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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

那位将軍喃喃地喚了一聲,聲音像是飄散在風裏,杳然無蹤了。

最前面那位将軍微微側過頭,目光有些驚訝,但卻并未開口言說;側邊那位年紀稍長的将軍神色一凜,轉過頭去看着自己的稗将軍,壓低了聲音問道:“這位代王翁主,與你是舊識?”

那位将軍沒有回答,而是靜靜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位故人。

她在他那種溫然且帶着幾分無奈的目光裏敗下陣來,不自然地别過頭去,輕聲道:“我與高肅将軍确實是舊識,不過已多年不曾相見了。想不到今日竟在此重逢。”言辭之間頗爲熟稔。

那位年紀稍長的将軍恍然大悟,又轉過頭看了自己的稗将軍一眼,啧啧稱奇。

最前面那位将軍清清咳嗽一聲,道:“既然翁主與高肅将軍是舊識,那接下來的話,高肅,你與翁主一一言說了罷。”随後他朝側邊那位将軍望了一眼,道,“還請公孫将軍與青回避片刻。”

直到這時,她才真正确認了那兩人的身份。

最前面的那位将軍,是衛青。

側邊的那位将軍,是公孫敖。

公孫敖聽到衛青之言,忍不住連連點頭道:“很是。”他轉過身,拍拍高肅的肩膀,又低聲在高肅耳旁說了兩句話,隐約是“翁主……代郡……”,然後随着衛青一起離開了,将地方留給了他們兩個。

高肅上前兩步,攥緊她的手,低聲道:“你随我來。”

她跟着高肅穿過層層疊疊的營帳,七轉八折的也不知到了哪裏。雲瑤從未見過如此多的營帳,一座連着一座,像是永遠沒有盡頭。營帳與營帳之間插/着木刺,還有漢軍在來來回回地巡邏。

高肅将她帶到了一處低矮的營帳裏,裏面整整齊齊地鋪着氈子,火盆裏還燃着未熄的炭火。

“這裏是……”

“這裏是我住的地方。”

高肅答道。他仔仔細細地紮好了帳子,确認沒有什麽遺漏了,也不會有什麽人會貿然闖進來,才走到她的身後,将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阿瑤……”

他反反複複地喚着她的名字,聲音低沉且略帶着點兒沙啞,像是要将她的名字含在舌尖裏化了。她靠在高肅的懷裏,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胸膛,一下下地傳到她的鼓膜上,沉沉的。

高肅用下巴摩挲着她的頭頂,将她的指尖攥在手心裏反複揉搓着,聲音有些沙啞:“我原以爲要等到戰事結束之後,才能到代國去找你。那時我見到你,便猜到你是代國的人,但沒有想到你會是代國翁主。阿瑤……”他低下頭,凝視着她的眼睛,眼裏有着深深的欣喜。

起初在見到她的影子時,他還能偶爾告誡自己,要謹慎以待之。

但在真正觸碰到她的那一刹那,所有的謹慎和理性都轟然倒塌。他能感覺到懷裏的人是真實的,不是那些朦胧且飄渺的夢境,也不是月夜裏淡而虛無的影子,是真正的,溫溫軟軟的一個人。

什麽謹慎以自持,什麽安然以待之,全部都見鬼去罷。

唯有他的阿瑤,才是真的。

“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他喃喃說道,将她被揉搓得通紅的指尖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指背上,酥酥的,有些麻。

這一世,他足足等了她二十多年。

思念早已入了骨髓,等待得近乎絕望。

高肅閉上眼睛,拇指緩緩撫過她的面頰,低低喚道:“阿瑤。”

他埋首在她的長發間,試圖藉由她冰涼的發絲,來平複自己的激蕩的心緒。但他做不到,隻要想到她在自己懷裏,乖乖巧巧,溫溫軟軟的,那些蕪雜的念頭便不可抑制地瘋長。

整整二十多年的時間裏,思念已近瘋狂。

雲瑤微微動了一下,擡起頭,有些不安地喚道:“長恭?”

剛剛她,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異樣。

高肅以指輕撫着她的長發,低聲道:“莫擔心,我有分寸。”

這裏雖然是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但外面來來往往的都是漢軍,稍有什麽動靜,便會被外面那些人察覺。因此他便隻能壓低了聲音喚她,淺淺吻着她的長發,卻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她輕輕嗯了一聲,将面頰貼在他冰涼的铠甲上,又問道:“你一個人住麽?”

——你一個人住麽?

高肅呼吸猛然一滞,原本已經平複下來的心緒,再一次變得雜亂不堪。

他強行将那些绮念全部都壓下去,但他越是壓抑,那些念頭就變得越是瘋狂。他粗粗地喘着氣,感到喉嚨有些幹澀,像是沙漠裏行走了三日三夜的旅人,渴望一點細微的冰涼。

而那一點細微的冰涼,他知道,唯有她才能帶給他。

但他不能這樣做,不能……

雲瑤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高肅的回答,便擡起頭來,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從她的角度望過去,剛好可以看到他線條優美的下颌,還有微微隆起的喉結。一顆晶瑩的汗珠順着他的頸側,慢慢地滑落到铠甲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輕輕喚了一聲長恭,又伸出食指,點了點他的喉結:“說話呀。”

高肅猛然攥住她的手,一點點地扣在自己手心裏,聲音微有些喑啞:“莫要胡鬧。”

她眨眨眼,允道:“好罷,我不胡鬧,這回你與衛将軍合營,是一個人住的麽?”

高肅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稍稍松開了一些,又定了定神,将她攔腰抱了起來。她輕輕“呀”了一聲,捶捶他的肩膀,問道:“你做什麽,哎哎,咦?”

高肅兩步走到那片氈子上,将她放了下來。

營帳裏一片昏暗,唯有火盆裏還餘下一點微弱的火光。

高肅走到火盆前,撥了撥炭火,片刻後便蓬的一聲,竄起了一束明亮的火焰。他緩了緩心神,才續道:“我确是一個人住的。當日在那片林子裏,你初見到我的時候,因爲條件簡陋,便隻能與二十七八個人同宿一營。現在與衛青将軍合營,又是在上谷郡,便稍稍寬裕了一些。”

說到衛将軍三個字時,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笑問道:“阿瑤是故意的麽?将我送到這裏來?”

——把他帶到七百年前的西漢,是故意的麽?

雲瑤輕輕咳了一聲,正色道:“當日師父教給我這個法子,隻說可以轉世重生,但卻并未告訴我,将會轉世到哪裏去。因此來到這裏,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當初她師父信奉填鴨式教學,将許多東西都一股腦兒地塞到她的腦子裏,等她出師後便翩然遠去。要不是她知道師父一貫靠譜,還真是不敢用這個法子。

高肅聞言,微微點頭道:“原來如此。”

他又撥弄了兩下火盆,直到火光變得更加明亮一些了,才來到雲瑤身邊,與她并肩坐下,言道:“當初我來到西漢長安城,确實驚訝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我看着史書裏記載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在眼前發生,還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年前武帝派兵征伐匈奴,我便索性跟着過來了。”

雲瑤支着頤,看着高肅,靜靜地聽他說話。

“當初我跟随公孫敖出代郡,便是存了阻止他敗落的心思。但我未曾想到,他會撇開左右後翼,輕騎突襲匈奴。等我再次見到公孫敖時,他已然敗落了,如史記裏記載的一樣。那時我便在想,自己是否太過剛愎自用,那些既定的史實,是否不可更改。”

雲瑤輕聲道:“那你後來——”

高肅緩緩地撫着她的長發,又續道:“後來我率率三千餘部,連克匈奴二十餘營,反敗爲勝,又擒其萬騎長、千騎長,才隐隐約約感覺到,那些事情并非不可改變。”他側過頭來,望着她,笑問道:“阿瑤以爲,那些事情是可以改變的麽?”

雲瑤靜靜地望着他,一字字道:“事在人爲。”

——事在人爲。

高肅仔仔細細地咂摸着這四個字,像是悟到了什麽,微微點頭道:“原來如此。”

雲瑤笑笑,身子一歪靠在高肅懷裏——這是她前世做過無數遍的——将他的手貼在自己面頰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高肅的手很溫暖,帶着些薄薄的繭子,覆在自己面上時,便會感覺到安然。

就像是,有他在身旁時,便什麽都不用擔心了一樣。

她閉着眼睛枕在高肅懷裏,聽着他低聲說道:“你醒過來之前,衛青将軍曾與我、還有公孫将軍商議過,要在最短的時間裏,将你二人送到代國王都去。時間耽擱得越久,上谷、代郡兩路大軍便越容易暴/露在匈奴人的視線裏。剛剛衛青将軍讓我對你言說的話,便是勸你早日回王都。”

高肅說到這裏,又低低地笑道:“但那時我沒有想到,衛青将軍所指的代國翁主,竟會是阿瑤你。”

她輕輕嗳了一聲,問道:“我與膠西王翁主,會拖累你們?”

高肅沉沉地嗯了一聲,解釋道:“你們二人在軍中,衛将軍便需得時時看顧,難免會顧此失彼。前些日子你二人所居住的營帳,便是衛青将軍的中軍帳。”因此周圍才會層層疊疊的都是營帳,一眼都望不到邊。

雲瑤睜開眼睛,訝然道:“但衛将軍完全不必時時看顧我們,我自己會照顧自己。”而且她身邊還跟着代國帶來的護衛們,就算無人看顧,她們也可以安全無虞地回代國去。

高肅頓了一下,無奈道:“阿瑤,你二人是翁主。”

因爲她們兩人是翁主,所以不管主将是誰,是衛青,或是公孫敖,又甚至是高肅自己,都要時時事事顧及她們的安危。要是翁主在他們手裏出了事,那罪過也是極大的。

雲瑤思量至此,便低聲道:“我知道了,我會早些離去的。”還會把膠西王翁主也帶回去。

高肅正待再說些什麽,忽然外間響起了低低的咳嗽聲,像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咳嗽聲過後,又有個稍嫌蒼老的聲音問道:“稗将軍可在?老朽來給您送藥了。”

雲瑤耳朵一下子支楞了起來:送藥?!

高肅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起身來到營帳邊上,将那些系好的細繩再逐根地解開。現在她能看清楚了,帳子外面站着一個佝偻的人影,手裏端着一個藥碗,像是真來給高肅送藥的。

高肅将那些細繩解開,便掀開了帳子出去,與外間那人低聲交談起來。

他們的聲音被壓得極低,像是刻意不讓旁人聽到。

又過了片刻之後,高肅回轉到營帳裏,手裏還端着一個小藥碗。藥碗裏果然有一些黑漆漆的藥,濃郁的藥香霎時間充斥了整個營帳,夾雜着些許辛辣刺鼻的味道,像是摻了些活血化瘀的藥材。

高肅見到她擔憂的目光,便笑了笑,道:“我無事,你莫要擔憂。”剛剛那人是借着送藥,過來告訴他一些情/報的。前些日子他和公孫将軍在匈奴營裏放了些細作,現在消息已經傳到了。

——匈奴人的大單于,還有大單于的幾個心腹使臣,都已經到這裏來了。

——而且匈奴人還議定,要在三日後突襲上谷郡,将衛青引出去,然後一舉擊殺之。原因是衛青前日直搗龍城,擊殺匈奴人近千衆的舉動,大大激怒了匈奴大單于。

但這些事情,他是不能說給阿瑤聽的。即便阿瑤是他最最疼惜心愛之人,他也不能告訴她。

雲瑤靜靜地望了高肅片刻,将手背到身後,從袖子裏抖落三枚銅錢來。

第一卦:高肅三日内吉兇如何?

卦辭曰:上吉。

第二卦:他會同我坦白麽?

卦辭曰:不可。

第三卦:漢軍三日内吉兇如何?

卦辭曰:大兇。

大兇!

雲瑤瞳孔微微一縮,又定了定神,再背過手蔔了三卦。

第四卦;何謂大兇?

卦辭曰:犯小人。

第五卦:衛青三日内吉兇如何?公孫敖三日内吉兇如何?

卦辭曰:中吉。中吉。

第六卦:高肅一月内吉兇如何?

卦辭曰:中吉平穩,雖有小兇,亦無險矣。

怎麽、這是怎麽回事兒?

莫非匈奴人将要大軍壓境?但是也說不過去啊。假如匈奴人将要大軍壓境,那麽高肅、衛青、公孫敖三人的卦象,應該都和漢軍一樣,同屬“兇”或是“吉”。他們三人都是領兵的大将軍,沒理由漢軍的卦象爲大兇,但他們的卦象卻都是中吉。斷斷沒有這個道理。

雲瑤蔔卦的動作極爲隐蔽,高肅的心思又大半都在匈奴單于身上,因此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

她定了定神,将那三枚銅錢慢慢收回到衣袖裏去,輕聲問高肅道:“你受傷了麽?”

剛剛那人到這裏來找高肅,用的是“送藥”的借口。

可,可高肅他現在好端端的,哪裏像是受過傷的樣子。

高肅聽見雲瑤這樣問,便又來到她身旁坐下,将藥碗擱到她的手裏,笑道:“前些日子,肩膀上确實有了兩道箭創。你要看一看麽?”他說到此處,長指按在了铠甲的領口處,似是要解開。

她臉色微微一紅,别過頭去,讷讷道:“你、你不用将營帳系住麽。”

高肅聞言,低低笑道:“阿瑤,我是男子。”

他一面說着,一面三兩下解開了外面的铠甲,又解開雪白的中衣,露出裏面的内甲來。他毫不猶豫地又解下了内甲,背過身去,低低說道:“阿瑤,替我上藥罷。”

這樣的舉動,便是代表着對她的極大信任了。

她端着小藥碗,輕輕說道:“好、好啊。”

高肅肩膀上纏着兩道細棉布,隐隐滲出了些烏黑的藥漬。剛剛他穿着铠甲,還不曾感覺到什麽,但現在铠甲一除,她便能隐隐約約地嗅到一絲藥味,清淡辛香,與藥碗裏的藥香氣一模一樣。

她定了定神,将藥碗擱在一旁,伸手去解開那兩道細棉布。

那兩道細棉布纏得很緊,像是爲了止血。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将那道死結稍稍解開了一些。她賭氣地用牙齒去咬,便又聽到了高肅沉沉的低笑聲:“阿瑤,莫要胡鬧。”

一顆晶瑩的汗珠慢慢地滲了出來,沿着他線條優美的脊背,慢慢地滑落下去。

她拿那道死結沒有辦法,手從身後繞過他的腰,伸到他的跟前去:“有匕首麽?”

高肅沉沉地嗯了一聲,從腰封裏取出一把短匕,交到她的手心裏。

她定了定神,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着那道死結。鋒利的刀鋒貼着他的肌理,稍不留神便會劃破。但高肅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仿佛貼着肌膚的并非是鋒利的鋒刃。

——他信任她,全無保留地信任。

雲瑤閉了閉眼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割開了那道死結,又将匕首還了回去。高肅接回匕首,卻并不放回到腰封裏,而是随意地擱在身旁,道:“繼續罷。”

她輕輕嗯了一聲,三兩下拆解開那兩道細棉布,露出裏面的創口來。

那是兩處并在一起的細小創口,極深,像是同時中了雙箭。

也不知道那個累他受罪的混蛋是誰……她用幹淨的細棉布給他擦幹淨創面,又用指尖挑起一點冰涼的膏藥,細細地塗抹在創口邊沿上。那兩道箭傷其實已經結痂了,微微滲出一些淡黃/色的液/體,觸摸上去時感覺有些硌手。雲瑤小心翼翼地沿着傷口塗抹,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他。

又一顆晶瑩的汗珠在他的背上滲了出來,沿着他的脊背滑落到腰裏,消失不見了。

她上完了藥,又起身去找了兩條細棉布,想要替他纏住傷口。忽然間,她看見帳子裏隔着酒囊,便取出一個瓷碗來,倒出一些酒,在火盆上燒燙了,把細棉布放在酒裏滾了滾,等放溫之後,才仔仔細細地替他纏住創口,最後打了一個死結。

她隐隐松了口氣,笑道:“好了,你将衣服穿上罷。”

高肅嗯了一聲,長臂一伸,将内甲和中衣都揀了過來。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高肅身上面上全都是汗,起身時被火光一照,結實勻稱的肌理上泛着些朦胧的水光。

她别過頭去,有些讷讷的,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高肅穩了穩心神,三兩下穿好内甲、中衣,又将外面的铠甲束好,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氣。

剛剛她替他上藥時的樣子,真真是,一種折磨。

他估算了一下時間,預計公孫敖和衛青都知道消息了,便又俯身在雲瑤身前,看着她的眼睛,溫言道:“我有些緊要的事情要處理。你——我送你回中軍帳罷。”

這裏是他獨個兒住的地方,周圍都是如狼似虎的漢軍,阿瑤留在這裏實在不妥。還是将她送回中軍帳裏,周圍有軍醫,也有一位膠西王翁主陪着她,他心裏才會稍稍安穩一些。

至于膠西王翁主本人的脾性,高肅他是不知道的。要是他知道,也不會放心讓雲瑤回去。

雲瑤知道高肅要去處理剛剛那件“送藥”的事情,便說了聲好,起身随他走到外頭去。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周圍來來往往的都是漢軍,而且都在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着高肅。

高肅不爲所動,攥緊她的手,低低說道:“跟緊我。”

他再次帶着她穿過層層疊疊的軍營,來到了中軍帳裏。那位膠西王翁主已經醒了,正在帳子裏胡亂地發脾氣,将東西丢得到處都是,那位剛剛見到的小姑娘站在帳子門口,朝那位翁主直翻白眼。

高肅将她交到那位小姑娘手裏,便匆匆地離去了。

那位小姑娘是漢軍從死人堆裏帶回來的遺孤,大約是邊郡某位人家家裏的女兒,但已經沒有人記得清了。起初她是留在上谷郡駐軍那裏的,但因爲将軍順手救了兩個翁主回來,便暫且讓她過來照顧。

小姑娘見到雲瑤,扁了扁嘴,委屈道:“你們兩個都是翁主,怎麽性子差得那樣大?”

雲瑤安撫地拍拍她,又掀了帳子進去。還未進到帳中,便聽見那位翁主抱怨道: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啊,光秃秃、亂糟糟的,連沐浴的熱水都不曾備齊。劉榣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把我丢在這裏不管我跟你急!陛下讓我到代國來住一段時日,說的是讓我住王都,可不是讓我到這裏來吃灰的。你不将我帶到王都裏也就罷了,居然還讓把我帶到這裏,你……你……劉榣!”

膠西王翁主見到雲瑤進來,騰地站起身來,氣鼓鼓地說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雲瑤緩了口氣,強耐着性子解釋道:“你我初時碰到了流寇,被護衛們匆匆帶到上谷郡來,又碰到了漢軍,才承蒙得救。這裏是漢軍的營帳,你大可安心住着。”

“營帳!”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你居然會讓本翁主住營帳!這裏是哪一路漢軍的營帳?上谷郡,上谷郡是衛青的部下對不對?這裏是衛青的營帳?衛青呢?讓他過來見我,我倒要問問他,爲什麽敢怠慢一位翁主!”

雲瑤忍了忍,終究是沒忍住,隐隐帶了幾分愠怒之色道:“衛将軍軍務繁忙,哪裏能顧及得到你我。況且衛将軍連自己的住處都讓出來了,這裏是中軍帳,周圍守着的都是漢軍,比代國王都都要安全無虞,哪裏稱得上‘怠慢’二字。翁主還是安靜一些罷,等過些時日,我們便回代國。”

就算她再舍不得高肅,也沒法兒再讓膠西王翁主留在這裏了。

膠西王翁主火冒三丈:“劉榣!!!”

她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雲瑤面前,冷笑道:“你诓騙我呢。他軍務再繁忙,有我這位翁主重要麽!我是翁主!翁主!他一個小小的車騎将軍,居然敢把我撇在這裏,誰給他的膽子?!他……”

雲瑤按住她的手,耐着性子道:“這裏是軍營。”

莫說她一個膠西王翁主,就算是平陽公主親臨,衛青也不會時時顧着她。

旁邊那位小姑娘也火了,冰涼涼地說道:“葊翁主,你從醒來的那一刻起,便要見榣翁主;現在榣翁主來了,你又要見衛将軍;等衛将軍來了,葊翁主還要見誰?”

膠西王翁主火大,劈頭就是一句:“本翁主想見誰就見誰,你管得着麽你。”

那位小姑娘一噎:“你……”但她終究不敢跟這位膠西王翁主嗆聲。她是幾位将軍帶過來照顧兩位翁主的,要是激怒了這位膠西王翁主,膠西王翁主把帳算到将軍們頭上,那就壞事了。

膠西王翁主冷冷笑道:“我諒你也不敢。”

她又上前兩步,聲音隐隐變得有些尖銳:“衛青要是不在,這裏總該有個主事兒的罷?副将、稗将、校尉、軍曹,但凡是活人都給本翁主叫過來,本翁主要看看……你是衛青?”

雲瑤回身望去,看見一位青年将軍朝這邊走了過來,正是剛剛見過的衛青。衛青身邊跟着兩個軍士,正低低地跟他禀報着什麽,還時不時朝這邊瞟上兩眼,眼裏有些異色。

雲瑤側過身去,稽首爲禮:“衛将軍。”

衛青亦還了半禮,才朝膠西王翁主那邊望去。

膠西王翁主瞥了他一眼,冷冷說道:“原來你就是車騎将軍衛青。好罷,既然衛青來了,那本翁主就直說了罷。本翁主在這裏住得很不高興,現在,立刻,你們派人将我送到代國王都去。要是中途出了半點兒差錯,本翁主唯你們是問,聽見沒有?”

她涼涼地一眼掃過去,也不知是在看衛青,還是在看衛青身邊的那兩位軍士。

衛青神情一僵,但他卻未曾多說什麽,又橫臂攔住了身旁暴怒的軍士,颔首道:“理當如此。”

膠西王翁主冷哼一聲:“這還差不多。”她指指自己身後的營帳,又道,“還有這些,這些,都是什麽鬼玩意兒。我可是翁主,翁主,怎麽能住這樣破破爛爛的地方呢?就算沒有行宮驿館,好歹也該搭出個新的來罷。衛青你是主将,你來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衛青神情又是一僵,眼底隐隐有了些愠怒之色。

膠西王翁主猶未察覺,依然喋喋不休道:“還有衛青我跟你說,你最好……”

雲瑤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口鼻,用力将她往回拖。

再讓膠西王翁主這樣折騰下去,這座漢營就要變天了。

“唔、唔、唔唔……劉榣你放開我……唔……劉榣我遲早要同你算帳……唔、唔唔……”膠西王翁主一路唔唔地掙紮着,一路被雲瑤按住口鼻,與那位小姑娘一起拖到了營帳裏。

等雲瑤一松手,膠西王翁主便尖聲叫道:“劉榣!!!”

雲瑤揉揉耳朵,道:“你用不着那樣大聲,我聽得見。”

膠西王翁主恨恨地說道:“劉榣你等着罷,這一筆一筆的帳,我遲早要跟你算清楚。你居然敢讓我住在這種鬼地方,居然敢讓我遇到流寇,居然敢讓我……”

“遭遇流寇,并非是榣翁主的錯。”小姑娘插口道。她對雲瑤頗有好感,此時聽見膠西王翁主口不擇言,便替雲瑤說了句話。

膠西王翁主瞪了她一眼:“我讓你說話了麽?!”

小姑娘一噎,繼而想到這位膠西王翁主一貫如此,便又默默地忍了下去。

膠西王翁主繼而又冷笑道:“好哇好哇,你們一個兩個的都聯起手來針對我。你們,你。”她指指雲瑤,又指指那位小姑娘,一個一個地指過去,冷笑道,“不愧是代國那種鬼地方裏養出來的,一個個都針對我。我就說嘛,像代國這種鳥不拉屎雞不下蛋十室九空田裏長野草的鬼地方,就該割讓給匈奴,讓你們禍害匈奴人去,省得跑過來禍害我,哼。”

她揉揉自己的胳膊,繼續抱怨道:“打打打,打個什麽勁兒呀打,打得連膠西國都不得安甯,我父王都來信罵我了。我長那麽大,父王還從未罵過我呢,你們……都是你們這些人……”

嗤啦——

長劍劃破營帳的布帷,劍鋒泛着微微的寒芒,像是下一刻便會劃破她的咽喉。

膠西王翁主吓了一跳,擡眼望去,看見衛青一臉怒容地站在帳外,旁邊還有三兩個暴跳如雷的軍士,忍不住出言道:“怎麽,難道我說錯了麽?代國那種鬼地方留着還有什麽用處?還不如全都送給了匈奴人呢。還有衛将軍你,生性暴虐,手裏染的血不知凡幾……”

“葊翁主!”帳外軍士暴怒道,“要是衛将軍生性暴虐,你焉能活過今日?漢軍中皆知衛将軍寬仁懷柔——”

“寬仁懷柔?”膠西王翁主一指衛青,眼裏隐隐有些恐懼之意:“他哪裏稱得上是寬仁懷柔。他非但殺了那樣多的匈奴人,還帶人直搗龍城,那裏是匈奴人祀神祭天的聖城啊,難道就不怕遭到天神譴責麽。衛青你,你從來就不害怕麽!”

衛青握着冰涼的長劍,一字字道:“凡有天譴之事,青不懼一死。”

——凡有天譴之事,青不懼一死。

周圍一霎間靜了下來,淡淡的夕陽餘輝透過布帷的破口,照在了營帳裏。那些暴躁的軍士們一個個都安靜下來,呆滞住了,連自己剛剛要做什麽都不記得。天邊大片大片的雲霞翻卷着,一縷一縷地撕扯開來,在夕陽的餘晖裏,殘紅如血。

一片靜寂無言,唯有衛青低低的聲音回蕩在營裏:

“青身爲車騎将軍,自當負有守土之責。凡雁門、代、雲中、上谷四郡,皆因地處大漠以南,匈奴連年南下侵擾,青自當奮力而擊之,阻匈奴于漢境之外。若匈奴人的天神因此震怒,降罪于青,青自當一力承擔之,不懼折壽,亦不懼一死。

陛下出兵匈奴,正是要保大漢北境安甯,因此‘割代郡與匈奴’之言,還請翁主莫要再提。”

衛青言罷,便還劍入鞘,轉身離去了。

周圍的軍士們三三兩兩地回過神來,瞪着那位膠西王翁主,找了兩根繩子過來,揚言要将她縛了殺掉。膠西王翁主驚恐地叫了起來:“你你……你們别過來,我是翁主,你們不能這樣做!”

這句話倒真像是奏效了,軍士們都站在了營帳外面,面面相觑。

膠西王翁主松了口氣:“我就說嘛,你們不要輕舉妄……劉榣你做什麽?!”

雲瑤舉着手裏的繩索,淡淡地瞥她一眼道:“我也是翁主。”

她三兩下将膠西王翁主捆縛起來,不顧膠西王翁主連聲驚叫,連嘴也給牢牢堵了起來。

膠西王翁主唔唔地還要再鬧,忽然被那位小姑娘一巴掌扇過去,消停了。

小姑娘紅着眼睛,冷冷說道:“我的父母兄長,都是死在匈奴人手裏的。”随後便走出營帳,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剛剛膠西王翁主頤指氣使,她還認定是翁主刁蠻任性,勉勉強強忍了下來;但後來膠西王翁主的那一席話,卻是直直戳在了她的心口上。

雲瑤走到她身後,柔聲安撫道:“莫哭。”

小姑娘抽抽噎噎道:“我、我不哭。”她揉揉眼睛,又跑回到營帳裏,狠狠地瞪了膠西王翁主一眼。雲瑤怔了片刻,亦起身來到膠西王翁主身邊坐着。剛剛膠西王翁主那一場鬧騰,半個漢營都被驚動了,現在她最好也留在營裏呆着,直到順利被送回代國爲止。

等到夜間,外面忽然來了兩個軍士,說是讓代國翁主到營裏去一趟。

雲瑤有些意外,又望了被牢牢縛住的膠西王翁主一眼,拿不準自己該不該去。

那位小姑娘手裏捏着繩子結兒,道:“翁主放心随哥哥們去罷,有我看着葊翁主呢。”

雲瑤點點頭,低聲道:“勞煩你了。”便随那兩位軍士出去了。

那兩位軍士帶着她左拐右拐,穿過層層疊疊的營帳,直到中軍帳再也看不見了,才在一處營帳前停了下來。營帳前有一大片空地,衛青正在那裏舞劍,公孫敖亦在那裏舞劍,兩人似乎是在比武。營帳周圍有許多人在晾曬和搬運藥材,像是一處軍醫的駐地。

她聽到身後有人喚道:“阿瑤。”

雲瑤轉過身去,看見高肅亦站在月下,一身的铠甲未除。他眼裏有着淡淡的疲憊之色,眉心也微微擰了起來,像是碰到了什麽麻煩。

高肅猶豫了很久,才低聲道:“阿瑤,能不能幫我一個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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