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恩會長……”
眼前的中年男人雖然沒有戴眼鏡，身上也沒有消毒水氣味，但蘇洺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他的身份。
而且在看到他的同時，蘇洺埋藏在記憶裏的某些畫面，似乎又再度浮現了出來。
附屬醫院五樓昏暗的手術室裏，腦袋裏長出影眼的不是蘭斯特洛，而是躺在手術台上的患者。
當時莫尼茲給患者做的也不是普通的腦葉白質切除術，而是在給手術台上開顱的患者注入某種特殊的物質。
那種表面呈現出灰色光澤的物質，是深度感染者大腦内産生的超凡物質，也就是蘭斯特洛所說的能孕育生命的土壤。
當塵封的記憶複蘇之後，蘇洺的表情瞬間陰沉了下來。
妄語症并沒有就此了結，伏誅的蘭斯特洛隻是散布污染的其中一員，眼前沒有受到真理之光影響的白恩，也跟虛妄污染有很深的聯系。
“你——到底是誰？！”
“我嘛？當然是你認識的醫師協會會長白恩。”對着蘇洺微微一笑後，這個中年男人滄桑的臉忽然快速變化了起來。
“不過你可以叫我的另一個名字。”
在蘇洺不可置信的視線裏，白恩臉上的皮膚逐漸幹枯，五官漸漸變得挺拔立體，下巴上長出了濃密的絡腮胡……
這張臉蘇洺也認識，不過不是因爲曾經見過過它，而是在真理城大街小巷的雕塑繪畫裏都有它的出現。
這張臉代表的是真理法典，真理議會乃至整個真理城的締造者……漢谟拉。
“我知道蘇洺醫生心裏有很多的疑惑。”看着蘇洺臉上不可思議的神色，漢谟拉微微一笑的同時，提出了一個蘇洺難以琢磨的問題。
“不過在解答你的疑惑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覺得真理之光能在不影響普通人健康的前提下，讓他們變成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嗎？”
這個問題蘇洺沒有回答，因爲跪伏在廣場周圍的普通人就是最好的答案。
盡管他們現在表現得異常狂熱，但跟其中部分人接觸過的蘇洺，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的思維與身體并沒有異常。
“你的表情說明了我曾經的計劃很成功。”雖然蘇洺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但漢谟拉卻從他的戒備的神态裏讀出了答案。
不過這個回答卻讓漢谟拉的臉上浮起了一絲苦澀。
“但實際上如果是一個完全不攜帶污染的普通人，在接觸到真理之光的力量時，就會徹底喪失理智，淪爲隻知道服從真理的傀儡。”
“爲了能擺脫真理之光的副作用，我想到了一個劍走偏鋒的辦法，那就是用生命母樹賜予的力量重鑄普通人類的精神空間。”
“讓他們既能接受真理之光的照耀，又能相對完整地保持自己的理智。”
面對這種匪夷所思的說法，雖然蘇洺的理智在告訴他，對方說的這些話極有可能是用來蠱惑他的說辭。
但真理之光出現時衆人呆呆跪拜的模樣，以及每一個患者精神世界都存在的詭異血肉樹，卻又讓他覺得眼前的這個人訴說的是合理的事實。
沉浸在會議世界裏的漢谟拉，并沒有注意到蘇洺情緒的變化，他隻是慢慢講述着一段真理城創建之初的密辛。
“這種嘗試可以說成功了，但其實也是失敗的。”
“精神世界被改造的普通人，确實能抵禦真理之光帶來的副作用，但生命孕育的肉體與精神卻是相互聯系的。”
“他們在精神世界發生轉變的同時，肉體也會逐漸向生命母樹的形态靠攏。”
聽到這裏，瞳孔猛縮的蘇洺忍不住插話道：
“你的意思是真理城裏的所有人，最後都會變成了深度感染者的模樣！”
“沒錯，但有一個前提條件。”深深看了蘇洺一眼後，漢谟拉的視線忽然轉移到了一旁聽得雲裏霧裏的李靈靈身上。
“那就是閉鎖之礙的力量，不再能保護真理城裏的所有人類。”
“我對這個計劃最後的改進，就是引入了第三種污染……閉鎖之礙。”
“通過它的力量作爲調劑，讓被改造了精神世界的普通人不會樹化，也讓他們遵守着我心中完美的法律。”
說完真理城創建背後的故事後，緩緩攤開手的漢谟拉比，輕笑地看着面前沉默不語的醫生。
“真理城的故事已經說完了，現在我可以解答你心中的疑惑。”
聽完對方的陳述後，蘇洺不得不承認，他對真理城裏存在的三種污染隐藏的聯系講得很合理。
但面對散播妄語症的黑手，蘇洺皺緊的眉頭始終沒有放松下來。
“我隻有一個問題，爲什麽你要在這座城市裏散播的妄語症？”
“因爲真理城的發展已經違背了我的初衷。”臉上笑意隐去的漢谟拉，看着遠方矗立的真理法庭輕聲呢喃道。
“要讓真理之光照耀大地，消滅一切罪與惡，使強者不能壓迫弱者。”
輕吟了一句真理法典的序言後，看向廣場衆人的漢谟拉忽然露出了悲憫的神色。
“我本想在污染遍地的灰霧海裏，建立一座屬于人類自己的烏托邦，但現在它卻并不是屬于人類的城市，而是屬于真理之光的城市。”
“蘇洺醫生你看到了嗎？所謂的立法盛會其實就是真理之光對人類的洗腦日，他們永遠隻能活在真理之光賦予他們的記憶裏。”
“賢者是假的，真理議會也是假的，生活在真理城的人類根本接觸不到真實的世界，他們隻能一輩子活在真理之矩編制的美夢裏。”
說到這裏，深吸一口氣的漢谟拉，布滿褶皺的腦袋上忽然緩緩蠕動了起來。
随即，一隻通體漆黑的眼眸悄悄出現在了他的腦門上。
“所以我要親手毀滅掉這座虛假的城市，然後在它的廢墟上重建真正的烏托邦。”
面對眼前渾身散發着瘋狂氣息的漢谟拉，蘇洺一邊拉着李靈靈悄然後退，一邊眉頭緊皺地開口：
“你所謂的重建難道就是讓所有人喪失理智，全都變成受你控制的深度感染者嗎？”
“那隻是暫時的缺陷罷了。”漢谟拉輕輕撫摸着第三隻眼的同時，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生命母樹遠比你想的偉大，隻要再給我一段時間進行調整，我保證所有人都能在保持理智的同時掌握這份偉大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