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雲瑤望着他的眼睛,笑盈盈道:“好啊。”
她停了片刻,又問道:“是要我幫你什麽忙?”
高肅正待開口,忽然旁邊的營帳前傳來“叮”的一聲,衛青和公孫敖兩劍相撞,劍鋒微微一顫,在月光下掠出一片清冽輝光。他們各自退開了兩步,還劍入鞘。
公孫敖笑道:“衛将軍這兩日劍術頗有精進。”
衛青亦笑道:“公孫将軍承讓。”
兩人又各自謙讓了兩句,便一同朝這邊走了過來。
高肅見此情景,隻能将剛剛的念頭暫且按了下去,上前兩步行禮道:“衛将軍、公孫将軍。”
衛青微微颔首,低聲問高肅道:“你怎麽将榣翁主帶過來了?”言辭間隐有責備之意。
高肅尚未回答,公孫敖已揶揄地瞥過來一眼,笑道:“不過是少年人心性,衛将軍不必過分苛責。等衛将軍有了心儀之人,自然而然就明白,他爲何這樣急切了。”
言罷揶揄地笑笑。
高肅剛想解釋,但轉念一想,又默然地不說話了。
公孫敖一副“看吧我就知道你小子心裏急”的表情,附耳在衛青身旁,低聲說道:“他明日要随你我出戰,因此今夜要見見心悅的姑娘,倒也不算什麽大錯。你的帳子裏還留着那位葊翁主,總不能讓高肅在她眼皮子底下同榣翁主叙話罷?葊翁主一定會把整個漢營都給掀了的。”
衛青頓悟,微微颔首道:“原來如此。”
剛才匈奴營裏的細作前來禀報,說是匈奴大單于親自坐鎮,要将他衛青從漢營裏拖出來,先用沸油澆滾一遍,等脫掉一層皮肉之後,再用鹽水澆他一遍,痛得他欲死不欲生;最後還要把他捆到龍城裏,當着天神的面斬掉他的腦袋祭神,方能除解心頭之恨。
因而他們三人議定,明日兵分兩路,衛青親自帶人誘敵,高肅則帶着主力斬斷他們的後路。至于公孫敖,他早已經在半個月前,就把軍中事務都移交給高肅了。
衛青表情稍稍緩和了些,繼而又望向高肅,囑咐道:“你今夜要見榣翁主,那便見見罷。不過要記住,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多說,即便是對榣翁主,明白了麽?”
高肅聞言,隐隐松了口氣,朝衛青、公孫敖各執一禮,道:“諾。”
随後他朝雲瑤點點頭,低聲道:“随我來罷。”
他将雲瑤帶到了後面那座營帳裏,又俯身下來,将帳子松松地系住,确保外面的人看不見裏面的情形,但又不至于會進不來,才轉過身來,溫言道:“坐罷,這裏要安靜一些。”
雲瑤點點頭,依言揀了個幹淨的地方坐下,又笑問道:“是要我幫你什麽忙?”
高肅猶豫片刻,才道:“是想要你替我找一個人。”
他來到雲瑤身旁坐下,用後背擋住可能窺探的目光,才又低低說道:“我想要你找的那個人,是匈奴大單于身邊的一位權宦。此人原是和親宗女的陪嫁,後來爲匈奴大單于所用,事事爲其出謀劃策,漢軍因而吃了不少虧。我數度派人查探此人下落,但均無功而返。”還折損了不少人手。
雲瑤聽到這裏,忽然有些明白了:“你是想讓我……”
高肅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續道:“那人跟在匈奴大單于身邊,被藏得嚴嚴實實。阿瑤,我知道你可以隐匿形迹,亦可以穿牆而過,去到許多旁人去不到的地方。因而我便在想,能不能讓你去一趟,将此人找出來。”
其實讓阿瑤去找人,已經是無奈之下的下下策了。
剛剛細作們來禀報說,這回不但有匈奴大單于親自過來坐鎮,還有那人爲大單于出謀劃策。那人在匈奴軍中,漢軍定會因此事事掣肘,衛青、公孫敖說不定還要血戰而退。
因而他才會找到阿瑤,想讓她去匈奴軍中找一找。
高肅說到此處,又他以指揉了揉眉心,眼裏有着深深的疲憊之色。
雲瑤心裏一軟,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将将匈奴營帳的位置告訴我罷,我替你去找人。”她按住他的肩膀,湊過去吻了吻他的眼睛,柔聲道:“所以莫要再煩憂了,好麽?”
溫柔的吻落在他的眼尾上,如同輕柔的羽毛一般。
高肅蓦然怔住了。
她笑笑,又以指尖輕柔地撫平他的眉心,再輕輕地替他按揉着太陽穴。這是她前世做過無數次的。高肅側過頭望她,眼裏多了些無奈的神色:“……阿瑤。”
“我怎麽了?”她明知故問,依然輕輕按揉着他的太陽穴,想要替他纾解一些疲乏。
高肅眼裏慢慢沉澱出了些溫柔之意,但卻又攥住她的手,低低說道:“阿瑤,莫要胡鬧。”
他定了定神,将她抱到懷裏,握住她的一隻手,在她的手心裏慢慢勾描了一個方向。她知道那便是匈奴營帳的位置了,便用心記下來,等高肅描畫完之後,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
——她聽不懂匈奴話,該如何才能将那人找出來。
高肅聽罷她的疑慮之後,便又俯身在她的耳旁,低低說道:“那人是漢室宗女陪嫁的宦官,說話聲音細柔。而且漢人的面目,與匈奴人大不相同。阿瑤要是在匈奴人營帳裏,見到一位說話聲音細柔的漢人男子,多半便是那人了。”因此即便阿瑤不通匈奴語,也是無妨。
雲瑤輕輕嗯了一聲,道:“我記住了。”
高肅又叮囑道:“要是見到了那人,便回到這裏來,将他的相貌與位置一同告知于我。”
她點點頭,應了一聲,随後便靠在高肅懷裏,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一道淡淡的影子從她身上飄了出來,又飄然遠去了。
她仿佛睡着了一般,安靜地躺在他的懷裏,長長的睫毛微有些翹卷,在火光裏投出兩片小小的扇形陰影。高肅低頭望着她,眼裏的那一抹溫柔之意,慢慢變得濃郁了。
——阿瑤。
他一寸寸地撫過她的面容,如她剛剛做過的一般。
而後俯下/身,在她的面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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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瑤按照高肅所指的位置,一路飄到了匈奴營帳裏。
匈奴人的營帳與漢軍營帳不同,看起來要更加厚實粗犷一些,風格也是沉沉的暗色調。她在營帳裏飄了片刻,找到了最中間的那一處主帳,然後順着飄了進去。
裏面三三兩兩地坐着好些匈奴人,俱是面目粗犷,說着她聽不懂的匈奴話。
最上面的那位應當是軍臣單于了,因爲他是唯一一位帶着骨飾的人。單于的年紀已經有些大,而且右邊的胳膊有些僵直,像是曾經受過很嚴重的傷。她盯着軍臣單于看了一會兒,又慢慢地飄了出去:這裏面都是匈奴人,沒有她要找的聲音細柔的漢人男子。
她又順着飄了好幾處營帳,裏面無一例外地都是匈奴人,全然沒有漢人的蹤迹。
那人……到底在哪裏?
雲瑤有些沮喪,又有些遺憾自己沒有實體,否則便能依照占蔔之術,找到那人的所在了。她在月光下飄了一會兒,忽然想到高肅剛剛的“藏得嚴嚴實實”之語,便專揀了不起眼的營帳往裏鑽。果然在飄了好幾處營帳之後,她找到了兩個說漢話的小奴。
這兩個小奴大約是從漢地裏抓過來的,言語間不乏抱怨之辭。
他們在裝了滿滿一桶水之後,便一齊合力擡到了一處營帳裏——說是營帳,不如說那是一處氈房,厚實的皮毛做成的帳子,裏外都挂着一串叮叮當當的狼牙,而且密密實實的毫不透風,若是在炎炎夏日居住,指不定會被悶死在裏面。
她跟着那兩個小奴,往營帳裏面飄了飄,便聽見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用漢話說道:
“哼……漢庭。你們留心些,将染瘟疫而死的牛馬都留下來,取起疫毒,投放到漢軍的水源裏,記住了麽?等經年累月之後,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還有多少人能拿得起長/槍!”
雲瑤被驚得飄了七八丈遠,幾乎連魂都被驚散了。
疫毒,他們要在漢軍的水源裏投放疫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