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江寒一個趔趄側跌在地。
還沒起身,劉大嬸的大嗓門就蹿進了耳裏:“你說你,總是這般冒冒失失!”
劉大嬸伸手拽她,嫌棄地看着她那已看不出顔色的衣裳,張口又是一連串的問号:“爲何現在才回?不是說晌午就能到家嗎?案子斷了嗎?拿到錢了嗎?”
不待江寒回答,又瞥了眼站在門口的姐弟倆,皺眉嘀咕道,“怎麽還領回來兩個乞丐?你康哥呢?”
“大嬸,他們不是乞丐,是遇上山賊了才……”
話還未完,劉大嬸就大驚失色:“又遇上山賊了?你康哥,他,他是不是……”
“我的兒啊!~”
隻聽一聲嚎,劉大嬸已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哭天抹淚:“都是你,你非要惹是生非,現在好了,把你哥的命也搭進去了!我的兒啊,我的命啊!”
“娘!我哥怎麽了?”嚎聲引得正在廚房裏燒火的劉小妹,慌忙丢下柴火,從廚房跑了出來。
正房裏的江老爹,也一臉急色地拄着拐杖往門口挪,一連串地問“大康怎麽了?”
江寒無語凝噎,劉大嬸又響又密的哭聲裏,完全沒有她插嘴的空隙,她隻得大吼一聲:“閉嘴!”
終于把劉大嬸的聲音壓了下去。
“死丫頭,你這是什麽态度?”劉大嬸暫停了,江老爹又跺着拐杖怒道,“到底怎麽回事,趕緊說清楚!吞吞吐吐的是要急死人嗎?”
“我哪吞吞吐吐了,明明是嬸子一驚一乍……”
“說重點!”
江老爹喝斷她的抱怨,眼看劉大嬸又要開始了,江寒當機立斷喊道:“康哥回衙門了!”
劉大嬸哭聲一滞,急忙抹了把淚,一骨碌爬起來。
她臉上火燒火燎的,嘴上卻還硬撐着埋怨道:“一口氣把話說清楚不行嗎?吞吞吐吐是要害死人的。”
江寒能說什麽?
明明她連半口氣都還沒用完,這位大嬸就嚎上了……
算了,說多了都是淚!
她索性将身後進退兩難的姐弟倆往前一推,簡略地道:“他們一家在路上遇到了山賊,娘死了,奶娘也不知所蹤,康哥回衙門報信了,吩咐我先帶他們回來,事情就是這樣。”
劉大嬸尴尬的咳嗽一聲,繃着臉揮手趕人:“都進屋去!”伸手關門時,順便安撫了下,正探頭探腦的鄰居們。
衆人一進正房,芸娘就開門見山地道:“大叔,大嬸,我叫謝芸娘,這是我弟弟謝安吉。我們原是要去賀州府投親,結果……”說着,她蹲身行了一禮,“多謝江姑娘和劉大哥的救命之恩,等我奶娘尋來,我們會好好報答的!”
江老爹示意江寒将芸娘扶起,語氣和藹地道:“姑娘别客氣,誰都有遭遇的時候,不過是順便搭了把手,你别太放在心上。今晚就先留下,等大康回來再說。”
他端詳着狼狽的姐弟倆,目光憐憫,暗歎一聲,吩咐着江寒:“月丫頭,帶他倆去西廂,把你的衣服拿出來,讓他倆先換洗一下。”
劉大嬸也适時笑道:“快去吧,小妹已經給你燒好了水。我這也回家尋尋,看有沒有小點的衣衫,拿來給這小弟弟穿。”
臨走前,她還狠狠拍了江寒一掌,嗔道:“瞧你這都髒成什麽樣了!”完了,還一推,才領着劉小妹施施然回家了。
江寒深覺剛剛那兩下絕對是劉大嬸的報複——她的背都快被她拍成鼓了!
劉家母女一走,江寒也領着姐弟倆出了正房踏進小院。
小院位于落霞鎮北的竹牌巷,是這條清幽巷子裏最普通的一進小院。
住在這裏的人,大多是三四年前搬來的,幾乎都是有幾個小錢的人家。
當然,這其中得排除債務深重的江家,和口袋會被不定時清空的劉家。
兩家如今已是拉低整條巷子幸福指數的罪魁禍首。
小院布局很簡單,正房前頭兩條交叉的青石路,連接着東西兩側的廂房。
東廂前側有廚房,澡間,柴房和水井,後側往裏至正房後,還有個不足五坪的後院。
她家就倆人,她爹和她各占據正房和東廂其中一間,其餘還有七間全空着。
近來她爹正在考慮将一半院子租出去換幾個錢,緩解一下财務壓力。
但她沒點頭——好不容易住上了獨棟别墅,誰願意再分一半給别人啊!
除了房子,院中還種了好些桃樹和李樹,她最喜歡廚房附近的一棵桃樹。
這顆樹樹下面擺了套石桌石凳,春天來了,花開花落,都是意趣,多少能給她這灰暗的古代生活添點顔色。
石桌不遠處就是水井。
這井沒有骨碌,打水全靠技術。井邊有口大缸,大缸旁邊還有方便洗衣的水槽。
三人洗澡換衣,匆匆吃了幾口飯,就分别歇下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辰中,劉大康領着衙役将芸娘姐弟帶走了。
再回來的時候,多了罐骨灰,文嬷嬷卻杳無音訊。
芸娘抱着她娘的骨灰發了三天的呆,弟弟小安眼也不眨地守了她三天,生怕一錯眼姐姐就想不開丢下他一人。
接下來怎麽辦?
江劉兩家也不知道。
江老爹雖然同情姐弟倆,但想到自家的情況,又平白多了些歎氣。
江寒隻負責每天準時送飯,其他的話一句都不敢多說——因爲她,小院都快保不住了,她要是還敢先出頭,隻會顯得她皮癢了。
劉家這邊呢?
劉大康倒是說過,讓姐弟倆住到他家去,但劉大嬸死活不點頭。
理由就是:劉家的運勢才剛剛好,不能主動招晦氣。
謝家姐弟的去留問題懸而未決。
第三天傍晚,江寒被劉大嬸叫了出去,一會兒,抱着一堆紙錢和符紙又回來了。
她找了個炭盆,将紙錢扔在盆底,又小心翼翼地将符紙鋪在上面,再到澡間抱出來幾件髒兮兮破爛爛的衣衫放在符紙上,點燃了火。
下一刻,就見她端着那隻着了火的炭盆,腳下生風地往西廂去。
人未到聲先至:“來來來,你們倆趕緊來跨一下這個火盆,去去晦氣!”
火盆放在門口,她先跳過去,伸手拽住還在發呆的兩人。
芸娘趔趄着,差點把懷裏抱着的骨灰罐給摔了,面上閃過不喜,啞着嗓子說出了三天來的第一句話:“幹什麽?”
“去晦氣啊!”
“……”
“大嬸說,符紙是她特意從八仙庵求來的,是主持師太念了經施了法的,很靈。你們試試吧!”
“……”
見兩人不動,她又道:“甯信其有嘛……”比如說,她就是遠方飄來的一縷幽魂啊!
她很熱切,可是姐弟倆卻毫無反應。
她隻得先從小的下手:“小安你先來,快點,一會火要沒了!”
小安被推着跨過火盆,站在門口可憐兮兮地望向姐姐。
一碰到他惴惴不安的目光,芸娘幹涸的眼眶裏,淚水又湧了出來。
她雙手把骨灰罐往懷裏一摟,跪在火盆前哭喊着“娘”。
眼前情景讓江寒也有些眼眶發酸,但眼見火盆裏的衣服已燒掉了一半,她又急躁起來:“哎,你,要不,你跨過來再哭,行嗎?等下火要沒了……”
話到一半,江寒又于心不忍,心想,哭出來也好,總比憋出病來強。
可火不等人啊,滅了,還怎麽去晦氣?
情急之下,她脫下外袍,扔進火盆——反正她也滿身晦氣,作用應該是一樣的。
衣服迅速着火,時間緊迫,抓耳撓腮的江寒推了把還正傷心的芸娘:“那個,謝姑娘啊,跨完火盆再哭吧,火又快沒了,我總不能把中衣都脫了啊……”
悲痛欲絕的芸娘,被推坐在地,擡頭就望見一張爲難又讨好的臉,恍惚間,她已被拉起了身,踉踉跄跄地跨過火盆,帶起了一片盆裏的灰。
“好了,這下晦氣都沒了,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過日子…怎麽過?
芸娘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雙唇嗫嚅,欲言又止,心裏那些請求留下的話,始終說不出口。
兩家無親無故,黑衣人不知何時就會找上來,可能随時就會給這兩家帶來災難……
“額,那個,你們,今後有什麽打算?”見姐弟倆還是木呆呆的,江寒眨巴着嘴,小心翼翼地試探。
芸娘搖了搖頭,垂眸不語,右手局促地撫摸着懷裏的骨灰罐。
“要是,實在沒地方去,就暫時先住在我家吧。”
芸娘猛然擡起頭,就見江寒臉上挂着尴尬的笑,正暗暗打量她。
“康哥讓我跟你說,趙大叔他們還是沒有黑衣人和文嬷嬷的線索,你給的信息太少,他們無法下手。不過,你倆現在算是死人了,他托了趙大叔打點,過段時間,會再幫你們弄個新戶籍。這樣應該可以,暫時避過暗中追查你們的人吧?”
芸娘的眼淚更洶湧了,江寒接着道:“等形式穩定下來,再想法去找文嬷嬷吧——你們别擔心,沒找到她的屍身,說明她要麽成功得逃脫了,要麽就是被人救了。”
“謝,謝謝你們……爲我倆打算這些,謝謝!”芸娘已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激,一手抱住江寒,嗚嗚哭出聲,旁邊的小安也跟着姐姐邊哭邊道謝。
“呃……好了,我先把火盆拿回去……”江寒輕輕推開芸娘,紅着臉道,“其實,住在我家也不是什麽好事,你也看到了,我爹受了傷行動不便,我們欠了一屁股大債,生活并不太好。而且我得出去找事做,你們留下就隻能自己照顧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照顧大叔,還會幫你把你家務都做好的。”
“呵,這樣也好,我還得謝謝你,解決了我的後顧之憂呢!”
“我也會幫忙!”小安扯了扯江寒的衣袖。
“那,我也謝謝你!”
“好了,以後你倆就負責家裏,我呢,會盡快找到事做,掙到大錢,保下這個小院!我們一起加油!”江寒對姐弟倆咧嘴一笑,拎起盆出了門,邊走邊對空揮拳,喊道:“加油!”
她漸遠的背影似乎閃着光,芸娘望着,突然覺得,未來似乎并不太可怕。
既然對方雪中送炭,她是不是也該真誠以待?
她拿出一小張銀票,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對,銀票還藏在中衣裏,中衣…中衣呢?
那天太累了,洗完澡就被催着去吃飯,吃到半途她已經睜不開眼……
中衣還在澡間!
念頭一過,她把骨灰罐往桌上一放,就直奔柴房邊的澡間。
一進澡間就撲上了一堆髒衣服。
沒有?!
怎麽會這樣?她明明是放在這的!
她又在澡間的角角落落都找了一遍,始終沒找到自己和弟弟的中衣,臉色一下就煞白了,轉頭就去了廚房。
“江姑娘,那天,我跟我弟弟換下來的衣服,你是不是,幫着洗了收起來了?”她強笑着。
“什麽衣服?”剛準備生火做飯的江寒,一臉茫然地望來。
“就是來的那天我們身上所有的衣服啊!”
“哦,那些衣服啊,我剛才已經燒了。”
“燒了?!”芸娘驚叫,聲音尖利刺耳,吓了江寒一大跳。
“對啊,劉大嬸說,隻要将你們的衣服放在符紙上燒了,再讓你們跨過火盆,晦氣就能驅走了……”
“燒了……”
“那些衣服都又髒又破了,燒了,也沒什麽吧?還是你想留作念想?”江寒有些不好的預感。
“燒了……”怔怔然的芸娘,渾身一軟癱坐在地,放聲大哭起來。
一直跟着她的小安,見狀慌張地撲到姐姐身上,雖然不明所以卻也跟着大哭起來。
一時間,哭聲震天,驚動了正房裏屋躺着的江老爹,也驚動了隔壁的劉大嬸一家。
然後……
莫名其妙的江寒,又挨了幾人一頓狗血淋頭的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