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南山村,漫山遍野全是人。
不僅是勞作完的大人們。
就連那些放牛的小孩,爲了掙錢買糖,也加入捕蛇隊伍。
下午三點半。
“九蠻子,出來收貨了。”
聽到聲音,陳漢從屋裏走出來。
看到來人手裏拎着兩條已經死去的菜花蛇,陳漢笑着迎上前。
“亞伯,您這身手真夠猛啊!”
“那可不,隻要有錢賺,别說是幾條蛇,野豬都能給你弄來...”亞伯說完,面露幾分懷疑。
“不過你真打算花錢收這沒用的東西?”
“我可告訴你,現在山裏全是找蛇的人,你要是糊弄人,他們絕對不會放過你。”
陳漢笑而不語,從亞伯手裏接過兩條菜花蛇後。
順手丢進竈台邊的那個木盆裏,然後陳漢從褲兜掏出兩枚硬币。
把這全部身家兩毛錢給亞伯後,陳漢笑了笑。
“錢收好。”
所有的解釋,都不如實際行動更有說服力。
人隻相信親眼所見,親耳所聽。
其餘話說再多,也隻能讓人半信半疑。
“嚯!”亞伯喜笑開顔。
“你個後生仔辦事可靠,我這就去給你宣傳。”
亞伯拿着錢,轉身快步離開。
這就是陳漢想要的結果。
不管做什麽生意,口碑最爲重要。
陳漢把僅存的兩毛錢給亞伯,就是想通過他告訴其他人。
蛇,真的可以從他這裏換到錢。
至于接下來該拿什麽支付?
陳漢瞥了眼木盆裏的兩條菜花蛇,轉身進屋拿剪刀。
先把這兩條菜花蛇開膛破腹,内髒取出後,陳漢把蛇膽剪下來放一邊。
接下來開始剝蛇皮。
上一世,除了賺錢和玩女人。
陳漢另外一個愛好就是美食。
野味流行的那十幾年裏,他開過一間會所,專門用來招待生意夥伴。
從店裏的幾個野味廚師身上學了這門技藝。
剝蛇皮,要從頸部開始。
手指先從邊上扣進皮層内。
大拇指貫穿皮肉層之後,陳漢一腳踩在蛇尾,左手攥緊蛇脖子處,右手拽着蛇皮用力向下一撕。
嘶啦。
皮肉分離的聲音極其悅耳。
剝完皮,陳漢剪斷尾巴,接着又把蛇鞭從尾巴挑出。
接着如法炮制另一條蛇。
處理完,陳漢拿起蛇皮挂在院子裏的竹竿風幹。
蛇膽也用小木棍捲住那條膽線,然後戳進牆壁的縫隙挂着。
至于蛇鞭,陳漢找來一個木箈籮,撸直放籮裏讓它風幹。
處理完這些原料,陳漢來到竈台邊開始燒火。
接着把蛇肉砍成一段段放進鍋裏焯水,清洗幾遍後,放鍋裏熬炖。
在陳漢忙活期間。
從他家離開的亞伯,開始幫陳漢宣傳起來。
逢人就說,他剛賣了兩條蛇給陳漢,換了兩毛錢。
消息慢慢擴散。
就跟這夏日裏的風,瞬息間擴散至整個村子。
那些還在山裏抓蛇的村民們,聽說這事是真的之後,變得更加積極了。
已經抓到蛇的人,急匆匆下山,小跑着來到村尾陳漢家。
“九蠻子...”
屋檐下的竈台,爐火升騰。
竈上那口大鍋青煙袅袅。
陣陣誘人香味從鍋裏彌漫開來,剛剛走進院子裏的倆人,頓時被這股肉香味給勾住了。
“九蠻子,你這鍋裏煮的是啥呀?”
陳漢瞥了眼他們拎在手裏的六條眼鏡蛇,轉身拿起放在竈台邊的碗。
在兩個村民直勾勾地目光注視中,陳漢掀開鍋蓋。
水蒸氣升騰,香味更濃了。
“好香啊!”
聽到身後傳來的咽口水聲,陳漢舀了兩碗湯放在竈沿,重新蓋上木鍋蓋,然後轉身看向站在院裏的倆人。
“兩位阿叔,嘗嘗看?”
“這怎麽好意思啊...”倆人丢下手裏拎着的眼鏡蛇,搓搓手,臉上盡是雀躍和猶豫。
陳漢見狀,拿起碗直接遞過去。
“那我嘗嘗?”左邊漢子接過湯碗後,咽了咽口水,試探性地看了看陳漢。
“别跟小侄客氣。”陳漢笑着端起另外一碗,遞給另一人。
倆人相互對視一眼,低頭看向碗裏飄着油漬的湯水,齊齊埋頭喝了起來。
在這個逢年過節才舍得吃肉的年代,一碗肉湯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沒人可以抗拒它魔力。
就像男人永遠無法抗拒女人一樣。
“好喝嗎?”陳漢笑眼彎彎。
倆人豎起大拇指:“好喝,九蠻子你這是什麽湯啊?”
“排骨湯。”陳漢應付了句,接着說。
“兩位阿叔,跟你們商量件事。”
“你們拿過來的蛇,咱們先記賬行嗎?”
一聽這話,兩個漢子表情瞬變。
“九蠻子,沒你這麽辦事的吧?”
“是啊,我們抓這蛇的時候,差點被咬到呢。”
“還有,亞伯都能拿現錢,爲什麽我們就要記賬?”
倆人怒目圓睜,滿面怒容。
“沒錢你就别折騰人啊!”
面對倆人的質問,陳漢臉上笑容依舊:“這湯好喝嗎?”
處于憤怒中的倆人,不自覺點點頭。
“還想喝嗎?”陳漢又問。
“廢話,誰不想啊?”倆人異口同聲。
“想就行。”陳漢呲牙一笑。
“我允許你們回家拿碗過來裝湯,前提是你們答應先記賬。”
“最遲後天早上,我把錢結算給你們。”
“你後天就有錢結算?”倆人一臉懷疑。
陳漢點頭:“你們要是不信,可以把拿來的蛇帶回去。”
帶回去?
“我們帶回去幹嘛?這玩意又不能吃。”
“就是,要不是你說拿錢換,誰沒事去抓這玩意啊!”
陳漢瞥了眼他們手裏的空碗,點點頭。
“确實不能吃,所以你們要麽帶回去丢掉,要麽隻能相信我。”
“行,我們相信你九蠻子一次。”有口肉湯喝,總比沒有強吧?
“回家拿東西裝湯。”
倆人将手裏的碗放在旁邊那張八仙桌,小跑着離開。
陳漢咧咧嘴,拿起剪刀繼續剝蛇皮。
趕在其他人出現前,把蛇肉處理好,再次丢進鍋裏熬炖。
接下來,不斷有人上門。
老規矩,先來一碗蛇湯。
然後再開口談記賬。
這種行爲引起許多人不滿。
整個院子人聲鼎沸,吵吵嚷嚷。
但是吵歸吵。
面對肉湯的誘惑,外加陳漢的承諾。
最後所有人都隻能選擇答應。
沒辦法,他們的退路已經被陳漢堵死。
總不能白忙活一下午吧?
蘿蔔加大棒之下。
短短不到三小時,陳漢收了将近六百條蛇。
就連陳漢家那位大他兩歲,還沒結婚的八哥陳堯,也抓了十幾條蛇過來。
然後幫着陳漢殺蛇剝皮。
兄弟倆忙到深夜,在陳漢耐心解釋,并且當面吃了一碗蛇肉後。
八哥陳堯終于相信,這蛇肉是真的可以吃,然後陳堯抱着一鍋熏好的蛇肉離開。
陳漢清理完垃圾,在院子裏沖完澡,上樓睡覺。
第二天。
清晨。
陳漢鍛煉完身體,吃了碗蛇湯和熏蛇肉。
填飽肚子後,陳漢找了個編織袋,把晾曬在院子裏的蛇皮收進袋子裏。
然後步行前往縣城。
三角點的皮革廠,恰逢上班時間,大門口人群湧動。
陳漢拎着編織袋,在旁人詫異地目光中,他直接走到兩個守在門口的保安跟前。
“黑狗,阿虎...”
兩個昂首挺胸,眼神猶如狼狗般兇狠的漢子。
看到是陳漢後,倆人瞳孔微縮,如是綿羊遇見猛虎,連忙笑臉相迎。
其中一人更是快速從口袋掏出香煙,一臉谄媚地笑着。
“蠻子哥,你怎來啦?”
十裏八鄉年輕一代,誰人不識九蠻子?
眼前這兩個後埔村的人,同樣挨過陳漢的拳頭。
不誇張地說一句,這是拳頭揍出來的兄弟。
“找你們采購科的沈主任有點事,方便進去嗎?”
陳漢說完,笑着接過黑狗遞來的香煙,叼在唇上。
一旁的阿虎連忙擦燃火柴幫他點上。
“别人肯定不行,但是蠻子哥你來了,兄弟我親自爲你開路。”黑狗拍着胸口,一臉大義凜然。
“那就多謝兄弟了。”
“客氣了,哥...”黑狗說完,看向阿虎。
“你先看着,我帶蠻子哥進去。”
倆人穿過人群,進入廠區,來到廠房後的辦公樓下。
“蠻子哥,二樓最後一間,沈主任就在裏面。”
說完,黑狗壓低聲音:“哥,偷偷跟你說一聲。”
“咱們這廠裏的沈主任是個大美妞哩,男人見到她都會翹起來呢。”
陳漢很贊同他這話。
沈荃玫不僅僅是這十裏八鄉有名的大美人。
同樣還是個有大學學曆的尖端人才。
飛出山村的金鳳凰。
未來商界的女總裁...
思緒起伏間,陳漢拍了拍黑狗的肩膀。
“她再美,也不是你我能染指。除非你有錢...”陳漢見黑狗一臉憨笑,搖搖頭,沒有繼續往下說。
“先回去工作吧,有時間請你飲酒。”
“好嘞!”
告别黑狗後,陳漢丢掉煙頭,拎着編織袋上樓。
穿過斑駁陳舊的走廊。
陳漢來到走廊最後一個辦公室。
門沒關,陳漢站在門口往裏面望去。
隻見窗戶邊,那張堆滿各種資料文件的辦公桌邊,坐着一個身穿藍色工裝的女人。
女人很美,有着一張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粉唇恰似櫻桃般迷人。
樸素工裝不僅沒能掩蓋住她傲人身姿。
反而因爲她這坐姿,曲線顯得更加玲珑妖娆。
陳漢最喜歡的是她那胸。
C級貨。
握住手裏恰似裝滿水的氣球。
曾經,他枕在上面睡過不少次。
如今再次看到這個上一世,迷他迷到入了魂的女人。
陳漢心中感慨萬千。
這一生,不能在招惹她們了。
心裏這樣想着,陳漢擡手在門上輕敲幾下。
聽到敲門聲,伏案工作的沈荃玫擡眼看過來。
看到陳漢的那一刻,她微微皺起兩條柳葉眉。
“你是哪位?”
“能幫你解決難題的人。”陳漢依舊站在門口,英俊的臉上噙着一抹微笑。
沈荃玫眼神淡漠:“就你?”
面對她這種由内而外的傲。
陳漢早已習以爲常。
“不請我進去嗎?”
“我并不認爲你有資格進這扇門。”沈荃玫說完,繼續看着桌面那份資料。
“趁我還沒生氣,你可以體面的離開。”
言外之意就是,再不識趣,她要喊人驅趕了。
到時候陳漢肯定會很難堪。
“困擾着你的難題應該是蛇皮原料吧?”陳漢語氣不徐不疾。
這話落在沈荃玫耳裏,驚得她豁然起身,目光淩厲地盯着陳漢。
“你是誰,又是從哪聽來的消息?”
用蛇皮取代成本高昂的黃牛皮原料,這是她昨晚和廠長倆人臨時起意的讨論。
這件事連廠裏幾個副廠長都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又是從何得知?
“南山村陳漢...”陳漢面露微笑。
“現在夠格進你這扇門了嗎?”
沈荃玫沉吟幾秒:“不夠格,但我可以給你一分鍾時間暢所欲言。”
這就是沈荃玫。
一個流落街頭,依然可以走路如風的女人。
想到上一世,跟她在福州的那幾年,陳漢目光漸漸變得柔和。
“我腳邊這個編織袋,有你需要的東西。”
“想看看嗎?”
沈荃玫看向他腳邊那個編織袋,眼裏的審視濃了幾分。
“蛇皮?”
見他點頭,沈荃玫挑了挑眉毛:“你知不知竊聽國企工廠的機密,需要坐幾年牢?”
她昨晚剛跟廠長談完,今早就有人拎着蛇皮上門推銷。
這讓她不得不懷疑,自己跟廠長談話的内容被人偷聽了。
越想,沈荃玫心裏越驚怒,看向陳漢的眼神也更爲不善。
“你不是廠裏的工人,卻又能大搖大擺的進廠。是有同夥吧?”
“那麽,是你自己老實交代呢,或是我打電話給公安?”她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話筒,眼神戲谑地盯着陳漢。
面對她這種威脅,陳漢心生幾分無奈。
“不管你信不信,我沒做過你說的這種事。”
“至于我爲什麽知道這些...”陳漢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皮革廠成立至今三年,一直使用黃牛皮這種原料。”
“而我們诏安,乃至整個福建,都沒有大型養殖場,或是屠宰場。”
“唯一能滿足皮革廠原料所需,是那些原料供應商。”
“供應商手裏的原料從哪來?國外。”
“目前國外局勢緊張,以至于衆多皮革原料的價格跟着上漲...”
說到這裏,陳漢看向一臉驚容地沈荃玫。
“皮革廠要想繼續經營下去,要麽捏着鼻子采購比先前高一兩倍的黃牛皮。”
“要麽找其它替代品,縱觀所有原料當中,唯一目前還沒被重視,且又廉價的原料,隻有蛇皮這一種。”
“以上是我的解釋,你滿意嗎?”
沈荃玫呆愣了幾秒,放下手中的話筒後,直勾勾盯着陳漢。
“這些全是你自己分析出來的?”
不是。
是你上一世告訴我的信息。
陳漢很想這樣回答她,但這話要是說出來,指定會被沈荃玫當成神經病。
甚至鬧出更大的誤會。
所以他隻能厚着臉皮點頭。
“是我結合新聞聯播,分析出來的。”
“你這身穿着,看起來不像是家裏有電視機的人啊?”沈荃玫說完,猛然意識到這話有些不妥,連忙指了指茶幾桌。
“進來坐吧。”
每次她犯錯後,總是會這樣岔開話題。
一個永遠不會說對不起的女人。
她曾經跟陳漢說過這樣一句話。
如果我哪天跟你道歉了,說明我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而且還有可能是那種你無法原諒的事。
懷着幾分異樣的心情,陳漢走到茶幾桌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沈荃玫坐在他對面,打量着眼前這個處處透着從容自信的男人,心裏産生幾分波瀾。
“你看起來并不像是個幹農活的人。”
她從未對任何人産生過興趣。
然而陳漢的出現,卻讓她産生濃濃地好奇心。
沈荃玫想不通。
眼前這個相貌英俊,身體健碩,皮膚黝黑,十足農人打扮的男人。
爲什麽卻有着與農民格格不入的自信從容。
這種氣度絕不是一個農民可以具備的。
尤其與他對視,那雙飽含睿智的眼睛,透着幾分滄桑的意味。
給予沈荃玫一種,仿若在跟某位大領導直面的錯覺。
“比起我個人的來曆,你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原料這方面上。”陳漢錯開目光,有些不敢跟她繼續對視。
因爲他從沈荃玫的眼神和語氣,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好奇心。
這是一種極其要命的行爲。
男女之間的情感催發,要麽從性開始。
要麽就是從好奇心誕生。
也是淪陷的開始。
這一世陳漢重新擁有劉瑾言,隻想好好守護她。
至于上輩子的那些紅顔,他隻想敬而遠之。
“編織袋裏面有五百八十六條蛇皮,你打算用什麽樣的價格收購?”
沈荃玫皺眉:“你哪來的自信覺得,我一定會采購你這些蛇皮?”
不等陳漢回應,她又接着說。
“我承認你剛才那一通分析很正确,但這并不能成爲,我非你不可的理由。”
“有兩點...”陳漢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我能爲你節省時間和資源成本,達到你我對接,言達即到的便利。”
“第二,我可以爲你們廠,提供一套全新的産品銷售方案,以及廣告詞。”
“我的合作誠意全擺在桌面了,現在就看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