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亮光從昏暗的天空劃過,緊跟着,“啪”“啪”兩下,驚天的雷聲“轟隆隆”地響起,下一刻雨就噼裏啪啦地下了起來。
男孩悠悠睜開眼睛,随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之前在馬車裏匆匆抹上墨的臉,立刻青白交錯開了花。
他坐起身來,扭頭就看到了不遠處一動不動的母親。
他急忙手腳并用的爬過去,搖晃着母親的手臂,喊道:“娘!娘!醒醒,快醒醒!”
母親睜開了眼,張張嘴卻說不出話。
這時,嬷嬷也醒了,她搖醒身邊的女孩,急沖沖地道:“咱們得快點走,也不知那兩夥人追沒追來,這裏實在太危險!”
女孩充耳未聞,撫開她的手,撲到母親身邊:“娘,你怎麽了?快起來啊!”
母親艱難地偏過頭,看向她身後的嬷嬷:“……帶,他們,走!”說完這話,她全身的力氣好似快用盡,微張嘴大口大口緩着氣,粗重的呼吸聲震得女孩心裏發涼。
“娘,你,你怎麽了?嬷嬷,快幫我扶娘起來!”
女孩哆哆嗦嗦地想要扶起母親,剛剛奮力托起母親的肩,她的眼睛就被地上一攤鮮紅的血迹刺疼了。
一瞬間,她臉色煞白,渾身不住發抖,眼淚和着雨水流了下來。
“芸娘…照顧好,弟弟……”母親又呼哧了幾聲,眼珠轉向嬷嬷,聲音愈發微弱,“嬷嬷…麻煩你了…謝家…先,别回……”
話音未止,啪嗒一聲,母親的手已滑落到地上。
“娘!”
“娘!~”
“太太!”
伴随三聲凄厲地呼喊,姐弟倆撲在母親身上,痛哭不止:“娘,你醒醒,醒醒啊,你别丢下我們!”
半晌之後,嬷嬷抹了把淚,啞着嗓子道:“别哭了,咱們先把太太藏起來,趕緊走,這裏太危險!”
說罷,她就拉開黏着母親不放的姐弟倆,抱起還溫熱的屍身,找了一叢長在石堆後的茂密灌木,塞了進去。
整理好樹叢,她匆匆撿了些石塊和樹枝,做了個簡單的标記,再用腳抹掉原地所剩不多的血迹。
幸好大雨不止,血迹很快就消失了。
“記住這個地方,等安全了,咱們再想辦法把太太帶回去!”
“嗚嗚……”
姐弟倆跪坐地上哀戚得無法自拔,嬷嬷不禁長歎一聲,跪着将兩人緊緊摟住。
正在這時,遠處的官路上隐約傳來說話聲,嬷嬷立即捂住了姐弟倆的嘴。
“車印應該是在這附近消失的……”
芸娘和弟弟驚恐地睜大眼睛。
“快走!”
嬷嬷拉起兩人,弓着身往前方的密林裏鑽去。
将将走了兩步,她又停住。
姐弟倆疑惑地看着她,嬷嬷則将兩人頭壓得更低,鑽進一叢灌木,扒開樹葉,仔細辨了辨方向,悄聲交待:“小姐,你帶着少爺,往林子那邊走,警醒些,小心點,注意腳下!”
“嬷嬷,你要幹嘛?”芸娘下意識地問道。
“噓,我得從另一邊走,盡量把他們引開。”
“不行,我,我害怕……”
“小姐,别怕,逃命要緊!”說着她輕輕推了芸娘一把。
“啪”
芸娘跌坐在地,咬着唇瑟瑟發抖,眼淚嘩嘩地流。
嬷嬷強壓下心中慌亂,扶起她,小聲開解道:“小姐,照顧好少爺,保住他,咱們才有希望!再耽擱,就隻有死路一條,明白了嗎?”說罷還晃了晃她的胳膊。
芸娘點點頭,擡手抹了把洶湧不絕的淚,爬起來,牽起弟弟的手,慌忙往文嬷嬷指示的方向離開。
剛走幾步,嬷嬷又叫住了她,匆匆跑過來悄聲叮囑道:“假如能脫險,我會去落霞鎮找你倆,記住,身上的銀票千萬别輕易露出來!”跟着她就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由大變小由小變大,一直沒停。
一路神經緊繃跌跌撞撞的兩人,已經雙腿發顫,兩眼昏花,神魂就快離體。
忽然,芸娘停住腳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再擡頭,山坡上一座若隐若現的破廟映入了她的眼簾。
………
“咚”“咚”
摔倒聲驚起了正在廟裏熏烤衣衫鞋襪的兩位躲雨人。
“鬼啊?!”
矮的那位瞥見突然撲進來的兩道白影,不假思索地跳到高的那位身後,閉着眼睛喊叫。
他五官清俊,身着男裝,身材瘦削,聲音卻尖利得像女人,顯得有些怪異。
回聲在空氣中幹巴巴地消散,兩方人員像被施了魔法,詭異地僵住了,隻有被栓在破爛案桌邊的一頭老馬還在悠閑地搖尾巴。
“啪”
火堆爆了個亮,火堆邊的兩人陡然回神。
矮個子好奇地走到地姐弟倆身邊,蹲下來,戳戳芸娘的胳膊。
“有溫度,不是鬼。”他望向還暗暗戒備着的高個子,聲音裏帶着些奇怪的失望。
“光天化日,哪來的鬼!”高個子暗吐了口氣,将手中的柴火往火堆上一扔,走了過來。
“切~那你剛才幹嘛緊張?!”矮個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
再看地上的倆人,衣服已經斑駁破爛顔色難辨,臉色慘白得吓人,眼睛腫得像魚泡,四肢軟綿地攤在地上一動不動,怎一個慘字了得。
“快将他倆扶去火邊,怕是遇到山賊了。”高個子彎腰抱起弟弟走到火堆邊。
“山賊?”矮個子撸了撸袖子,也彎腰扶起芸娘。
芸娘身子一僵想要掙脫,但已使不出一絲力氣,隻能任由對方攙扶到火邊躺下。
“這裏離落霞鎮都不到十裏了,離青河縣城也沒超出三十裏吧?這些山賊也太嚣張了!”矮個子道。
高個子又道:“你看他倆這模樣,肯定是拼命跑了很久,出事點應該不在這附近。”
“就他倆這小胳膊小腿,能跑多遠,外面還下着雨呢。”
矮個子忽然摸着下巴,肯定地說道:“這樣說來,這裏也很危險啊!”
高個子點點頭:“嗯,這廟雖然隐蔽,安全起見,等雨勢稍小點,咱們就趕緊離開。”
“話說,這些山賊下這麽大的雨還出來打劫,要不要這麽拼啊?!”
“……”
“哎,康哥,要不咱現在就走吧,你回衙門通知趙大叔帶人進山去搜搜……”
高個子康哥對這話嗤之以鼻:“山賊肯定早跑了,誰打完劫會留在原地,傻等着衙門的人去抓?”
矮個子不愛聽,硬犟:“那可說不定,萬一還在呢?我是說,萬一他們,他們分贓不均,打了起來——有可能吧?大叔及時趕到,正好撿個漏——這可是立功的大好機會啊!”
“你這腦子整天都尋思些啥?落霞山裏的山賊土匪都多少年了,要是那麽容易分贓不均内讧,還能讓知府大人頭疼這麽多年?!”
康哥頓了頓,往火堆裏又添了幾根柴火,又道:“再說,就算有萬一,賊人仍然在,咱們衙門的人上趕着去,也是去送死……到那時功沒有撿到,反而害得趙大叔受傷丢命,可怎麽辦?咱能救下他倆就很……”
康哥的話還沒完,芸娘撲了過來緊緊揪住他的胳膊,哭訴道:“官爺,救,救命,我們遇見了山賊,麻煩你快去救救文嬷嬷,她從相反的方向去引賊人了,求求你們快去救她!還有我娘她……”
不待聽清芸娘的話,康哥就擡起手,結巴道:“呃,不是…我,我,不行啊,山賊實在是…太兇狠,縣衙捕快,打不過…邵州衛,也沒剿滅……”他邊說邊盯着緊揪着他胳膊的那雙細白的手,隻覺得渾身僵硬,臉上發燒。
聞言,芸娘松開了手,攤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眼裏滿是黯然和失望。
康哥見了,張着嘴再也發不出聲。
“哎哎,康哥,你咋這麽丢人?動不動就說自己不行,是不是男人?!”
矮個子抱着胳膊,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義憤填膺地繼續嚷嚷:“我說,你們衙門抓賊是不是天經地義?山賊已經嚣張到眼皮子底下了,你居然隻想着當縮頭烏龜,真是丢死人了,以後别說我認識你!”
“你,你知道啥?我,我,我隻是衙門裏看門打雜的……”
矮個子捂着耳朵:“我啥也不知道,我隻知道,山賊來了,你應該回去報信!我又沒要你跑到前面去殺賊!”
康哥嗫嚅着嘴,滿臉尴尬,卻說不出那個應承的“好”字。
矮個子眼珠子忽然一轉,似笑非笑地湊近康哥,小聲道:“你說,你要是救了她娘,她會不會感動得以身相許?”
末了,他暧昧地朝芸娘努努嘴,附耳道:“雖然眼腫了,但看得出是個大美女,你福氣不錯,嘿嘿嘿……”
“啪”
康哥揮出一掌,将矮個子拍倒在地。
他濃眉一豎,臉色通紅,含糊地罵道:“胡說八道些什麽?你有沒有心,人家遭了難呢!”
“我就随意一說,你打我幹嘛?”矮個子不甘地伸腿一掃,掃了康哥一個趔趄。
見狀,矮個子迅速爬起來閃到遠處。
康哥抓起一根枯枝就去追:“我看你是皮癢了!”
接着,兩人就互不相讓地在破廟裏糾纏起來……
将兩人的竊竊私語聽了一耳朵的芸娘,已然石化在當場。
這是倆什麽人?!
怎麽能當着她的面說那樣的話?
難道她跟弟弟剛出虎口又撞上了狼?
可他們剛剛明明提到了衙門。
她就是聽到這兩個字,才掙紮着起身求助。
“娘,娘……娘已經沒了……嗚嗚嗚!”低低的哭泣聲,驚醒了愣怔中的芸娘。
悲痛驟然襲上心頭,芸娘一把抱住弟弟傷心地大哭起來。
聞聲,還在糾纏的兩個人也悻悻地停了手,康哥滿臉窘迫不知該如何是好,矮個子的臉也有些發燙。
他們走回火堆邊,矮個子面色羞慚地對芸娘道:“我剛剛……對不起,是我嘴太賤——唉,這真是,人間悲劇啊!你們,節哀順便吧!”
說罷,他看向康哥,神色讪讪,輕聲道:“好了,康哥,你不用打我了,也不用爲難了!”
半盞茶時間之後,姐弟倆的哭聲仍未止住。
矮個子瞪了康哥一眼,小聲抱怨:“都是你,不願意幫忙!”
康哥聞言,心中生出些内疚,臉色也有些難看,卻還是不提報信之事。
矮個子往姐弟倆身邊挪了挪,清清嗓子,示好道:“那個你們,你們接下來,可有地方去?要不,等雨停了,先跟我們進鎮子?”
他的聲音低沉又輕柔,語氣也很和善,聽起來跟先前的咋呼完全不一樣。
芸娘抹了把淚,搖搖頭,抽噎着道:“不,我們要去衙門報官,我奶娘,餘嬷嬷,還生死未知……還有,我娘……也要帶回來。”
矮個子愕然,回頭看了眼康哥,道:“要不,我去吧,馬我不會騎,跑步還是很擅長的。”
康哥終于動搖了,吐出口氣,道:“我這就騎馬趕回衙門報信!”
言罷,他就拿起半幹的鞋子往腳上套:“姑娘,你需要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地告訴我,越細越好。”
他飛快地瞥了眼芸娘,又低下頭綁腿上的繃帶:“希望捕快們願意馬上進山。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别抱太高的期望。”
芸娘喜極而泣,拉着弟弟給康哥磕了個頭:“謝謝,謝謝官爺,麻煩你一定要讓捕快們盡快進山,一定要找到文嬷嬷。你的大恩大德,我們姐弟來日一定會報答!”
這話讓康哥的手一頓,不由得皺起眉頭,道:“你先别謝。”
矮個子卻立刻扶起他倆:“不用給他磕頭,他早該這麽做了。”然後又看向康哥,笑道,“我覺得趙大叔會願意去,他是位好捕快!”
康哥扯了扯唇角,不予置評:“等雨小些後,你倆就跟她——不好意思,忘了介紹,我叫劉大康,在縣衙做門房,她是江寒,是我師妹。你倆跟她回落霞鎮等我消息。”
“現在,你先把事情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