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青桑峒分壇。
客房裏。
“唧唧唧唧——啾——”
窗框上不知何時落了一隻紅嘴相思鳥,抖動着它那身鮮麗的羽毛,蹦蹦跳跳地唱個不停,一聲聲婉轉悅耳的鳴叫聲在竹屋裏回蕩不絕。
然而……
“吵死人了,”正在縫補衣服的燕抒情順手抄起一隻線軸,沒好氣地向那位“名伶”擲去,徑直砸在了窗框上,她口中兀自埋怨道:“就不能安靜一會兒嗎?”
“撲啦啦——”可憐的紅嘴相思鳥受到驚吓,再也不敢繼續逗留,慌忙振翅離開這間令它害怕的竹屋,遠遠地朝着青桑峒分壇外的山林裏飛去。
燕抒情還真夠潑辣!
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她此刻的心情那麽壞呢?
橫一針、豎一針,好好的一件衣服不知讓她給補成了什麽樣子,線幾乎都纏在了一起。然而,燕抒情仍是坐在床邊一針一線地補着,盡管她的心思根本就沒在做針線活兒上。
走了,慕容大哥竟然走了。
水靈靈的秀目中滲出一絲絲幽怨,撚針的那隻手也漸漸放慢了速度,臉上的煩躁更是緩緩褪去,不經意地染上了一片怅然若失的清霜。
“心裏好亂啊!”燕抒情低聲輕歎。
但是,她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因誰而亂。
燕抒情不是一個柔弱的女子,她也從來沒把自己當成需要别人保護的女孩子。從自己和哥哥流落江湖的那刻起,她就已經意識到,想要生存就必須活得堅強。泥水裏撿饅頭吃、同比她年長的小乞丐厮打在一起、爲了保護哥哥被野狗咬傷……爲了不拖累哥哥,她早早地學會了照顧自己,當别人家的小姑娘偎依在父母懷中撒嬌的時候,燕抒情就已經知道了人情冷暖。她永遠忘不了自己和哥哥是如何度過那一個又一個饑寒交迫的夜晚,她更忘不了哥哥爲了給她搶那一塊已經發黴的饅頭,被一群野孩子差點打死的情景……
命運的坎坷讓她過早嘗到人間的辛酸,世态的炎涼磨砺出她潑辣要強的性格。
所以,當哥哥背負上殺人盜寶的罪名時,她義無反顧地沖了出來,不懼自己的安危,不顧前途的險阻,敢于爲了哥哥和那些不問青紅皂白、别有用心的江湖人拼命。不爲别的,就隻爲她相信自己那唯一的哥哥,那個和他相依爲命的哥哥!
“哥哥由我來守護!”這是燕抒情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江湖中的殺戮,隻有膽大心細、冷酷無情的強者才能生存。
她又是否真正的強大呢?
然而,燕抒情已經不願再考慮,或者說她已經來不及再考慮,她隻知道爲了哥哥她就算化成厲鬼,也要舉起刀鋒殺向那群可惡的江湖人。江湖中人議論紛紛,說他兄妹二人要去投奔“毒手郎君”邵天華,其實真正要去哪裏,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逃亡、殺戮、逃亡……,那麽多的日日夜夜,他們做的幾乎是反複重複的事,重複到就連燕抒情都忘記了厭煩。誠然,恐懼、痛苦、悲憤、怨恨……經曆了那麽多厮殺之後,種種複雜的感情令她變得更加堅強,卻也使她感到很麻木,仿佛她除了是哥哥的妹妹之外,隻是一具會殺人的行屍走肉。
直到在“福悅客棧”裏,她遇見了慕容逸塵。
不知怎地,仿佛一道清泉注入她的心田,令她那顆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心重新活了起來。盡管相識的日子并不長,但是她卻對他産生了莫名的信任,特别是這一路上有他的陪伴,竟然令燕抒情重新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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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了起來,對前途充滿了希望。因此,她很是感激慕容逸塵,她把他也當成了自己的哥哥一樣對待,不知不覺地竟然親昵了很多。若非那夜兩個人一起手拉着手去跳舞,她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呢?
似乎和對哥哥不一樣啊!
那夜,回到房間後的燕抒情猛地發覺過來,當時她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慌得不得了,膽大如她即便是當初面對那麽多的行屍都沒能吓暈,那時居然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究竟怕些什麽呢?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臉紅得發燙,那一夜的燕抒情就那麽“慌慌張張”地在床上倒了一夜。
該怎麽見慕容大哥呢?
她一夜沒睡好,當然也胡思亂想了一夜。
然而,沒想到的是,慕容大哥居然和慧見師傅一同上路了,盡管聽他的意思他還會回來,但燕抒情卻還是覺得有些……
她當時真的很想說什麽,可是話到嘴邊卻全都變成了送别前的囑咐。
現在想來,她多少有些恨自己。
“哎呀!”一個不小心,針尖紮破了手指,燕抒情疼得回過了神,急忙将手指吮在嘴裏,秀目環轉,訝然發現自己居然在不經意間将哥哥的衣服給補得亂七八糟。雖然沒有人看見,但她還是又羞又惱地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拆着那一片片糾結成亂麻一樣的絲線,口中輕哼着自責了起來,暗暗道:“我這到底是……”
捧着衣服的手停了下來,一顆芳心羞赧地發出了一聲長歎。
“唉,慕容大哥,你……快些回來吧!”
***
古木參天,荒草萋萋。
又是一個黃昏來到,茂密的叢林再次置身于落日的餘晖中。樹影幢幢,默默地在光影斑駁中留下一片婆娑。暮霭沉沉,如紗如幕,朦朦胧胧地飄蕩在林間各處。風起,落葉墜下,擦過堅實、粗糙的樹皮,發出陣陣“簌簌”的聲音。
穿梭在這片一望無際的密林中,光陰仿佛如流水般匆匆逝去,雖然慕容逸塵和慧見并未覺得走了有多遠,但是逐漸暗淡的天空卻正在提醒他們:這一天即将過去。
不過,坐落在前方的竹岩山寨已經依稀可見。
緊趕慢趕,總算在日落之前趕到了,二人盡管各揣心思,卻仍不禁相顧一笑。
慧見自然大感欣慰,喜悅之情溢于言表,暗忖此行雖然意外重重,甚至遇到行屍,但畢竟安然抵達竹岩山寨,總算能完成方丈交代的任務,唯一有些遺憾的是師叔不知現在何處。
慕容逸塵卻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慧見總算到達了目的地,自己不用再跟着他穿梭在叢林裏受罪了;憂的是接下來他應該怎麽辦,到底是回到祭靈教分壇還是就此别過。要知道,整整兩天,他根本就沒怎麽考慮那件事,盡管他拼了命地想要靜下來好好思考,但實際上他始終是在拼了命地想要逃避,不是刻意回避就是用《隐月劍經》上的武功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現在慧見已經到達目的地了,他還是要再次面對那個問題。
直覺告訴他,他現在應該腳底抹油盡快溜走,然而他又不斷在告誡自己不能那樣做,無論如何,自己已經告訴燕抒情還會回去,如果自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豈不是在欺騙一個年輕姑娘?再說逃避終究是懦弱的表現。
但是,自己又能怎樣呢?
憂慮間,二人已經來到竹岩山寨的大門前。
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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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碗口粗的竹子紮成的寨門大開,門口也沒有人看守,就像随時歡迎外來的人一樣。從門前向寨子裏望去,連片的房屋間竟然看不見半個人影。
慕容逸塵和慧見不禁愕然:難道這裏的人也都成了行屍?
幾天前,衆人行至赤橋寨時,發覺寨子裏的人全都莫名失蹤,之後衆人便遭到一群行屍的攻擊,據娜伊所言,那些行屍應該就是赤橋寨失蹤的居民,他們都是被一種不知名的蠱蟲給轉化成行屍的。衆人也想找到那個可惡的下蠱者,可是那人隐藏得甚爲隐蔽,而且操縱的行屍數量也十分衆多,根本就令衆人無從下手。後來,那操縱之人似乎因爲什麽原由撤走了那些行屍。當日的情形現在還曆曆在目,眼看這竹岩山寨也似乎是空無一人,二人忍不住暗暗擔心。
慧見憂心重重地道:“慕容公子,你看這裏會不會……”後面的話雖未說出,但慧見的眼神已經将意思表述得十分明顯了。
慕容逸塵何嘗不是如此所想,他略一點頭,沉聲道:“的确很可疑,但願不會是那樣。”
想起那些面目可怖的行屍,慧見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頓時又在心裏默誦起了經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壯着膽子對慕容逸塵道:“慕容公子,那我們應該怎麽辦呢?”話雖如此,但慧見覺得就這麽走好像也不行,畢竟他還有任務在身,可是……他可完全沒有了主意。
沉吟良久,慕容逸塵方才打破沉寂,堅決地道:“我們進去。”
“啊?”慧見很是意外,“就這麽進去?”
“對,”慕容逸塵盯着一片死寂的竹岩山寨,眸中仿佛要噴出火焰,一字一句地道:“我們要進去,如果真的有行屍,正好将那個操縱者千刀萬剮!”說完,手臂一緊,死死攥住手中的劍,大步流星地邁進了竹岩山寨的大門。
說進就進啊!
慧見登時被慕容逸塵的“壯舉”給弄得愣住了,就算是要懲惡揚善,這也太莽撞了吧?
一陣冷風吹過,慧見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這才發覺慕容逸塵身在數丈開外了,而那陣風冷冰冰的,不知怎地竟吹得慧見心裏直發毛。
“哎,慕容公子等等我。”慧見在原地再也站不住了,拔腿向慕容逸塵前行的方向跑去。
竹岩山寨是苗疆地界上數一數二的寨子,這“數一數二”四個字慧見自然是明白的,而慕容逸塵則一直是懵懵懂懂。他之前一直認爲,竹岩山寨隻是苗疆最大的村寨,居民也最多,然而此時此刻,他才重新意識到那“數一數二”四字背後的真正含義。
能容下二十多人并排走的青石道在寨子裏來去縱橫着,石道兩側紛紛是一排排整齊幹淨的吊腳樓,稍一留意便會注意到那些吊腳樓的建築格式是相同的,何處開窗,何處立柱,仿佛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街道兩旁并無荒草雜物,即便是家門前的犬舍雞架也都擺放得十分整齊,不過和赤橋寨一樣,牲畜全不見了。
這裏和赤橋寨的簡陋是不一樣的,和青桑峒分壇的那份随意也是不盡相同的。
慕容逸塵不知該如何形容此時眼前的所見,當然正在警惕之中的他自是不會将心思放在這上面的,他更加擔心的是,一旦這竹岩山寨裏的人全都被化成行屍之後該怎麽辦。
“該死的放蠱人,”一想到赤橋寨裏的情形,慕容逸塵就覺得怒發沖冠。
二人在竹岩山寨裏走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碰見一個人,也沒發現任何異常,偌大的竹岩山寨也和赤橋寨一樣空空如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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