬼叫似的哀嚎聲傳入耳中,慧見總算清醒了一點,他站起身,摸了摸頭,不解地道:“我這是怎麽了?”
話音剛落,慕容逸塵就氣呼呼地道:“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你一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好心上前卻差點沒讓你把耳朵吵聾了,你還好意思問?”
燕抒情上前道:“慧見師傅,剛才大家将行屍消滅之後,發現你不見了,所以就來尋你,一進這間屋子就發現你躺在地上。”
“我,我一個人躺在這兒?”
“你沒躺在這裏難道還上天去了?”慕容逸塵沒好氣地回道。
“可是……”
“别可是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慧見一臉疑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好像我和那些行屍打了一會兒,見他們根本就不怕我的棍棒,所以我就跑,跑着跑着就跑進這間屋子,然後就好像做了一個夢。”
慕容逸塵濃眉一挑,哂道:“呵呵,慧見師傅還真是好雅興啊!這麽危急的時刻您居然還有閑心睡大覺。”
慧見聽出這話的味道不大對,于是急忙道:“哎呀,慕容施主,小僧哪有什麽閑心睡覺呢?”
“慧見師傅可真是健忘啊!您剛剛還做了個夢,這麽一會兒就忘了?”
“不,不是,小僧是做了個夢,可是小僧沒……沒睡覺啊!”
慕容逸塵靠上前來,用一種看瘋子似的目光盯着慧見,一本正經地道:“慧見師傅,出家人是不能打诳語的,更何況您這诳語打得是這麽沒水準。請問,師傅您從來就是睜着眼睛做夢嗎?”
“小僧……小僧……”慧見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也難怪,他說的有誰會相信呢?
“慧見小師傅沒有撒謊,”就在慧見被逼得面紅耳赤的時候,娜伊緩步走上前來道:“事實上是他不知道自己中了迷藥。”
“迷藥?”其他人都是一怔。
娜伊頓首道:“不錯,而且是一種十分特殊的迷藥。”說罷,走到木屋的一個角落裏,俯身從地上撿起了一些東西,朝幾人攤開手掌,道:“看,這便是那迷藥。”
幾人湊上前去,隻見娜伊掌中有一些黑色的粉末,看上去像是某種東西燃燒之後留下的灰燼。
娜伊道:“這種迷藥名爲‘萬象绮羅’,是由特殊的草藥混合曼陀羅花及毒菌制成,燃燒之時沒有任何味道,能在須臾之間将人迷倒,而且能使昏倒的人迅速陷入夢境之中。”
燕抒義道:“如此說來,慧見師傅遇到的便是此物了?”
娜伊道:“正是,這‘萬象绮羅’藥效極快,若非身上帶着解藥,隻能被迷倒了,好在這藥已經燃燒殆盡了,不然的話,慧見小師傅怕是要睡上個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燕抒情雙目睜大,驚訝地道:“會睡上那麽久啊?”
慕容逸塵奇道:“可是又會是誰燃燒這種迷香,總不會是行屍吧?他迷倒慧見師傅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慧見心裏“咯噔”一下,想到了一種可能。
會不會是和“焰影斬”有關呢?
方丈曾經說過,這“焰影斬”是一件神兵利器,也正因爲是這樣,才會惹人觊觎,會不會是自己被什麽想要得到“焰影斬”的人給盯上了?
他正這麽猜測着,就聽娜伊道:“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受行屍的攻擊。”她停了一會兒,似乎在思索些什麽,又道:“‘萬象绮羅’其實還有一種功效,那就是可以使接近自己五丈之内的蠱蟲全部沉睡,因此蠱蟲最是畏懼這種迷藥,一旦遇到就會果斷地避開,慧見師傅被那群行屍追趕,若非是這‘萬象绮羅’,恐怕那些行屍早就趁他暈倒的時候發動攻擊了。可見,那個人使用此物并非是針對慧見師傅,而是用來自保。”
慕容逸塵對慧見笑道:“這麽說來,慧見師傅還要感謝這迷藥的救命之恩了。”
慧見有些怫然地看了一眼慕容逸塵,想想自己無意中撿了一條命還真的是有些後怕。
燕抒義似乎想到了什麽,問道:“這麽說,這間屋子裏其實是有人的,他燃燒此物正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受行屍的傷害,而慧見師傅隻是無意中闖入了。”
娜伊道:“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是這樣,這點‘萬象绮羅’真要燃盡至少也需要一個時辰,看來就在我們進食的時候,這裏已經有人了。”
慕容逸塵道:“這麽說來,從我們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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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赤橋寨開始,就已經被人監視了,這群行屍說不定就是這個人弄出來的。”說到行屍,慕容逸塵突然“哎呀”一聲,又道:“我們在這裏也有一陣子,那些行屍說不定就要攻過來了。”
娜伊笑道:“那倒不一定,這‘萬象绮羅’的迷人效果雖強,但對蠱蟲的藥效卻更強,即便是燃燒殆盡其效力也需兩個時辰才能散盡,現在那些行屍還不敢進到這裏來。”
“哈啊噢——哈啊噢——”
果然,那些嚎叫聲隻是在這間木屋的四周響起,不曾往這個方向靠近。
幾個人的心總算是放下來了,但卻仍是滿腹疑雲。
慕容逸塵搶先問道:“大姐,這些行屍到底是些什麽東西?我聽見你先前說‘蠱甕’又是怎麽回事?”他問的也正是其他人想知道的,于是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娜伊的身上。
娜伊看了看把守在門前的手下,确定暫時不會有什麽危險,這才從容地回答道:“這些行屍其實是煉制蠱蟲時所使用的‘蠱甕’,所謂‘蠱甕’就是承載草鬼,也就是漢人俗稱的蠱蟲的容器。一般而言,煉制蠱蟲都是要将各種毒蟲置于器皿當中,令其相互吞噬,但是有人卻爲了将蠱蟲煉制的時間縮短,不惜罔顧天理,以活生生的人作爲容器飼養蠱蟲。這樣一來,蠱蟲便可以人血肉爲食,在相互吞噬的過程中也就會蛻變成爲罕見的蠱種。而且,成型之後的蠱蟲誕下的蟲卵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進行培育。”
幾人聽得臉色驟變。
“天啊!”燕抒情聽得臉色發白,嗫嚅道:“這法子也太……太狠毒了。”
娜伊歎道:“爲了追求私欲,很多煉蠱的人都會想出一些極其殘忍的方法,不知道坑害了多少無辜。這些行屍體内寄生的已經不再是煉蠱時的毒蟲,而正是蠱蟲所産下的幼蟲,他們從口中垂下的正是那些長在喉部的幼蟲伸出的軀體。這些行屍由于體内都寄居着大量的幼蟲,自然會聽命于煉蠱之人。”
“阿彌陀佛,”慧見口宣佛号,道:“小僧少時居于苗疆,也曾對草鬼的厲害有所見聞,但也沒想到有些煉草鬼的方法竟是這樣惡毒,唉,罪過罪過。”
慕容逸塵怒道:“這也太過分了,簡直是在造孽。”
燕抒情似乎有所猶豫,好一會兒才小心地問道:“娜伊大姐,你是不是也煉蠱呢?”
幾人都是一愣。
祭靈教擅于煉蠱、用毒之術,若說娜伊不曾煉蠱恐怕是不可能的。
那她煉蠱的過程是不是也……
未待娜伊答話,就見注視門外動靜的慶甘轉身道:“這一點,燕姑娘盡管放心,我們壇主的草鬼是我們教中最仁慈的草鬼了,煉制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傷及人命,其實就算是整個教内也沒多少草鬼的煉制方法是惡毒的,因爲那些都被老教主給列爲禁術了。”
原來,祭靈教教中确實存在着許多狠毒、邪惡的功法,其中就有種種惡毒的煉蠱法門,正因如此,祭靈教才被正道中人認爲是邪教。先代的教主有感這些功法的陰狠,所以将之列爲禁術,禁止教中弟子再修煉,想要以此換取正派的理解。然而,這樣做的結果隻是換來了正道中人的進一步猜忌。
當然,這些是江湖上的事了。
幾個人聽到慶甘這麽說,這才放心
燕抒情道:“原來是這樣,娜伊大姐,我還以爲您……”
娜伊釋懷地一笑,道:“沒關系,誰叫那麽多煉蠱的人都是壞人呢?”她頓了頓,再次換上鄭重的神情,道:“這些行屍隻是培育蠱蟲的器皿,一旦幼蟲成長完畢,他們也就沒有任何的用處了,這與那種役使死者軀體作爲殺人工具的秘術是不同的,所以在選人時也很是随意。若我猜得不錯,隻怕這群行屍就是赤橋寨的寨民。”
“什麽?”在場衆人聽到這裏都不禁目瞪口呆。
“壇主說的不錯,”過了好一會兒,慶甘才沉聲道:“若是飼養草鬼,沒有比這赤橋寨再合适的了。此處地勢低窪,三面環山,又草木茂盛,若将此處寨民盡數化爲行屍,藏于寨子四周的極陰之地,大可在短期之内孵化幼蟲,而且借着‘蠱甕’的掩飾,還能讓人難以察覺草鬼的蹤迹。”
燕抒義歎道:“好狠毒的心腸啊!”
慕容逸塵恨聲道:“這個畜生,要是落在我的手裏,哼哼,他就别想再仗着那點用迷藥的本事爲所欲爲了。”
娜伊突然道:“關于這點麽,慕容兄弟可是說錯了。”
“哦?錯在哪裏了?”
“錯在将慧見師傅迷倒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放蠱的人。”
“何以見得?”
娜伊盯着手中的‘萬象绮羅’,道:“這‘萬象绮羅’雖然不是什麽絕世靈藥,但是煉制起來卻是頗費功夫,而且配方也非人盡皆知,所以不會有人輕易浪費這種藥來抵制蠱蟲,再者蠱主與蠱蟲心意相通,若非反噬,根本無需動用防禦的手段。”
“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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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就是爲了防止他人的進入呢?”
“這也講不通,從那些行屍下手的程度來看,操縱者是要它們取人性命,所以這個人若是操縱者的話,見到慧見師傅闖進來,恐怕早就趁他暈倒的時候下手,絕不會任由慧見師傅活着躺在這裏。因此,這個人很有可能不是操縱者。”
燕抒情忐忑地道:“我不懂,爲什麽這些行屍會襲擊我們?”
娜伊歎道:“誰知道呢?或許是爲了掠奪生人的血肉用來繁殖,或許是因爲我們進入了它們的地盤,但是不管怎樣,這些化爲行屍的人都無法再救助了。”
慕容逸塵道:“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
娜伊惋惜道:“太遲了,若是蠱種剛入體說不定還有救,但現在全身血肉已經被食用殆盡,身體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
衆人想到那些無辜寨民竟遭此慘無人道的對待,心中不禁悲憤交集,一時間居然全都陷入了沉默,唯有那陣陣哀嚎聲不斷傳來,仿佛是枉死者的悲鳴與控訴。
良久,慕容逸塵緩緩地道:“娜伊大姐,這到底是什麽蠱?”
娜伊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擡頭仰望着漆黑的屋頂,似乎在用力回想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方才怅然若失地道:“不知道,這種蠱蟲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從它們現有的效果來說似乎偏向于控制屍體的屍蠱,然而從屍蠱的特征上來看卻又不像。”
慶甘從旁道:“可是壇主,若非能控屍的草鬼,那些行屍不會因爲人頭落地就會倒下的。”
娜伊道:“的确,屍蠱是通過控制人腦進而控制人身,所以隻要砍掉人的頭顱就能切斷屍蠱對身體的控制,但是,屍蠱蠱種的寄生方式卻不是群居的。所有的屍蠱蠱種都會寄生在死者的頭部,而且每具死屍體内僅會有一隻蠱種的存在,否則這些蠱種相互咬噬,屍首必不能驅使。眼下這群行屍卻是大不相同,它們體内寄生的蠱種成群結隊,不但不相互攻擊,反而能同時接受命令,這種樣子的行屍絕非屍蠱寄生的容器。”
慶甘點頭道:“不錯,那種草鬼是最柔軟的,所以離不開寄生的屍首。”
慕容逸塵等聽聞她二人談論起關于蠱蟲的事,均覺得匪夷所思,一時間面面相觑。
“哈啊噢——哈啊噢——”
不知不覺地,哀嚎聲似乎正在漸漸遠去。
看守在門前的一名弟子突然回身禀報道:“壇主,那些行屍好像正在離開這裏。”
“什麽?”娜伊等人聞言走出門外,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約可以看見遠處遊蕩的行屍正在向某個方位前行。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衆人倍感意外,先前還因爲要和這些行屍周旋而感到麻煩,現在這些行屍居然主動離開了。
“哈啊噢——哈啊噢——”
行屍的背影在夜色中越來越模糊,而哀嚎聲也随着行屍的遠去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從衆人的耳中徹底消失。
慕容逸塵詫異地道:“怎麽會這樣?這些行屍爲什麽都走了?”
燕抒情“撲哧”一聲笑了,帶着幾分仍心有餘悸的語氣道:“慕容大哥說的是哪裏話,行屍走了還不好嗎?”
慕容逸塵道:“當然不是,我隻是很奇怪,那些行屍本來是攻擊我們的,可是就這麽走了,原因是什麽呢?”
娜伊接口道:“是命令,是飼養蠱蟲的人所下達的命令。所以這些行屍才離開了。”
燕抒義不解道:“難道說飼蠱之人改變主意,放過了我們?”
娜伊在原地走了幾步,蹙眉道:“隻怕沒這麽簡單,如果我猜得不錯,這些行屍要找的應該是先前迷倒慧見師傅的人。”
慕容逸塵道:“何以見得?”
娜伊肯定地道:“咱們在進入赤橋寨的時候曾檢查過,寨子裏是沒有人的。也就是說,那時用迷藥的人還沒有到來,或者他藏起來了,而且并未點迷藥。那些行屍來的時候也差不多是他點迷藥的時候,而現在他人不在這裏了,這些行屍就離開了赤橋寨,這說明行屍和那人是有某種聯系的。就算他不是飼蠱者,也必定是被襲擊的人,至少從他的動向和這些行屍之間的關系就能看出。”
然而,那個人又到底是什麽人呢?
衆人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誰也不知道,在遠處的那片黑暗之中隐藏着什麽,正如黑暗之中伸出的那雙蒼白的木手不知道赤橋寨裏有什麽人一樣。
蒼白的木手死氣沉沉,十根修長的手指上各自纏繞着數根透明的絲線,筆直地伸向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風起,絲線波動。
蒼白的雙手緩緩擡起,十指揮舞,漸漸形成一個奇怪的手勢,而随着這個手勢的出現,指尖上的絲線也都泛起了漣漪。
“咦?”沙啞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仿佛毒蛇一般嘶嘶地道:“有什麽外人來到這個寨子裏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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