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後來才知道,那一盆驅晦大火,燒掉了謝家姐弟倆僅存的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啊!
江寒很想一頭撞死在豆腐上……
銀票事件之後,屋裏氣氛更尴尬了,江劉兩家人都不好意思見芸娘,江寒更是躲着走。
本以爲是做了一件善事,誰知卻燒出兩尊菩薩!
這下不是她好心收留人家,而是人家好心讓她和她爹留下了!
二百兩銀票啊!
在落霞鎮,足夠買江家小院一個來回,也足夠還清她家的債了。
穿越到這三個月,她不僅沒拯救任何人,還打了架坐了牢,鬧了官司賠了銀子。
最難堪的是,啥都沒做成,人還得罪了一堆,搞得自己的境況越來越艱難!
後來她才知道,在青河縣酒樓行會裏,她已是被重點關注的賣菜譜的騙子。
那山陽縣縣丞的兒子,是落霞鎮首富黃員外的外甥。據說那孩子被她打得一兩月沒下床,黃員外更是揚言要就見一次打一次。
幸運的是,當天黃員外不在家,随行的又都是那少爺自己的小厮,她被抓時已是鼻青臉腫親人難辨,關在牢裏又因趙大叔的打點被特殊照顧,黃員外連她的聲音都沒聽過,見到面也認不出來。
得罪最慘的是牛轲廉牛大叔,見到他,她就擡不起頭來。
她算是用行動在控訴牛大叔克扣了她的工錢吧?
總之,牛大叔臉色很不好地送了她一句:“翅膀還沒長硬,就想着自己單幹,幹得好也行,可你呢?——錢沒掙到,名聲還臭了大街。”
話說,那奸商也是絕,得了便宜偷着樂不行嗎,竟然讓人畫了她的相,到處宣揚她辦事不靠譜,出了事不賠錢還告官。
那時她整天隻知道關注案子進展,直到這兩天她才知道,如今落霞碼頭已經沒人願意找她押镖了。
而且這股風潮還在落霞鎮各處蔓延。
似乎,她隻能低着頭去碼頭賣苦力了。
真是氣死人啊!
她爲什麽要撤掉官司呢?就應該告到底,告死他丫的這死奸商!
可惜,她沒有底氣——債主人數都比一個連還多了。
落霞鎮看來是混不下去了。
江寒本來已經壓下去的心思又開始躁動不安了。
心想,她一個穿越人士,還能被這小小落霞鎮困住不成?
大不了離開這裏去别的地方,她就不信她闖不出一片天!
她剛這樣下定決心,劉大嬸卻颠颠跑來,跟她說給她找到工作了,讓她第二天就去西霞街上的利來茶館做夥計。
西霞街位于落霞鎮西鎮。
因爲清溪枯流越來越明顯,影響了下遊很多村子,縣令索性下令從青河開鑿了一條人工渠連通青河和清溪。
原先的落霞鎮,還沒現今那麽大,就以這條渠爲界,粗粗分爲東鎮和西鎮。
東鎮富而西鎮貧是落霞鎮的一大特色。
東鎮除了靠青河的落霞碼頭和巡檢司所在的半島外,其餘主要是鱗次栉比的高檔店鋪和占地寬廣的富商宅邸。
像她家所在的鎮北民巷,其實是近十年才陸續建起來的。
十多年前,縣城裏的碼頭因河道原因逐漸廢棄了,落霞碼頭便日漸繁榮起來。随着大量流動人口慢慢湧入,有幾個小錢的人看不上西鎮,就選中了靠山的鎮北。
說到西鎮,最有名的不是西霞街而是瓦市街,因爲落霞鎮上每隔兩日的集市和夏日裏逢十的夜集就在那裏。
當然,瓦市街和西霞街是完全不同的。瓦市街上攤子多,西霞街上店鋪多。
鎮上水多橋必然不少,連接東西兩鎮的橋就有三五孔,但是名字都很low,其中一孔叫青石橋,正是這西霞街直通東鎮富貴街的連接。
利來茶館就在這橋頭往西右側的第三間,兩邊分别是飯館面點鋪,和布店雜貨鋪,它的斜對面正是劉小妹做學徒的千草堂藥鋪。
江寒望着殷切的劉大嬸,不知該如何婉拒,沉吟片刻後,她道:“大嬸,王掌櫃的是不是不知道你介紹的是我啊?如今我這名聲……等他見到我,肯定埋怨你,我還是不去了吧!”
即便她不走也不會去!
給人端茶倒水能掙幾個錢啊,對她家現在的狀況來說,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放心,我跟王掌櫃說了,都是東嶽的茶老闆心裏有鬼故意陷害的。他也說不在意,隻要你能好好幹!”
江寒笑容一僵:“你确定他不是當面應付你轉身就反悔了?”
“你這孩子,咋不信嬸子的話呢?”劉大嬸嗔了她一眼,輕拍她的手,露出個得意的笑,“他肯定不會反悔,他嫁去縣裏的妹妹還等着我去接生呢!”
“呃……”江寒無語,這是明晃晃地要挾别人啊!
劉大嬸卻沒管她這些小心思,她勸道:“這次可要好好幹了,再别那麽浮躁,踏踏實實來,日子慢慢總會好的!”
“嬸子,我家一屁股債等着還呢,茶館夥計一個月才幾個錢啊,這樣搞,不等我掙到足夠的錢,債主就得把我家房子拆咯!”
“你想一個月掙多少?原本你老老實實跟着你牛大叔押镖,有個一兩年,那些債就能還去小半了!可是你呢?小人之心,眼高于頂,現在怎麽樣?”
江寒還是不鹹不淡的樣子,劉大嬸不由得有些着急,加重語氣勸道:“你才多大,心不要太大!”
“落霞鎮我不想待了,我想到府城去闖闖,我就不信我闖不出……”
“什麽?你想去府城?!你幾斤幾兩,自己不知道?”劉大嬸臉沉了,氣惱地諷刺,“去府城——你穿着男裝,就真當自己是男人了?我看,到時被人賣了,你還得給人數錢!”
“……”
“府城離這多遠啊,誰還能給你去擦屁股?”
“……”
“你爹你也不要了?他現在這樣連出門都困難,你去了府城,難道要你爹在這自生自滅?”
“我準備把這院子賣了,帶我爹一起去!”江寒硬着頭皮道。
“什麽?你瘋了吧!——你,你腦子裏整天裝的啥?真真氣死人,氣死我了!”
劉大嬸罵着,見江寒不服氣地瞪着她,當即那臉便黑沉如墨,心頭的怒火燎了原,蹭地一下站起身,道:“我,我看今天得替你爹好好教訓教訓你,你才能開竅!”
隻見她氣得哆嗦,在屋子裏睃了一圈,又擡腳出屋沖到門口的桃樹下,扯下一根拇指粗的樹枝拎着進了門,作勢要打。
“你可想清楚了?”劉大嬸晃了晃樹枝。
“嬸子,在落霞鎮沒前途……”江寒邊防備地站起來,邊試圖解釋。
“沒前途…哼,就你這般瞎搞,做什麽都不會有前途!”
江寒拉下了臉,口氣很是不服:“您這話,我不愛聽,我不過是一時運氣不好,再加沒有資金,要是把房子賣了……”
“你還要賣房子?!”劉大嬸橫眉立目,上前一步那樹枝就往江寒身上去了,“我看你這孩子就是沒挨過打!”
“哎呀,嬸子,幹嘛呢,你還真打啊?!”
劉大嬸動作太突然,江寒躲閃不及,手上挨了一抽,來不及多想就隔着桌子與劉大嬸周旋。
“你這糊塗的死丫頭,你原來也沒這樣不清白啊,現在到底是中了什麽邪,變得瘋瘋癫癫,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嬸子,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我還不是怕債主上門要債嘛,房子賣了,還些債緩緩,剩下的做點生意不更好嗎?幹嘛非得死守着!等以後掙了錢,再買一套就是了。”江寒一邊戒備一邊道。
“等以後掙了錢?你折騰的這幾個月怎麽樣?錢呢?怕債主上門…那些債主還沒動靜呢,你倒是不停給自家添新債!”
劉大嬸舉着樹枝又往江寒身上一抽:“我看,你不是想掙錢還債,你是嫌債不夠多!”
别看大嬸年紀大了,但人瘦就靈活反應又快,還死守門口區域,幾個來回下來,江寒身上已經中了兩招,心底戾氣漸升,快要爆發了。
“嬸子,去不去茶館做事我有權拒絕吧?你非逼着我幹嘛?”
“我非逼着你?我還不是爲了你好?”
“我跟你說不清!”
聞言,劉大嬸更惱了,撐着桌子往前一撲又要去打。
江寒卻逮着她露出來的空隙往外鑽,劉大嬸反應也不慢,回身一抓就揪住了江寒的衣擺,手上的樹枝就不管不顧地往江寒身上一頓亂抽。
“是你跟我說不清,還是我跟你說不清啊?”
“哎呦,哎呦,劉大嬸,你幹嘛啊,我爹都不打我!”
“你爹不打你,那是你爹行動不便打不到你,今天我就替你爹打醒你!看看你還敢不敢亂打诳語!”
“打得好!她劉嬸子,你好好替我教訓,手下不要留情!”隻見江老爹被芸娘攙了過來,正站在門外。
他怒瞪着掙紮着的江寒,也氣憤地舉起拐杖往她腿上敲:“打醒她!看她以後可還敢好高骛遠,沒頭沒腦!”
一拐杖沒打着,第二拐杖又要敲下去時,他卻突然一晃,“嘭”地一聲摔倒在地。
這刹那間的動靜,惹得糾纏的兩人齊齊扭頭,就見芸娘拿着拐杖,尴尬地站在呲牙咧嘴的江老爹身邊。
見她倆望來,她連忙誠惶誠恐地解釋道:“我,我隻是想阻止……”
不一會,芸娘将江老爹扶進屋,識趣地退下了,劉大嬸也打累了,一屁股坐在桌邊的凳子上,抹起淚來。
“江寒,今天太讓我傷心了!你可是覺得我多管閑事?一個隔壁的大嬸,憑什麽打你……”
“可是,月丫頭,你是我從小看大的,以前你多貼心啊,你哥就知道惹我生氣,你卻幫着他寬慰我……跟你爹出去押镖,回來就給我和小妹帶一堆東西。”大嬸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屋裏另兩人卻沒有出聲。
“算了,不說這些了!今天是我多管閑事!”大嬸低頭擦了把淚,起身就往外走。
江老爹卻往桌上一拍:“給你嬸子賠罪!”他擡手攔住劉大嬸,怒瞪江寒。
一會又扶着桌子站起來,給劉大嬸作揖:“她劉嬸子,你今天打得對,這孩子太不懂事!我要謝謝你幫我費心了!”
這話讓劉大嬸提起的心放了下去,她也是一時沖動,剛剛清醒後也很是提心吊膽,生怕江老爹怨她。
“都是我沒管教好她,以前忙着掙錢,又見她還乖巧,就沒有好好教她做人的道理,讓她現在一遇事就慌了神。都是我這爹無能啊!”
江寒見她爹一臉的自責落寞,臉不由發燙,認錯态度非常好:“對不起,大嬸,爹,我錯了!”
“真的錯了?”
“錯了!”
“錯在哪了?既然說錯了,怎麽改?”
“我……”
“我看你依舊不知錯!”
“……”
“你錯在自以爲是,錯在好高骛遠,錯在沒有實力,卻想一夜暴富!”
“……”
“天上哪有餡餅掉,靠想當然能把日子過好?敢做,爹不會說你錯,可不踏實,還不如不做!千裏之行,積于跬步,沒有一點一點的積累,能做成什麽?”
“……”
“就說茶館這事,錢是不多,可它穩當。最重要的是,茶館裏的迎來送往,人情交際,早先你要是多少能懂點,聲名或許也不會臭!——你好好想想爹的話,明天就給我去茶館報道。”
這話說的…她竟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