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擁立夷臯趙盾背信
令狐之戰夜襲秦營
話說先蔑、士會二人奉趙盾等晉國衆臣之命前往秦國,迎接公子雍歸國即位,收到了秦康公的熱情接待,回到館驿休息。第二日,二人再次拜見秦康公,在大殿之上與公子雍相見,并行了君臣大禮,然後三人又與秦康公、孟明視、白乙丙、西乞術等共同商議歸國即位之事。數日之後,一切準備就緒,秦康公便命白乙丙爲大将軍,率戰車四百乘,兵将五千,與先蔑、士會等共同護送公子雍歸晉即位。
先蔑、士會本以爲迎立公子雍回國即位,已不是問題。可是,當他們離開晉國之後,國内發生重大變故。陽處父、鞠居皆被殺死,賈季出逃,趙盾等已擁立世子夷臯即位。然而,對這樣的大變故,他們還一無所知。
原來,晉襄公的夫人穆赢在晉襄公故去之後,雖然很悲痛,但是兒子繼承晉君之位,也是個好事,對自己也是個安慰。可是,朝中重臣既不提世子夷臯即位之事,也不給晉襄公發喪,屍體停在那裏已有十幾日。穆赢心中焦急,不知何故,便幾次問趙盾此事。趙盾隻是好言推辭。
趙盾的本意是等公子雍歸晉即位之後,再由新君主持喪事。可是,晉襄公的屍體日漸腐爛,喪事不能再拖,隻好由趙盾主持喪事,将晉襄公安葬于曲沃的宗族墓地。穆赢同世子夷臯随同送葬,待回到绛都之後,才得知,趙盾等群臣久不擁立世子夷臯繼承君位的原因。穆赢不由得放聲痛哭,便直奔趙盾面前怒斥說:“趙盾!吾問之,先君何罪乎?世子何罪乎?爲何棄世子而不立,卻前往外國迎立他人乎?以妾觀之,相國迎立公子雍非也,而欲自立才是真也。”趙盾聞聽穆赢之言,連忙解釋說:“夫人之言勿要過激也。臣絕無篡位之意,實爲國家興亡所慮也。當今天下群雄争霸,強鄰以待,夷臯乃一幼兒,難理朝政,故當迎立長君哉。此乃國家之大事,非趙盾一己之私也。”
穆赢卻不願意聽他的解釋,每天都抱着世子夷臯,來到绛宮大殿之上,哭鬧不止。穆赢向文武群臣哭訴說:“衆位愛卿皆知,此兒乃先君所立之世子也,理應即晉君之位,何以棄而不立,反迎立他人乎?今先君故去,屍骨未寒,難道衆位愛卿皆忘記先君之囑托乎?”群臣聽罷皆低頭不語,各自散去。穆赢見此,知朝中實權皆由趙盾掌握,便抱着夷臯離開大殿,來到趙盾府中,哭拜于趙盾腳下,哭訴說:“先君臨終之時,曾将世子托付于相國,要盡心輔佐之,相國亦滿口應之。今先君棄世而去,而話語猶在耳邊也,難道相國已忘卻乎?相國若立他人爲君,可将世子置于何處耶?吾母子二人死于他人之手,莫若死于相國面前矣。”說罷,穆赢又嚎啕大哭起來。趙盾見此亦是無可奈何。
穆赢母子所處的境遇,在庶民百姓之中傳開,無不哀憐之;在朝中文武群臣之中,亦得到許多人的同情,覺得,雖夷臯年幼,但是世子,亦不應再迎立他人也。此時的趙盾也是左右爲難,矛盾重重,不知該如何是好。第二日,趙盾召集文武群臣再次商議擁立何人即位之事。這時,一些同情穆赢母子二人的大臣出面爲之講情。也有一些人反對說:“既然已經派遣使臣,前往秦國迎立公子雍,萬不可背信,随意變更也。”一時之間,文武群臣議論紛紛,各述其理。趙盾見此,沉思半晌,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亦覺得迎立公子雍之事有些失策,心中更覺惴惴不安起來。但又沒有好的辦法,隻好散朝,待下次再議。文武大臣無奈隻好各自散去。
待群臣散去,趙盾便将大夫郤缺請到相府商議辦法。郤缺見趙盾仍是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便對他說:“相國今棄幼子而立其叔,必有後患也。待日後幼子長大成人,必懷恨在心,意欲争位也。再有同情之臣相助,晉國必亂矣。”趙盾聞聽心中更爲不安,便問:“依大夫之意當如何?”郤缺回答說:“事已至此,唯有二策,可防止以後晉國之亂也。一者,密殺夷臯于晉,迎公子雍于秦;二者,立夷臯于晉,阻公子雍于秦。二者皆由相國擇之。”趙盾聽罷,低頭沉思半晌,才說:“‘密殺夷臯于晉’,非人臣所爲也,亦不忍心矣。當今之策,唯有‘阻公子雍于秦’,可行也。”郤缺已知趙盾之意,又說:“既然相國已有擁立世子夷臯之意,當速行之。立新君,方可‘阻公子雍于秦’也。”趙盾點頭說:“大夫所言甚是,事不宜遲。大夫可先去籌備新君即位之事,吾明日便召集群臣再次商議此事也。”然後,郤缺告辭而去。趙盾當夜便到幾位主要反對擁立夷臯的重臣家中,說服他們擁立夷臯,以防晉亂的重要性。
第二日,趙盾再次召文武群臣,商議擁立世子夷臯即位之事。反對之臣甚少,多數大臣表示願意擁立世子夷臯即位。于是,趙盾命太蔔占蔔,選定吉日,擁立夷臯即位,是爲晉靈公,奉穆赢爲母後,當年改元爲晉靈公元年,也就是周襄王三十二年(前620年),秦康公元年。年僅七歲的晉靈公即位之後,不能主持朝政,皆由趙盾主政。
再說白乙丙率領秦軍與先蔑、士會等護送公子雍,離開雍都直奔晉國而來,很快渡過黃河,來到了令狐(今山西臨猗縣猗氏城西)之地安營紮寨,準備派人前往绛都報信,希望晉國群臣能來到令狐,迎接新君。而他們萬沒有想到,此時的晉國群臣,正在爲剛剛即位的新君晉靈公,舉行盛大的即位盛典。待盛典剛結束,就将一位内侍向趙盾報告說:“秦康公已命白乙丙爲大将軍,率領秦軍護送公子雍歸國,現在已渡過黃河,在令狐安營紮寨也。”趙盾便召集幾位重臣商議對策。有一些大臣認爲:“秦軍入晉,是應晉之邀請,護送公子雍而來。而今晉已立新君,秦不知也。當遣使前往秦軍大營告知,使其退回秦國境内也。”郤缺聞聽駁斥說:“不可!秦軍乃虎狼之師也。告知,若不肯退之,當如何?”這時趙盾接過來說:“郤缺大夫所言甚是也。秦軍雖是晉邀請之客,但吾等若立公子雍爲君,秦軍方爲晉客,理當迎之。而今吾等已立夷臯爲君,公子雍非晉之君也,秦軍亦非晉之客也,乃晉之敵矣。若告知,秦軍不退,必有一戰也。因而,莫如乘秦軍不備,以兵襲之,其必敗焉。”群臣聞聽趙盾之言如此背信,皆無語。于是,趙盾命上軍将箕鄭父留守绛都,自己将中軍,先克爲中軍佐,由上軍佐荀林父代箕鄭父将上軍,下軍佐先都代先蔑将下軍,步揚爲趙盾車禦,戎津爲車右,立刻點起戰車五百乘,甲士八千,親率領晉軍迎擊秦軍,來到堇陰(山西臨猗縣猗氏城東)之地安營紮寨。
此時的白乙丙、先蔑、士會等已經派人前往绛都,告知晉國重臣,公子雍已到令狐,請前往迎接。這一日,忽見一兵士來報說:“在令狐之外二十裏處的堇陰,已有晉軍在那裏安營紮寨。”白乙丙聞聽非常高興地說:“晉軍到來,必是迎納公子雍入绛都即位也。”然後,命人将公子雍、先蔑、士會等請入大帳之内,商議入绛都即位之事。待三人坐定,白乙丙說:“已有兵士來報說,晉軍已在二十裏之外的堇陰紮下營寨,欲迎公子歸國即位也。不知何人先入晉營通禀乎?”先蔑聞聽便對白乙丙和公子雍說:“事關重大,由士會大夫在此,吾願先行一步也。”白乙丙對公子雍說:“公子以爲如何?”公子雍應允說:“唯請大夫速去速回也。”先蔑聞聽,不敢怠慢,稍作準備,便乘車前往晉營。
此時,趙盾等已在堇陰紮好大營,忽然聞報說:“赴秦使臣先蔑自秦營而來求見,商議納立公子雍即位之事。”趙盾聞聽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郤缺在一旁說:“先蔑乃晉之臣也,當以禮待之。”趙盾聞聽知其意,便親自迎于營門之外。先蔑見趙盾前來迎接,心中歡喜,便随之來到中軍大帳。趙盾立即命兵士準備酒宴爲先蔑接風。先蔑卻說:“相國,酒宴事小,迎納新君,乃大事也,不可誤之。今主公公子雍尚在秦營等候矣。”趙盾卻笑着說:“大夫勿急也。在酒宴之上亦可議之。”可是,待酒宴擺好,吃喝起來,趙盾卻不言迎納公子雍歸晉即位之事。先蔑幾次提及,皆被郤缺、荀林父、先克等岔開話題。待先蔑幾斛酒下肚,隻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已有幾分睡意。趙盾見此,連忙将其扶起說:“大夫一路鞍馬勞頓,勞累以及,先去休息,待明日再議不遲矣。”而此時的先蔑已是身不由己,待被扶到床上之後,不知不覺昏昏睡去。趙盾見此,心中歡喜,便立即傳令三軍準備夜襲秦營。
秦軍這面,白乙丙、公子雍、士會等将先蔑送走之後,便準備明日趙盾等晉國群臣前來公子雍歸晉即位之事,對晉軍準備夜襲之事全然不知。帶到後半夜三更之時,趙盾傳令三軍将秦營包圍起來,可是,先克部下蒯得,自恃其勇,還沒等接到趙盾的軍令,便率部沖向秦營。白乙丙在睡夢之中,被兵士喚醒報知,有晉軍偷襲秦營。白乙丙還有些不信,但見秦軍大營開始混亂,便立即披挂甲胄,提戟上戰車,率領秦軍直奔混亂之處而去,傳令迎擊晉軍。
當白乙丙來到近前,正見晉将蒯得殺得秦軍兵士四散奔逃,便迎向前去抵住蒯得,二人大戰二十餘回合。蒯得雖勇,但終究不是白乙丙的對手,很快敗下陣去。白乙丙本欲追殺下去,可是,此時秦軍大營皆已大亂。
原來,趙盾見先克部還沒得到軍令,已經先動手,隻好傳令三軍向秦軍發起全面攻擊,使秦軍四處大亂。白乙丙見晉軍兵衆勢大,秦軍又沒有準備,不能與之力戰,便指揮秦軍邊戰便撤退。而此時的公子雍、士會等也從夢中驚醒,不知出了何事。當出了營帳觀看大驚失色,隻見秦軍大營一片混亂,晉軍已經殺到近前,秦軍死傷無數。士會唯恐公子雍出差錯,便命随從備好車駕,自己上戰車,提戟保護其跟随秦軍退去。可是,晉軍勢大,将士會随之退卻的秦軍沖爲兩段,士會與公子雍亦被分開,于是,開始了一場混戰。士會眼看見公子雍被圍困在亂軍之中,便急欲前往營救。還沒等士會殺到近前,隻見公子雍已死于亂軍之中。士會見此悲憤以極,不由得大罵趙盾說:“趙孟如此不信,何以爲晉之相國乎?”然後揮淚,随秦軍退去。白乙丙指揮秦軍邊戰邊撤,直退到刳首才止住了腳步,檢點兵馬損失慘重。
趙盾見秦軍大敗而去,也不追趕,便傳令三軍鳴金收兵,大獲全勝。當趙盾率領晉軍回到堇陰大營,已是天色大亮。此時的先蔑因昨夜喝得酩酊大醉,今日早晨醒來便急欲找趙盾商議迎立公子雍歸晉即位之事,可是,到處不見趙盾的蹤影,就連郤缺、荀林父、先克等也無處可尋。過不多時,隻見趙盾、郤缺、荀林父、先克等率領晉軍陸續返回大營,再看晉軍将士皆是血染戰袍,看樣子是經過了一場大規模的厮殺,還不時地聽到有的兵士相互議論夜襲秦營之事。先蔑一時之間,摸不着頭腦,便來到中軍大帳找到趙盾,責問晉軍兵士所議論之事。趙盾見先蔑到來連忙迎出大帳,陪着笑臉說:“大夫,昨夜睡之可好乎?”先蔑憤怒地說:“相國休要戲言也。吾何以聞之,兵士言夜襲秦營一事乎?”趙盾見先蔑即憤怒,又驚恐的樣子,便先請其落座再告之。二人在中軍大帳相對而坐,趙盾便将晉國群臣已擁立世子夷臯即位爲君,因而不再擁立公子雍歸國即位之事從頭至尾細述一番。然後,又将昨夜乘其不備,偷襲秦營,大敗秦軍一事,再述一番。先蔑聽罷,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過了好半晌,才清醒過來,怒斥趙盾說:“趙孟,當初言之擁立公子雍即位者,何人乎?而今,擁立世子夷臯即位者,何人乎?如此背信,豈不是欲将吾與士會置于晉國大門之外乎?”趙盾見先蔑如此大怒,連忙解釋說:“大夫息怒,吾非欲拒大夫與士會國門之外也,隻是唯恐日後,晉國再度出現群公子争位之亂。故而,不得已而爲之。”先蔑見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後悔昨日貪杯誤事,遺恨終生。其實,先蔑不知,其所喝之酒中,已被下了少量的蒙汗藥,所以,才幾斛酒下肚,便昏昏睡去。趙盾又勸先蔑說:“吾雖有一時之過,還請諒之。而今新君已立,同回绛都侍之。”先蔑卻憤怒地說:“吾與士會,奉相國之命,赴秦迎立公子雍,已拜其爲主,豈能再侍夷臯乎?”說罷,站起身來,不再理會趙盾,轉身離開中軍大帳。趙盾本想攔阻,可是,見先蔑盛怒之下,如何攔得住,隻好任其而去。
先蔑憤憤地離開晉軍大營,便來到了刳首的秦軍大營。白乙丙、士會聞知先蔑孤身一人歸來,便迎于大營門之外。待三人回到中軍大帳,士會便問:“大夫如何此時歸來乎?”先蔑不由得歎口氣,才将昨日進入晉營之後,如何被趙盾等欺騙以及酒醉之事述說一番。白乙丙、士會聞聽大怒,皆罵趙盾陰險狡詐,枉爲晉國之相也。這時先蔑問士會說:“今日唯見大夫,爲何不見主公公子雍乎?”士會聞聽不覺淚下,便将自己如何保護公子雍,及如何被晉軍沖斷,公子雍如何死于亂軍之中之事,細述一番。說罷,二人抱頭痛哭。白乙丙見二人如此悲傷深受感動,對二人說:“二位大夫如此之忠,深感敬佩。如今公子雍已死,不可複生,晉不可再回也。何不同吾前往秦國,共事于康公乎?以二位之才,必受重用也,待日後再尋機,爲公子雍報仇矣。”二人見白乙丙誠心相邀,而又無處可去,隻好收住了眼淚,跟随白乙丙前往秦國。
白乙丙率領秦軍回到雍都之後,将此次令狐之戰,如何被晉軍偷襲,如何大敗之事禀奏一番,并請求秦康公治罪。秦康公聞聽大怒說:“此戰雖敗,将軍無罪,皆因晉之背信棄義也。寡人日後必報此仇哉!”這時,白乙丙将先蔑、士會帶入大殿,拜見秦康公。秦康公知二人才華出衆,便轉怒爲喜,高興地說:“此次令狐之戰,秦軍雖敗,而得二位大夫,足以補其損也。”然後,仍拜二人爲大夫,與其他文武群臣同立朝班,共議國政。
此次令狐之戰,晉軍可謂大勝,唯有先克的骁将蒯得,因貪功心切,不聽将令,冒然出擊,爲秦軍所敗,損失甚重。因此,先克非常生氣,待回到绛都,便欲按軍法将其斬首示衆。但是,先克部下衆将皆念其骁勇善戰,出面講情說:“蒯得雖有一時之過,但素有戰功,當寬宥之。待日後将功折罪也。”先克無奈,看在衆将的面上免其死罪,并将此事報于趙盾,奪去其田祿。自此,蒯得對趙盾、先克懷恨在心,這才引出後來的刺先克“五将亂晉”之故事。
其實,趙盾對蒯得之敗并不介意,唯對失去先蔑、士會二人,心中非常煩悶。二人離去對晉國來說,是個損失,自己也覺得有對不起二人之處,是自己的過失,才使二人離晉而去。荀林父見趙盾大敗秦軍,卻面無喜色,知道是爲先蔑、士會棄晉投秦之事。這一日,荀林父來到趙盾府中對趙盾說:“今先蔑、士會投秦,非真心所願也,而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爲之。以秦之強,再以二人之智爲之所用,必更強,對晉不利也,必施良策,以洩輔秦之意志矣。”趙盾聽罷點頭說:“二人投秦,非二人之過,而是吾等之過也。不知大夫有何良策,可洩其意志乎?”荀林父回答說:“昔賈季與相國爲敵,而投狄國,相國念乃同僚之義,将妻室眷屬皆送往狄國也。而今先蔑、士會無罪于晉,亦是吾等同僚,何不效法賈季故事,亦将妻室眷屬盡送于秦,使二人有感念之情。待日後若有時機,便可召其歸國哉!”趙盾聽罷心中歡喜地說:“大夫所言甚是,正和吾意也。唯請大夫妥善辦理此事。”荀林父見趙盾應允,并委托自己辦理,心中亦喜。事過不久,荀林父便将先蔑、士會的妻室眷屬,皆送往秦國。
令狐之戰秦國雖敗,但損失并不算大,最讓秦康公憤恨之極的是,晉國背信棄義之舉。于是,與孟明視、白乙丙、西乞術等商議,準備力量伐晉報複。由此可知,秦、晉兩國有要開始征戰起來。
欲知秦、晉兩國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