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讓車夫在村口停下,少言下了車穿過村子向後山走去。娘親愛清靜,将木屋蓋在了村後的山腳下。

不知是第多少次摸向收藏藥丸的地方,還在!少言甜甜地笑起來,神色間無限期望,有了九神丹,娘親的病很快會治愈,日子又會恢複到以前的平靜淡然。娘親在窗下做針線,他坐在桌旁讀書習字,母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到午飯時間,娘親便會将手中的繡線輕輕咬斷站起身向廚房走去。經過他時伸出手在頭頂撫撫,嫣然一笑,雖然布衣荊裙烏發素面,但卻掩不住那天姿國色,這一笑,便是滿室生輝。

當年母親帶著他離開丁家,颠沛流離幾經輾轉,到了白水村。愛上這裏山明水秀,更兼地處偏僻消息閉塞,正是理想的躲避之所,便隐姓埋名地住下來了,對外隻說是新寡不容於夫家。靠著母親一雙巧手爲人縫縫補補,偶爾爲大戶人家做些女紅倒也能生活下去,雖是略爲清苦,母子兩個卻不以爲意,日子過得平平靜靜。

兩個月前,母親的臉色開始日益敗壞,食不能下咽,夜不能安枕,娘親隻說自己是偶感風寒不礙事。每每於夜深人靜之明,聽到娘親極力壓抑的咳嗽低喘之聲,少言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似的疼。一個月前,娘親正在做針線,忽然雙目一合仰倒在地,醒來便開始咯血,先是一絲一縷,再後來便是呈塊狀。少言找來師父,師父說這是心情抑郁積勞成疾,惟有拿到九神丹方能治愈。

娘親知道了,雖於病榻之上聲氣微弱,臉上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嚴厲,說她既然自願下堂求去,此生便再不想與丁家有所牽扯,甯可死了也不受丁家的一絲一毫。況且丁家并非積善之家,此去無異自取其辱。

他偷偷向師父打聽了去京城的路,沒禀明母親便獨自踏上了去京城的路。這一晃半個月已經過去,不知道母親病情如何,可有惡化?

想到這裏,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走得急了,胸口便隐隐地悶痛起來,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按照師父傳授的口訣吸氣呼氣吐納調息。

那一日被林大哥背回客棧,林掌櫃林大娘驚得魂飛天外,得悉了其中原由,也隻能歎息不語。将養幾天,傷勢好了四五成,待稍能下地走動,少言便向林掌櫃一家辭行。好心的老掌櫃塞了兩錠銀子在他手裏,林大娘幫他收拾行囊準備幹糧,紅了眼眶,不斷地叮囑以後若有機會進京一定要來這裏。

穿過院落,到了林文倫房外。敲敲門,屋裏傳出一聲“誰?”正是林大哥的粗而低沈嗓聲。

他在外面說了一聲:“林大哥,是我。我來向你辭行。”

他的手指描繪過門上的雕花,心裏萬般不舍。村裏同齡的小孩常嘲笑他沒父親,平日見了不是取笑便是捉弄。林大哥是他第一個同齡人朋友,雖然他也時常戲弄自己,可心裏明白他并無惡意。

自丁家回來,林大哥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再不與那幫狐朋狗友出去厮混,閑暇時間也隻是留在客棧裏幫著打理生意,專心上課,讓夫子意外連連。偶爾在客棧中遇見林大哥,他也隻是用莫測難解的眼光看著自己,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麽似的,隻要一個不小心,便會如火山一樣噴發出來将人燒得屍骨無存。

屋裏寂靜無聲,良久才聽見林大哥極低極低地“嗯”了一聲,卻還是沒有走過來打開那道門。

兩個人,一個屋裏一個屋外,都沈默著。

少言立在屋外,不明白林大哥爲什麽不見他,壓下心中那股離愁笑道:“林大哥,我就要走了。想來同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這些天來的照顧。”還有帶我去逛天橋,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等了一會,那扇門依然沒有打開的迹象,少言揀起地上的小包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就在他踏出院子之時,那扇門忽然咿呀一聲找開,林文倫向外急沖。沖了兩步,林文倫卻又站住了,一動不動地立在檐下看著少言離去的方向,雙拳握得死緊。

木屋已經遠遠在望,少言忽然有種近鄉情怯的心情,腳步也變得沈重之極。他不在這些天,若是娘的病惡化了怎麽辦?若是娘沒有等到他回來怎麽辦?若是……

拍拍臉,把這些胡思亂想的念頭抛開。

推開那道半人高的竹門,左面,一棵梨樹仿佛是承載了一夜的大雪,枝桠上鋪滿潔白的花。右面,是他辛辛苦苦開墾出來的菜圃,種植著一棵棵新鮮肥美的青菜。

從正門踏進去,大廳牆壁上挂著一幅百鳥朝鳳圖,下面一張小桌兩把椅子,此外便一無所有。向左走,掀開簾子便是娘親的房間,他悄然步入,一個三十左右的年輕婦人正躺在床上沈沈睡著,鬓發淩亂形容枯槁,胸口微微起伏著。

娘又瘦了,少言打量著,原先就不算豐腴的面頰已經深深地陷下去,兩側的顴骨支棱出來,放於棉被上的手也是白裏透著青色,根根血管清晰可見。他長籲了一口氣,那顆心從嗓子裏又落回了胸口。

感覺屋裏有人,榻上的人悠悠轉醒。看到少言,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喜色,又冷厲下來。

“娘!你醒了。”少言喊道。離開家這麽多天,既擔心娘的身體又怕求不到九神丹,兩件事内外交攻,此刻一松懈下來,頗有精疲力歇之感。

“你既然走了,就不要回來。”李婉将頭撇向床裏,話語裏寒意泌人。

聽見這話,少言雙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顫聲說:“娘,不是兒子不聽話,隻是……九神丹隻有丁家才有。”不等說完,就見娘強撐著要坐起來,要伸手相幫又顧慮到娘正在生氣,手伸出一半就縮回去,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下,一雙眼哀哀地向上看著。

李婉看著少言滿面的惶急,隻覺凄然。兒子是她從小看大,如何不知他的孝心。爲了自己的病,少言憂心如焚,跑裏跑外,請大夫、煎藥,還要顧著家裏的生計。這些重擔便是成年人也未必擔當得了,而自己的兒子卻從未喊過一聲苦,不但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條,病榻之前亦是噓寒問暖,沒半分不耐。

若是在平常人家,十一歲還正是在父母懷裏撒嬌撒癡的年紀,少言卻獨自遠去幾百裏之外求藥,其間的種種辛苦可想而知。想到這裏,不由得心中一軟,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溫和地說道:“起來吧,累不累?”

“不累!”少言應了一聲,坐到娘的身後爲她輕輕地捶著背。李婉閉上眼睛,老天總算沒有薄待,曉得她命運多舛,特地補給她這麽一個乖巧懂事的兒子。活泛著有些疲乏的身子,李婉問道:“丁家的人有沒有爲難你?”

少言不敢實說,隻揀些無關緊要的,“娘,你是不是怕他們會讓我認祖歸宗?您放心,我在丁家門口等了幾天,丁老爺并沒見我,隻給了我一顆藥丸。”

李婉搖了搖頭,兒子沒說實話,丁老爺怎會如此好說話,卻也沒再追問。“言兒,娘這病若是好了便罷,若是不好……等娘死後,你讀書務農經商樣樣皆可,隻是不要和丁家扯上關系。”

聽著娘用平靜的語氣談論著身後事,少言再也忍不住,喊了一聲“娘”,眼淚滾滾而下。

倒是李婉微微一笑,罵道:“傻孩子,自古誰人不死!”又說道:“人生一世也不過求個死得安心而已。娘看著你一天一天地長大,已經很夠了。其實娘倒也不擔心你,你雖年紀小,卻是聰明機智又有決斷,尚有淩師父在一旁照拂,娘也能閉得上眼。”

少言不願再聽,用話語岔了過去,喊道:“娘,這次在京城我認識一個人,林大哥。”

“林大哥?”李婉倚靠在少言身上,聽到兒子歡然的語氣,禁不住回頭看他一眼,“哪個林大哥。”

“就是……就是林大哥啊,我在京城時就住他家裏。”

.................................

母子二人聊了一會,少言見李婉面露疲憊之色,忙服侍著她躺下。李婉精神困頓,很快便沈沈睡去,鼻息細微幾不可聞。少言立在床邊,看著娘白中泛青的臉色,不由得一陣心酸。

站了一會,少言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屋,沿著小路走向濟世堂。

濟世堂是這個小小村唯一的一家醫館,但在整個山陰縣都大大有名,因爲裏面有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淩雲。說起淩雲,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也沒人知道他爲什麽栖身於白水村這樣窮鄉僻壤,也沒人敢問。村裏人都說濟世堂的淩大夫能起死人肉白骨,甚至連宮裏的禦醫都要向淩大夫救教呢。很多醫館也都慕名而來,開出種種條件希望淩雲能去自己的醫館,都被淩支一一回絕了。

醫館就在村尾,兩間不起眼的小房,屋前木架之上,曬著藥草。

一進門,少言便喊道:“李哥,淩師父呢?”

李争眼睛一亮,走上前拉著少言的手說:“小言,這半個月你去哪了,都沒見到你來和淩大夫學醫術。”

“我去京城找親戚,淩師父呢?”

“京城!京裏一定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吧?”李争悠然神往。

少言笑而不答,正巧門外走進一個四十左右的男子,白色粗布長衫,穿在他身上卻絲毫不顯寒酸,倒讓人覺得於三分落拓放誕的山林逸氣之外,尚多了三分金馬玉堂的朝廷貴氣,俨然、宏然,昭昭蕩蕩,便如是一位飽學宿儒、官場顯要。少言走上前,叫了聲“師父。”

淩雲看著小徒弟,一身旅行***尚在,顯然是剛到家無心梳洗便趕來醫館,溫文道:“看你的高興勁兒,拿到九神丹了?”這個徒弟聰明機敏,好學善問,更難得的是事母至孝,待人以誠。淩雲常暗自感歎得徒如此,大慰老懷。忽然臉色一變,攫過少言的手腕,爲他仔仔細細地把起脈來。

“言兒,你是不是同人打架?”

聽少言将經過一一禀明,淩雲解開他的衣襟,兩個拳印清清楚楚地印於其上,不由得輕歎道:“都怪我不許你顯露武功,否則你隻要……”少言從懷裏掏出九神丹,遞給師父,不動聲色地打斷他,“師父,我已經拿到了九神丹,您看看,可是真的?”淩雲接過來,似笑非笑地看了少言一眼,才将九神丹拿到眼前,觀其色澤嗅其氣味,點頭到:“不錯,是真的,能拿到此物,也不枉了你百裏奔波。”

“是真的!”少言的小臉在一瞬間發了光,“那我娘就有救了?”

“是啊,”淩雲摸摸他的頭,心裏萬般憐愛,之所以留在這個默默無聞的小村裏,除了急於逃離那個人的搜索,也可以說有一大部分是爲了他。

三年前,他流浪至此,正躺在樹蔭下歇息,忽然聽到幾個童音在叽叽呱呱地吵著,“你們看,那個姓丁的又來了。”“喂,丁少言,你不能來這裏,我娘說你娘克死了丈夫,是不祥之人,你也是不祥之人,”“不祥之人”這四個字他念得頗爲艱難,顯然是并不太懂,“你來村裏,會壞了我們的風水。”

淩雲搖搖頭,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必然,愚夫愚蠢婦見識淺薄,偏要委諸天命風水。心下卻也泛起一點好奇,站起身朝著聲音方向走了十幾步。隻見樹林中幾個孩子站成一圈,對著中間的人指手劃腳。中間那人卻是聽而不聞,隻默默低頭割草,抓住一把雜草,右手鐮刀輕輕巧巧一揮劃出個半弧,等裝滿了一蘿筐背起來就走。淩雲這才看清了他的面貌,六七歲的樣子,一雙眼睛黑若點漆,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丁少言是吧?”淩雲念了幾遍,敏於行而讷於言麽?不像是尋常農家子弟會用的名字。

見姓丁的渾沒将他們的話放在心裏,幾個小孩更是不忿,其中一個沖上來伸手就要推他。丁少言靈巧一閃,那小孩便推了個空,收勢不住趴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丁少言隻是冷冷地看一眼趴在腳邊的人,轉身便向林外走去。

淩雲大感有趣,便悄悄綴在他身後。見他在鄉間小徑繞來繞去,越走越是荒涼不像有人煙。正奇怪著,前面的人卻突然停下來,轉身冷冷地問:“你是什麽人?鬼鬼祟祟跟在别人身後豈是君子所爲。你若是想搶錢可找錯人了,我身上沒錢,你跟著我也沒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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