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太興五年。正月裏的廣甯衛依舊是雪窖冰天。
正逢上元,街市上鼓樂喧阗,燈火熒煌。
三歲的裴玑望了望身邊的母親,眼神迷惘。他不明白爲什麽花燈看得好好的,母親卻忽然拉他離了王府衆人,将他抱到這輛馬車上。
他在靠背上靠得太久,腰背酸痛,他想問母親這馬車何時會停,但他瞧見母親頹喪地歪在靠背上,張了張嘴,終究是沒發出一個音。
裴玑轉頭望了一眼馬車上厚重的氈簾。他覺得外頭的熱鬧似乎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他漸漸有些困倦,抽過一條金地彩花絨的毯子蓋在身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下。
母親牽着他的手下了馬車,入了一處小院。
寒風砭骨,裴玑僅存的困意也消弭無蹤。他入了正堂後,一擡頭便瞧見陰影裏坐着一個穿着元色繭綢直裰的人垂頭吃茶。
那個人擡起頭來時,裴玑整個身子都僵了一下。眼前這人一雙眼睛爛爛如電,裴玑覺得自己立在這樣的目光之下,任何心思都無所遁形。仿佛世間諸相,隻要這人一眼掃過,便能洞若觀火。
他父王都沒有讓他産生這樣的感覺。
母親告訴他那是瞿先生,讓他往後都跟着瞿先生。裴玑聽不懂他母親在說什麽,在他還沒弄明白究竟怎麽回事時,他母親已經大步離去了。
裴玑轉頭去追,卻被那位瞿先生一把抓住。
“你跑什麽,往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我不在這裏,我不認識你,我要去找我娘……”裴玑竭力去拽瞿先生的手,但他不過三歲,瞿先生一隻手就能鉗制得他掙脫不得。
瞿素瞧見眼前的男娃娃急得掉起了金疙瘩,立馬沉下臉:“不許哭!”
裴玑一頓。
“我告訴你,”瞿素戳着裴玑的鼻尖,“你祖宗欠了我的,你最好不要惹着我,否則我全找補在你身上!”他見裴玑果然止了淚,滿意一笑,“這才乖。”
裴玑猶抱着回家的希望,小聲道:“那我何時能回王府?”
“這個啊……等你再長大一些吧。”瞿素随意道。
“再長大一些是多久?”
“等你長得比我還高。”
裴玑仰頭望了望瞿素的身量,二話不說,轉頭就跑。
瞿素這回直接将他抱起來,一路拎小雞似的把他拎到了後面一進院子,将他交給了一個眉目慈和的婦人。
那婦人是瞿素的兒媳婦許氏,膝下隻有瞿翮一個兒子。許氏早先就聽公爹說了王府的小公子要來這裏寄住的事,已經騰出了一間廂房,仔細灑掃了,隻等着人過來。
許氏瞧見公爹抱來的男娃娃時,禁不住一愣,誇贊道:“好俊俏的小公子!”
瞿素似乎是被提醒了,低頭打量了跟前的男童幾眼,嗟歎道:“哎呀,還真挺好看的。”
裴玑吸了口氣。合着這位瞿先生之前根本沒正眼看過他。
裴玑雖然不太懂爲什麽母親要将他送到這裏,但他相信母親不會害他。
在瞿家住了一個月,他除卻想念母親之外,竟漸漸不大想回王府了。
瞿家生齒伶仃,瞿素的夫人早年過世,他也沒有再娶過,隻帶着個兒子過活。許氏也是爲人母的,又是個溫克性子,聽丈夫大緻講了王府裏的狀況,十分心疼裴玑,待裴玑如同親子。
裴玑在瞿家住着的時候,并沒有什麽寄人籬下的感覺,瞿家人從沒把他當外人看待。反而王府裏步步險惡,他父親越來越漠視他與母親,郭氏與他大哥飛揚跋扈,處處欺壓。王府内外都風傳他父親打算廢嫡立庶,因而漸漸的連那些下人都開始慢待他們母子。
也正因此,裴玑才三歲便體味到了人情冷暖。他以爲别人家也是這般,但來到瞿家後,他才發覺原來真正的家是這個樣子的,原來家裏的每個人都可以敦睦和氣地坐在一起圍爐說笑。
裴玑有時候會想,爲什麽偏他要遭受這些?這實在是不公允。
“阿玑,你想你娘親了麽?”瞿翮見裴玑描着廓填便開始發呆,不由出聲詢問道。
裴玑沉默着低頭繼續描。
瞿翮停了筆,撓撓頭,安慰他道:“你也不要難過,祖父不是講過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必先……必先怎麽着來着?”
裴玑描完一行,垂眸看着自己描出來的字,道:“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轉眼間便将通篇背誦完畢。嗓音稚嫩,但語氣卻四平八穩,殊無起伏。
“對對對,就是這個,你記性真好!”
裴玑頓了頓,轉眸看向瞿翮:“你是有意逗我笑麽?”這些東西不是很好背麽?
瞿翮有些尴尬:“我是真的記不住……我都不曉得遭了祖父多少白眼了。祖父都說我朽木不可雕,隻能試試走武路……”
裴玑想說他雖然能順順溜溜地背出來,但他其實不大信這些話,隻是想想他若是這樣說出來了,瞿翮還要繼續勸他,便沒開口。
瞿翮見裴玑又開始安安靜靜地描廓填,湊過去探頭看他:“我忽然想起來,好像自打你來我家,就沒笑過吧?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待你不好?”
裴玑手上頓了頓,搖頭道:“沒有。”
瞿翮看着裴玑稚嫩而認真的側臉,趴在書案上,小肉臉擠成一團。阿玑比他還小兩歲,祖父總說讓他照拂着阿玑,他也想多關照他,但他總覺得阿玑才是哥哥。
瞿素也發現裴玑越發沉默。他知道這個孩子将來很可能是要嗣位稱帝的,但他覺得這種性子的皇帝并不好,很容易落入偏門。
帝王的性情攸系黎庶蒼生,瞿素開始認真思考他究竟想要一個怎樣的帝王——太-祖當年陰他一把,而太-祖後裔的教養權卻握在他手裏,這相當于将大周往後的命脈交到他手裏,他想想就覺快慰。
不過他也确實和那孩子處出些情分來,他覺得他應該将他這孤冷的性子扳過來。
瞿素先是常常給裴玑講述各地趣聞——他早年曾遊遍名山大川,見多識廣。但裴玑隻是當他在授課,隻是靜默着聆聽,收效甚微。後來瞿素不耐煩了,幹脆将他扔進孩子堆裏,讓他天天跟間壁那群野猴兒玩泥巴去。
但裴玑立在一群猴孩子中間就是個異類,旁的男孩子爬樹打彈弓,他卻坐在一旁背書描廓填。
瞿素有些頭疼。
裴玑生來穎悟,不論教他什麽,都是一點就通,他幾乎沒有教第二回的時候。裴玑是他見過的天賦最好的孩子,瞿素對于得到這樣一塊璞玉是十分興奮的,他知道這個孩子很可能承繼他的衣缽,甚至可能在機謀權略上勝過他。
但裴玑這性子得改改。瞿素自己是個風趣的性情,最見不得别人給他擺死人臉,他每回看到裴玑面無表情地聽他授課,都想捏着他的小臉問問他那臉是不是癱了。
然而彼時瞿素也隻是覺得裴玑性子太過内斂,之後的一件事,令他發現,這孩子骨子裏深埋着一股可怕的執拗。
太興十年,姚氏病重。姚氏身子骨向來羸弱,又長年郁結在心,這回病勢洶洶,竟至垂危。
裴弈是真的急了。
他對這個結發妻子情意深厚,當初成婚後也是千恩萬愛的,隻他有他的野心,不可能囿于兒女情長。但妻子卻是再也不肯親近他。落後他又一再逼迫他們母子,以緻兩廂關系更僵。可他心裏确實是存着他們母子的。
裴弈來請瞿素去爲姚氏醫治時,被裴玑恰巧聽了壁角。他聽說母親病重,當下就要沖出去,卻被瞿翮死死拽着。
瞿翮心裏叫苦不疊。他十歲,裴玑八歲,他又比裴玑長得健壯,按說攔住他不算難事,但裴玑目下跟瘋了似的要往外沖,他一頭要拉他一頭又要捂住他的嘴,辛苦得很。眼看着就要攔他不住,瞿翮一咬牙,瞅準位置,拎起一塊石頭便把裴玑砸暈過去。
裴玑再度醒來時,就看到瞿素正在桌前捧卷。裴玑想起母親病重的事,跳下床就跑到瞿素跟前,急問道:“先生,我母親如何了?”
瞿素道:“我給她開了藥。我走之前,她已經服藥睡下了。”
“我要回王府一趟。”裴玑等了片時,見瞿素隻是低頭看書不開言,轉頭就往外跑。
“站住,”瞿素将書卷重重往桌上一按,“你如今回去頂什麽用?”
“我母親病重,我要去看我母親!”裴玑正要奔出去,就被突然沖過來的瞿翮拽住。
瞿素慢慢起身,踱到裴玑面前,見他情緒激動地不住喊叫着要回去,忽地伸手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冷聲道:“你腦子還好使麽?你見今回去等着被郭氏母子整死麽?”
“可我母親病了!”
“那又如何?”
裴玑雙目通紅:“那是我母親!她病了我爲什麽不能回去!”
瞿素忽而冷笑道:“好啊,你要走是麽?那我問你,你知道回王府的路麽?”
裴玑倏地一怔。
瞿素甩手丢開他,冷哼道:“你連回王府的路都不知道,嚷嚷什麽?”
裴玑有些失神。是啊,他不認識路。他當初來瞿家時才三歲,何況又是坐着馬車來的,根本不知道路。
他連自己家在何處都不知道,多可笑。
瞿素見他安靜下來,戳戳他臉頰:“乖乖在這裏待着,聽見了沒?出去亂跑仔細被拐子拐走,到時候把你拐去當苦力,天天幹活不給飯吃!”
瞿翮忍不住笑。
裴玑低頭不語。
瞿翮見裴玑半晌不吱聲,以爲他已經平複下來,歉然拉住他:“我帶阿玑進去上藥。”他将裴玑的後頸砸出一片淤青,但事急從權,也是無法。
他正要将裴玑拉回去,卻忽覺手裏一空。
裴玑撲上去抓住瞿素的手,懇求道:“我不知道路,但先生一定知道的對不對?先生帶我回王府吧!”
瞿素一個白眼砸給他:“合着我方才的話都白說了是不是?”
裴玑嘴角緊繃片時,蓦地轉身往外跑:“不知道路,我可以問!”他知道母親身子一直不好,他聽到他父親說,母親病勢沉重,他害怕他會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
瞿素急命瞿翮去把裴玑抓回來。然而裴玑此番鐵了心,瞿翮去攔他時他掙紮得厲害,兩人竟漸漸有打起來的趨勢。
瞿素氣急敗壞,叫來兩個壯實的小厮搭把手。瞿素給裴玑與瞿翮請了教功夫的先生,裴玑雖習武小成,但到底是個八歲的孩子,不一時,便被瞿翮三人制服。
“瞧見了麽?你連這三個人都打不過,還想回王府?貿然回去,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瞿素說話間發現被三人架着的裴玑渾身戾氣,面色一沉,“你怎麽這麽倔?”
“我隻想回去看看我母親,旁的不管。”裴玑神色陰郁。
“你認爲你回去看王妃,王妃就會高興麽?你怎麽不想想她爲何将你送來這裏?你能不能體諒你母親的苦心?”
裴玑忍耐了許久,此刻心内的悲憤忽而爆發出來,失控暴喝道:“那萬一我母親撐不過這一關呢?萬一連先生也救不了她呢?”
“沒有萬一,我會竭盡全力,王妃也沒到不治的地步。”瞿素吩咐瞿翮三人将裴玑架進屋。
裴玑覺得瞿素不過是在安慰他,但他拼盡全力都掙脫不了,一時氣急攻心,陡然暈了過去。
瞿素沉沉一歎。這孩子太執拗了。
裴玑醒來後大病了一場,之後便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瞿素看着心焦,費心費力地用盡各種法子給他調養,好賴漸漸有了起色。
隻是瞿素見他身上戾氣難消,便讓他去跪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裴玑也不多言,依言照做。
瞿素顧及他大病初愈,每日隻讓他抄一個時辰,連着抄了三天。
第三天時,瞿素走進屋内,望着那個跪着默寫經文的小小身影,頓了一下,緩步上前:“你知道我爲何一定要你跪着抄麽?”
裴玑筆下不停:“先生要我記着教訓。”
瞿素哼道:“我還當你腦子真的不好使了呢。”
裴玑垂下眼簾。
他頭先也沒怎麽當回事,但真正去做菜發現,跪着書寫真的是一件十分折磨人的事,他自認定力尚可,但三天下來也覺撐不住了。特别是瞿素還要求他字迹工整,姿态端正,心意虔誠。
“你心裏可怨我?”瞿素見他不出聲,開言問道。
“先生是爲我好,”裴玑腰背挺得更直了些,“我認罰。”
瞿素颔首,又放輕了語氣:“你想不想回王府,将那些欺辱過你的人都踩在腳下?”
裴玑手裏的筆一停,少焉,沉聲道:“自然想。”
“那就好好在這裏待着。我不是定要拘着你的,你眼下還不夠強,鬥不過他們,回去就是找死,前功盡棄。”
裴玑緘默俄頃,低眉輕聲道:“知道了。”
“阿玑,”瞿素拍了拍裴玑的肩背,聲音雖輕,卻重如千鈞,“總有一日,你會站在那個最高的地方,俯視蒼生,沒有人敢瞧不起你。”
“我給你取個字吧,”瞿素往窗外望了一眼,“就叫景明。‘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我一直心馳神往于範希文筆下的這等意境,望你的一生如拂煦春風,如暄朗日光。”
裴玑看着沐在日光裏的瞿素,輕聲道:“多謝先生。”
裴玑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默寫出來的心經開篇,無聲念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裴玑深吸一口氣,但願他與母親的苦厄都能早日消弭。
在瞿素的調理下,姚氏的病症漸漸轉好,後頭慢慢痊愈。
裴弈暗中來道謝,順道前來探望兒子。他聽聞兒子病了的事,心憂不已,又給了瞿素一千兩銀子,讓瞿素務必醫好裴玑。
“王爺既愛子心切,”瞿素望着眼前年輕的親王,“爲何要這般待他呢?不若将阿玑接回王府,不要再刻意縱着郭氏胡爲便是。”
裴弈面色一沉:“阿玑本事還沒學到家,回來作甚?嬌子如殺子。他待在先生這裏,比住在王府強上百倍。”他其實想讓裴琰也來,但他知道瞿素不會答應。瞿素能收下阿玑是因着要還姚家的人情債,裴琰又不是姚氏的孩子。
不過還是瞿素太固執了,爲何非要隐匿他與阿玑之間的幹系呢?否則将瞿素請入王府授課多好?
瞿素笑道:“可王爺這般,不怕阿玑越加恨你?”
裴弈默了默,道:“那也是無法,我不得不唱這個白臉。阿玑若是不變強,将來如何擔起大任?何況多磨磨他的性子也是好的。我畢竟是他父親,日後等他回來,我盡力待他好,興許父子之間的罅隙慢慢就能彌合了。”
瞿素笑而不語。
造反幾乎是襄王一系的家傳大業。襄憲王當年被太-祖打發到廣甯鎮守邊埸時,根本就沒打算安安分分地讓自己的祖祖輩輩在此待着,隻是太-祖鎮着,他沒有抓到機會。後來太-祖駕崩後太宗即位,太宗也是個手腕強硬的,如今即位九年,國泰民安。
襄憲王薨後,裴弈承襲爵位,同時也承襲了他父親的野心。裴弈不知道造反大業能否在他手裏做成,如今太宗健在,天下太平,縱然他手裏兵馬強悍,但與朝廷對抗還是勝算極小的,并且他出師名不正言不順,還要擔上反賊的名目,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所以裴弈心裏十分焦灼,他需要盡可能多的助力。
但瞿素卻知道裴弈造反的借口很快就要來了,隻是他不會事先告訴他,否則裴弈馬上就能想到他當年是刻意在太-祖面前隐瞞了他算出亂政之兆的事。
瞿素不會把自己的把柄交給任何人。
裴玑大病之後,話變得更少了。
一日,瞿素将一隻灰色的幼鳥交給他,并囑咐道:“這隻鹦鹉金貴得很,是我打一個西域鳥販子那裏買來的,大周沒有這種鳥。你仔細養着,可别養死了,我花了好些銀子呢。”
“我不會養鳥。”
“我教你。”
裴玑将那個小籠子還給瞿素,道:“先生的心意我收下了,先生還是把它退了吧。我不想讓先生爲我破費。”
“你若是不要,我立等就把它摔死。”
裴玑動作一頓,擡頭望向瞿素。
瞿素沉着臉道:“我可不是跟你說笑的。”
裴玑低頭看着籠子裏那隻朝他歡快地撲棱着翅膀的幼鳥,緘默須臾,輕聲道:“我收下。”
瞿素滿意一笑:“那你記得多教它學說話,這種鹦鹉最擅學舌。你可不要總是悶聲不吭,你自己想當個小啞巴,可别把它也養成一隻啞鳥。”
裴玑心中一動,忽而紅了眼眶。
瞿素不過是在設法讓他性子活絡起來而已。這些年來,瞿素在這上頭煞費苦心,他一度勸他說性情難改不必勞神,但瞿素始終不肯放棄,常常逗他開心。
瞿素虎着臉道:“不準哭!羞不羞?回頭娶了媳婦也動不動就掉淚?仔細你媳婦嘲笑你。”
裴玑揩掉臉頰上的淚痕,倏而微微一笑。
瞿素點頭:“這才對,你笑起來的樣子順眼多了。”又坐到他身側,嚴容道,“對了,你如今傷病雖大抵痊愈,但病根未除。所以,你要答應我件事。”
“先生請講。”
“未來十年内,有兩樣禁忌,一是酒,二是色。若是迫不得已,酒可少飲,但要稍嘗辄止。若是定要行房,至多七日一次。眼下是正月十七,要到十年後的正月十八才能解禁,一天也不能少,否則舊疾複發,神仙也救你不得。”
裴玑不以爲意道:“這兩樣又不算難事。我本就不嗜酒,至于女色,更不熱衷。”
瞿素忽然哈哈一笑:“你小子現在倒說得鎮靜,我可告訴你,不要誇口,回頭憋不住可丢人。”
裴玑将鳥籠挂好,語調平緩:“先生覺得我連這個都做不到麽?”
瞿素止不住地笑:“等你回頭娶了媳婦,我看你怎麽辦。”
瞿素其實說了謊,裴玑的傷病再加意調養一陣子便可痊愈,并沒有他說的那麽嚴重。他提出這樣的要求,是爲了防止裴玑在心性未堅之前,被外物所蠱惑,而少年之人切要之忌便在于酒色二字。若耽于此,大業如何能成?
隻是瞿素思及此,忽然發覺,裴玑平素幾乎不跟女子打交道,這可不好,各色人等都接觸一下,才能更好地洞察人心。
于是瞿素特意請了間壁的幾個女娃娃來家裏玩耍。
女娃娃們不過總角之年,但愛美之心不分年齡,她們早就留意到了裴玑這個小哥哥,往常便時時盼着裴玑出門見他一見。隻是裴玑總是冷着一張臉,看起來很不好相處的樣子。
女娃娃們一看到裴玑,便圍了上去。她們特意帶了好些零嘴來讨好裴玑,眼下呼啦啦全拿了出來,獻寶似地捧給他。
“哥哥你嘗嘗這個,這個可好吃了!”
“哥哥你吃我的,我的好吃!”
“她們的都不好,哥哥吃我的!”
……
有一個女娃娃機靈些,笑盈盈地慰問:“聽說哥哥前幾日病了,現下有沒有好一些?”
裴玑面無表情地掃了面前幾個女娃娃一眼,掣身便走。
在一旁觀望了許久的瞿素忙出來一把拽住他,低聲道:“你怎麽連句話都不跟人家說呢,又變成小啞巴了……說話!”
裴玑不語,掙開瞿素,徑自回房。
女娃娃們大眼瞪小眼。
瞿素有些尴尬,扭頭追過去,就瞧見裴玑竟拿起竹鏟子去給核桃清理籠子去了。
瞿素嘴角一抽:“我瞧你這德性,将來大約也娶不上媳婦,不如跟鳥過得了。”說着話走上前,又笑道,“你是不是覺得外面那群都配不上你的美貌?”
裴玑手上竹鏟不停:“我不喜歡她們而已。”
“那你喜歡怎樣的女娃娃?我瞧瞧左鄰右舍有沒有能跟你耍到一處的。”
裴玑想了想,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喜歡怎樣的。”
瞿素忽而眯起眼:“等我回頭幫你算一算姻緣。”
裴玑擡頭看向站架上的鹦鹉,摸了摸它腦袋。這隻鹦鹉很愛吃核桃,他就給它取名核桃。核桃很聰明,學什麽都很快,又十分依賴他,他覺得跟核桃相依爲命也沒什麽不好。
瞿素知道不能一直關着裴玑,他要培養的是戰神與謀士,不是死讀書的書生。
廣甯衛是邊地重鎮,長年擔負着與蒙古、女真人作戰的重任。裴玑将來回到王府後,首先面對的不是起兵,而是與外夷的征戰,所以這需要裴玑熟知廣甯及其周邊的地形。
瞿素常常帶着裴玑在附近的山林裏遊逛,考察他對戰局的分析與判斷。
瞿素望着眼前靜卧白雪中的山林,打趣裴玑道:“你可要把這裏的地形地勢記好了,回頭萬一你媳婦被搶了,你還能找着地兒。”
“先生不說我這樣子娶不上媳婦麽?”
“不要緊,”瞿素笑看着他,“你雖然不開竅,但長得好看,靠着這一張臉也能拐個媳婦回來。”
太興十一年,太宗皇帝在北征歸途上溘然駕崩,年僅七歲的太子裴觥登基,建元廣和。
廣和帝嗣位後,楚圭迅速掌控朝局,誘導幼帝耽于聲色犬馬,荒廢政務,一時間生民困苦,怨聲載道,楚圭反而聲望漸高。
廣和三年隆冬,正值十一月地凍天寒的時節。裴玑打點行裝,準備離開瞿家。
他收拾得很慢。他在這裏住了近十年,早就将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家,如今要離開,實是滿心不舍。
但他必須回王府了,他若再不回去,本該屬于他的世子之位就該被他大哥占去了。
太-祖之制,親王嫡長子年及十歲時,授金冊寶,立爲王世子。次嫡及庶子皆封郡王。待親王年及四十還無嫡子,始立庶長子爲王世子。
今日便是他父親的四十整壽了。
裴玑拾掇好之後,去跟瞿家衆人作辭。
瞿翮是要随着裴玑走的,瞿素不願讓人察覺出他與瞿翮是祖孫,給瞿翮改名何随。
瞿家衆人皆是依依不舍。許氏夫婦含着淚不知說些什麽,瞿素一直沉默坐着。
瞿翮寬慰道:“我會護好阿玑的,你們不要憂心。”他如今已經長成了挺拔兒郎,功夫十分出色。
瞿素将孫兒叫出去,低聲叮囑他一番。
他讓自己孫兒跟着裴玑,除卻讓孫兒去掙從龍之功的私心之外,也确實是想給裴玑添一個助力。裴玑回王府之後,身邊需要有一個絕對可靠的心腹去幫他辦事。而瞿翮是最好的人選。
瞿素拍了拍孫兒的肩,語重心長道:“萬事與阿玑商量,他腦子比你好使。”
瞿翮按了按眉心,苦着臉道:“您說我什麽我都認,隻是您能不能給我改個名兒……何随這名字怎麽聽怎麽像是個小厮的名字啊。”
瞿素把眼一瞪:“哪兒來那麽些廢話!這名字也不是讓你用一輩子,他日功成,你便改回本名。”
裴玑懷着滿心複雜來與瞿素話别。瞿素對他恩同再造,又關切備至,在他心裏,瞿素是再親厚不過的師長。
裴玑叮囑瞿素要加意留心自家身子,直說了兩刻鍾也停不下來。瞿素歎口氣,道:“我從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啰嗦。”
裴玑聽出瞿素的嗓音喑啞,偏頭一看,笑道:“先生哭了?”
瞿素低頭擦了擦淚,鼻子裏哼了一聲:“我是怕你欺負我孫兒。”
“先生這樣說,我可要傷心了,”裴玑說着話突然伸臂上前抱住瞿素,“我可是很舍不得先生的,方才想到要走,已經哭了一回了呢,先生居然沒有舍不得我?”
瞿素被他抱住時,眼淚又止不住地冒上來,含淚笑着在他後背上打了一下:“你這混小子,故意惹我哭。”
“那是先生教得好。”
瞿素伸手抱了抱面前的小少年,哽聲道:“我的阿玑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不過還是要記得我交代的事,不可破戒。”
裴玑鄭重點頭:“先生教誨不敢忘。”
瞿素打量他幾眼,笑道:“阿玑目下真的比我高了,這個年歲上就能有這樣的身量,将來怕是要長到房梁上去了。”
裴玑挑眉:“這身量再加上我這張臉,夠不夠诓個媳婦回來?”
瞿素笑道:“滿夠了。不過我眼下覺着你不必靠臉娶媳婦了,靠着一張嘴就成。”
從瞿家出來後,裴玑又流連不舍地回望了好幾眼,才上了馬車。
襄王府今日十分熱鬧。郭氏正使眼色示意裴琰去給裴弈敬酒祝壽,就聽人報說外面來了個少年,自稱是王府十年前走失的小公子。
郭氏見裴弈竟真要将人請進來,當下道:“王爺,阿玑走失了十年了,怕是已經……”郭氏頓了頓,面帶悲戚地拿帕子點了點眼角,“此番怕是哪個阿貓阿狗假冒阿玑之名,騙富貴來了,王爺何必理會。”
一直未曾開言的姚氏道:“次妃怎知不是呢?”
郭氏冷笑看她。
她早就将裴玑當成一個死人了,隻等着過了今日就去提醒王爺請旨冊立她的琰哥兒爲王世子。
郭氏根本沒把什麽門外的少年當回事,但等那少年進來時,她就發覺有些不對勁,四周出奇的安靜,跟着就聽到一道尖利的鳥叫聲。
他還帶了隻鳥?
郭氏擡頭呵斥道:“哪來的鄉野鄙……”她一句話未完,就在看清楚那少年的面容時生生頓住了。
裴琰方才離席去方便,等回來時,就瞧見一個少年背對他站着,那少年肩上竟還立着一隻灰毛鹦鹉。
裴琰一句“你是誰”還沒問出口,就見那少年回過身來,似笑不笑地看着他:“你就是大哥麽?十年不見,都有些認不出了。”
裴琰一愣,跟着見鬼似地瞪大眼道:“你是我那倒黴弟弟?”
郭氏狠狠瞪了裴琰一眼。裴琰這才驚覺走口,連忙捂住嘴。他居然把背地裏的稱呼說出來了。
但這實在是不怪他,眼前這個少年長得真是太像他父親了,就算不是他那倒黴弟弟,那也肯定是他父親的某個私生子啊!
裴弈哪能不認得裴玑,他這十年來暗中去看過他好幾回了。隻他不能說破,隻好裝模作樣地詢問了裴玑幾個問題,最終确定他就是那個十年前走失的王府嫡子,當場認下了。
郭氏堵得險些背過氣去。裴玑那厮怎麽會沒死呢,她多想攔着王爺啊,但那少年長得真是和王爺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任誰也不能說不是王爺的兒子,何況那少年對答如流,絲毫不錯。
但是郭氏很快就振作起來。裴玑縱然真的回來了又如何呢,一個在外面漂泊了十年的野孩子,指不定是在哪個旮旯裏長大的,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這樣的廢人,有什麽好怕的?
郭氏一直以自己的兒子爲傲,王府裏隻有阿琰一個哥兒,她的琰哥兒是王爺當世子一樣教養長大的呢,那個鄉巴佬野孩子比得了麽?
不僅郭氏,王府中其他人也是這麽想的。裴玑雖然回來了,但王爺并沒有立他爲王世子的意思,衆人因此越發輕賤裴玑。
裴玑見連下人們都不拿他當主子,倒是沒有發怒。他轉身就去找他父親,隻是路上碰見了前呼後擁的裴琰。
“哎,”裴琰拿着一把折扇去戳裴玑,“你到底是怎麽活着回來的?”
裴玑迅速閃身避開,沒有搭理他的意思,徑直往前走。
“我跟你說話呢,”裴琰锲而不舍地追上去擋住裴玑的去路,“你耳朵聾了?”
裴玑瞥他一眼,突然伸手一把揪住裴琰,當胸就是重重一拳,又一把甩開他,斜踹他一腳。跟着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徑往裴弈的書房去了。
裴琰身後的小厮們都傻眼了,剛來的那位居然敢打大公子?
裴琰一頭栽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看着裴玑漸遠的背影,愣了片刻,坐在地上憤憤大喊道:“你竟然敢打我!你這土包子!給我等着,我告訴父王去!”
裴玑步入書房時,裴弈正在低頭看一張京畿地形圖。
“父王,”裴玑面色沉冷地看向書案後的父親,“我要去一趟京城。”
裴弈擡頭道:“阿玑怎有此意?”
“楚圭欲反,父王不是正想知曉京城那邊的狀況麽?我可以去爲父王跑一趟,”裴玑譏诮道,“來證明我才是那個能助父親成就宏圖霸業的兒子。”
裴弈沉默片時,點頭道:“也好。隻你千萬當心,不要暴露身份。”
裴玑冷笑道:“這我自然知道,不需父王提醒。”
正說話間,裴琰敲門進來,一瞧見裴弈便沖上去告狀說裴玑打他。
“父王,這天底下哪有弟弟打兄長的道理,阿玑真是反了天了,”裴琰抓着裴弈的手臂,“父王一定要主持公道啊,我可隻是問問阿玑這十年去哪兒了,結果他不說就算了,竟然還打我!”
裴琰說罷便得意洋洋地乜斜裴玑一眼,等着看他倒黴。父親最看重他了,裴玑這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野孩子算個什麽東西!
裴弈真的惱了,但不是對裴玑。
“你是不是欺負阿玑了?”裴弈一把甩開裴琰,“一定是你待阿玑态度輕慢!我早聽府中人說了,你根本不把阿玑當你兄弟!你這孽障,懂不懂什麽是手足?”
裴琰傻眼了,他父王這是中邪了?從前不是這樣的啊,從前他都是想怎麽揉搓他那倒黴弟弟就怎麽揉搓的啊,他父王從來不管。
裴弈非但狠狠訓了裴琰一頓,還逼着他給裴玑道歉。
裴琰隻想哭,打人的是裴玑,憑什麽讓他給裴玑道歉!但他父親一意堅持,他不得不勉強跟裴玑賠了個不是。
裴玑神色淡漠地看着這一切,轉身出了書房。
他此番不預備在京城久留,因而隻是簡單地準備了一下便啓程了。抵達京師時,正是春日融融的時節。
裴玑途徑京郊杏林時,忽然聽到一個女童的呼救聲。
他原本不想停留,但那女孩兒哭喊得十分凄慘,他終于慢慢停了步子。
何随在一旁低聲道:“少爺,閑事莫理。”
裴玑卻是不動。他也不知爲何,他忽然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從前的他和這個女孩兒一樣,一樣孤立無援。
裴玑突然對何随道:“去救她。”
何随一怔,正想再勸,但見裴玑神色堅定,咬牙道:“成。”
何随帶着幾個護衛奔過去,命人上前将那兩個正欲撲上去猥-亵女童的歹人制住,方欲一刀結果了,卻被随後而來的裴玑阻住。
“我忽然想起來,”裴玑掃了那兩個流氓一眼,“這事未免太巧了一些,我擔心這兩個與楚圭有關。父親留意着楚圭,楚圭自然也防着父親。”
何随也警醒起來,點頭應是,命護衛将人押下去以待鞫問。何随見裴玑轉身要走,一把拉住,指了指那邊的灌木叢,小聲提醒道:“少爺,那裏還藏着一個……那個女娃娃怎麽處置?”
既然此事可能牽扯到楚圭,那就不可輕忽大意。何随雖是個厚道人,但也知道該狠則狠的道理。
裴玑頓了頓,片刻後道:“去吓唬吓唬她便是,不要讓她将今日之事說出去。”
何随猶豫着道:“少爺就不怕她也與楚圭有關聯?”
“應當不是,”裴玑想起方才那女娃娃的哭喊,“她方才的求救是真的,裝是裝不來這樣的。”那女孩适才吓得音調都變了,那是極度恐懼之下才會有的失控表現。
何随點頭,轉身去威脅躲在灌木叢裏的小女孩。
“不許把今日的事說出來,知道麽?否則,”何随沒有吓唬小孩子的經驗,想了想才繼續闆着臉道,“否則打你屁股!”
那小女孩狼狽地趴坐在灌木後面,腦袋上沾了幾根草,也不知在想什麽,一雙大眼睛正盯着何随身後,忽聽他兇神惡煞地恐吓她,吓得一個激靈,點頭如搗蒜。
何随這才滿意離開。
落後何随鞫問了那兩個歹人,發現還真的隻是兩個流氓,便直接将人結果了。裴玑聽何随回了話後,點了點頭。
何随歎道:“據那兩個賴子說,他們本是來殺那女娃娃的,但是臨了瞧見她生得玉雪粉嫩,忽起了淫念,想先奸後殺。真是畜生不如的東西,我當即就宰了他們。那女娃娃也是命大,若非遇着我們,今日該是何等凄慘。”
裴玑道:“用老爺子的話說就是,這女孩兒命中該有這一段因緣。”
“少爺也是做了一件好事,”何随笑道,“說不得會有福報的。”
裴玑容色淡淡。他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隻是做了他想做的事而已。
回到廣甯衛後,裴玑将京城這邊的局勢大緻與裴弈說了說。裴弈對兒子的表現十分滿意,隻覺瞿素教導有方。
裴玑這回是刻意在他父親面前展現的、他知道隻有讓他父親看到他的價值,他與母親的日子才能過得更好。
但他清楚,隻是去一趟京師是不夠的,于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刻意在方方面面出盡風頭。
他是出了風頭,但裴琰卻要哭了。他父親每回考察他們兄弟倆的功課,他弟弟都能對答如流,但他有些就答得磕磕絆絆。裴琰覺得真是見了鬼了,不管他父親問什麽,裴玑那家夥總能接上,可他不應該沒讀過書麽?難道拐子還負責送他進學堂啊?
裴玑不僅讀書厲害,騎射功夫上也十分出色。他每回都壓裴琰一頭,但不知是不是湊巧,每回隻是以毫厘優勢勝出。裴琰氣得肝顫,他那倒黴弟弟每次都在他以爲他要赢的時候潑他一頭冷水!并且裴玑若是勝出他許多倒也罷了,他也算輸得服氣,可裴玑偏偏次次險勝,他恨得直磨牙,卻不得不在他父親面前裝大度,扭曲着一張臉誇贊弟弟好本事。
裴琰從前一直認爲自己是十分優秀的,但裴玑回來後,打掉了他一身驕傲。裴玑從京城回來沒多久便被立爲王世子,裴琰因此更加不平。
郭氏覺得裴玑就是來報仇的。她可不願意眼看着自己多年的經營毀在裴玑手裏,于是幾次密謀暗害裴玑,可次次不成,裴玑也似乎根本沒把她當回事,該吃吃該睡睡。
郭氏氣不過,便跑去找姚氏的麻煩。她從前在王府裏橫慣了,根本沒把姚氏當正妃,她覺得自己更像是正妃。她隻恨姚氏當年怎麽沒有病死,如今苟延殘喘白白占着正妃的位置!
然而她剛在姚氏那裏耍了一半威風,就被聞訊趕來的裴玑使人打了。
郭氏簡直難以置信,裴玑那小兔崽子竟然敢打她!縱然他是嫡子,但她可是他的庶母,哪家有小輩打長輩闆子的道理!
那幫見風使舵的下人見裴玑漸漸在王府中得勢,聽他一聲令下,捋起袖子就把郭氏按下去打了一頓,出手毫不含糊。
郭氏被狠狠打了五十大闆,爬都爬不起來。她都被打懵了,她跋扈了這麽些年,從來都是被奉承的那個,如今竟然被一個小輩打了?
郭氏憤恨不已,命人把她擡到裴弈的書房。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裴弈告狀,聲淚俱下地控訴裴玑是如何對她不敬的,末了痛哭流涕着一定要裴弈幫她讨個公道。
裴弈突然重重拍案:“不是你自己去王妃那裏尋釁,阿玑能打你麽?活該!滾出去!”
郭氏吓了一跳,王爺從前可沒這樣絕情過啊。
“王爺,”郭氏争辯道,“但不管怎麽說,我也是長輩,他打了我,讓王爺的面子往哪兒擱?何況他之前還打了琰哥兒……”
“你再多一句廢話,我就再打你一頓。”裴弈冷聲道。
郭氏半晌都回不過神來。難道王府真的要變天了麽?
裴玑也發現他父親似乎越來越縱容他,于是在入了宗學之後,他開始刻意熱亂,他想看看他父親到底能縱容他到什麽地步。
宗學裏那些教授、紀善教的東西他早就在瞿素那裏學到精深,即便是完全不聽課,也能在考業的時候輕輕松松地拔得頭籌。他父親果然因他功課優異而再三袒護他,那些先生三天兩頭跑去他父親跟前告狀,但他從沒受過責罰。
宗學裏的先生們見他每日聽課時不是交頭接耳就是四處亂竄,熱亂累了就伏案睡覺,睡醒了繼續熱亂,但功課卻完全沒落下,都覺得活見鬼了。
裴玑從不提他那十年去了哪裏,因而衆人都不知道瞿素是他的業師。他隻是在征得瞿素同意後,将瞿素教授他的事告訴了他父親,他知道他父親會因此更加看重他。
廣和七年,裴觥被楚圭暗中毒殺,楚圭稱帝,建元建始。建始二年,楚圭欲除襄王、肅王這兩個心頭大患,勒令諸王來京賀壽。
裴琰以爲父親會直接起兵,誰知父親竟聽信裴玑的提議,讓他們兄弟兩個赴京做人質。裴琰欲哭無淚,裴玑想死,别拉着他一起啊!
裴玑知道他這回要在北京待上好一陣子,于是在離開廣甯之前,他暗中回了一趟瞿家。瞿素興緻勃勃地與他說,他給他算了姻緣,與他有命定姻緣的正是楚家的姑娘。瞿素正要告訴他是哪位姑娘的時候,裴玑打斷了他的話,隻道他不信這個。瞿素也沒有強求,又跟他說了天命中宮的事。
裴玑有些無奈,他是真的不怎麽相信這些。瞿素閑話間還與他說起他當年诓了楚家的一個姑娘雲雲,裴玑也當笑話聽了。
裴弈聽說了裴玑要戒除酒色的事,又預見到楚圭大約會給裴玑塞人,便事先與裴玑達成左券,即使是娶了楚家女,也隻能将她當擺設,回廣甯時不能帶着她。
裴玑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他答應他父親的時候其實沒怎麽走心,他覺得到時候要怎麽做,是視情況而定的,因爲他不知道他要娶的那個楚家女是怎樣的。
赴京的路上,裴玑見裴琰一直憋着一股怨氣,目光一轉,道:“大哥不要這般,隻有我們兩個都去,才有可能取信于楚圭。到京後,大哥千萬謹言慎行。”
裴琰忍不住道:“你那腦袋裏每日都在想些什麽?”
裴玑不答他,隻是漫不經心地靠回靠背上。
瞿素教他的東西非常雜,但主要教的還是機謀權略。瞿素是當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後來又身居高位,對帝王心術也是極深研幾。瞿素見多了太-祖那樣空前的心機城府,在心智謀略上幾無對手,楚圭那點伎倆,都是過家家。
裴玑沒想到他這麽快就遇到了傳說中的楚家女。
在見到楚明昭的第一眼時,他确實驚豔,但也隻是一瞬,心緒很快平複下來。真正讓他對楚明昭留下特殊印象的,是她耳朵上的小甜瓜墜子,和頭上的小金碗簪子。
甜瓜首飾還比較常見,但碗狀的首飾并不多見,何況是個張揚的嵌寶石小金碗。裴玑想想這姑娘天天頂着個碗到處跑就想笑。
不過他真是沒想到自己當年救下的小女孩兒就是楚家的姑娘,他覺得這興許也算是一種緣分。
後來與楚明昭的幾番觌面之後,裴玑與她也熟絡一些,對她頗有幾分好感。之後楚圭要将楚明玥指給他時,他就提出要求娶楚明昭。
原因在于,他知道他必須選一個楚家女來娶,但他很不喜歡楚明玥那番做派,他更願意娶有幾分好感的楚明昭,何況瞿先生也說與他有命定姻緣的就是楚家女,他覺得或許他說的就是楚明昭,也真的是因緣際會了,大約他該順勢而爲。兩廂考慮之下,他便選了楚明昭。
然而他擔心他大哥會認爲楚明昭就是那個天命中宮,會跟他搶,因此在求娶楚明昭時繞了點彎子。
後來他發現楚明玥越來越自以爲是,隐隐猜測楚明玥就是那個被瞿素坑了的楚家姑娘,但他也沒當回事,楚明玥如何都跟他無關。
與楚明昭成婚之後,裴玑就開始發愁行房的事。他覺得他們如今雖則處境尴尬,但是可以好好相處。不過遲遲不行房,他擔心她往歪處想。
他一直懷疑瞿素當初是诓了他,但還是不敢破戒,他身在危機四伏的京師,萬一真是舊疾複發,那便是置自己于險地,他不會賭的。
他來京之前其實沒有深入思慮過暫且不能行房所帶來的問題,因爲他沒有想過他會這麽快對一個人生出好感,他從前沒有喜歡過誰。或許楚明昭真的是對的人。
他從成婚後便開始護着楚明昭,一是因爲确實有些喜歡她,二是因爲,他覺得丈夫就該護着妻子,這是一種責任。暫時來看,楚明昭對他表現出了足夠的善意,那麽他也願意善待她。
隻是楚明昭雖沒說破,但還是流露出懷疑他不能人道的意思,這讓他有些尴尬。
他開始時其實并不如何相信楚明昭。當時的境況太特殊了,楚明昭的身份又尴尬,他不可能就那麽輕易地相信她。所以楚明昭最初問起他的諸般怪異之處時,他選擇諱莫如深。他沒有告訴她酒色會導緻他舊疾複發的事,這是他的秘密,他的軟肋,他不會輕易說出來的。
他慢慢開始真正信任她,是在經過一陣子的相處之後。他發現楚明昭其實看得很明白,她知道爲楚圭做事是沒有好結果的,也知道嫁給他等于是選好了陣營,便一心一意幫他。
他跟瞿素學得最多的就是窺探人心,他覺得他沒有看錯人。所以在臨回廣甯時,他才将他的秘密告訴了她。
不過與楚明昭感情越好,他就越苦惱。即使每七日可以行房一次,但他也不敢開這個頭,這種事開了頭就很難停下來。後來他父親逼着他把楚明昭丢在北京,他才下決心行房。
之後的日子果然更加煎熬了。裴玑一度懷疑瞿素是算到了什麽,才會給他定下那樣的法則,故意坑他,畢竟瞿素從前也坑過他,他坑人的本事便傳承于瞿素。
楚明昭曾幾番詢問他爲何行房還挑着日子,但他都沒有正面回答過她。因爲他不想再去追憶當年種種。
裴玑有時候回過頭去看當年那段歲月,便很有些感慨,很多事似乎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他當初一心想讓楚明昭盡快懷上孩子,但始終沒能得償所願。後來解禁後第一晚楚明昭就懷上了,從後頭的形勢來看,她懷孕的時間真是再恰當不過,裴玑想想就覺得奇妙。
裴玑一直不知道當年他寄居瞿家是他父親有意促成的。瞿素告訴他真相之後,他斟酌再三,去找了他父親。
“父親爲何不與我說明呢,”裴玑望着兀自翻閱奏章的父親,“當年父親也可以用更溫和的法子,不是麽?”
“我與你說,你信麽?”裴弈擡頭看向他,“你心裏對我的看法已成定勢。我當年那麽做便是做好了擔負怨恨的準備,我也沒打算與你母親說,你母親心軟,是定然不會主動将你送出去的,我隻能逼她。當年咱們父子那樣的狀況,起事才是唯一出路,但起事豈是容易的?一着不慎便是滿盤皆輸。拜瞿素爲師才是讓你變強的不二法門。”
“‘自古雄才多磨難,’你若是順遂地在王府長大,能有多大出息?我當初當王世子時,尚有衆多嫡庶兄弟相争,可你身邊隻一個庶出的琰哥兒,幾無威脅,你能有多上進?”
裴玑緘默不語。
“其實郭氏與琰哥兒都算是你的踏腳石,我利用他們兩個,去成就你。不過我原本便沒打算讓琰哥兒當世子,我對他的要求僅僅是安分守己,可末了,他連這個都做不到,”裴弈說起這個就忍不住歎氣,“真是冤孽。”
“你可以怨我手段極端,”裴弈繼續道,“我也承認我讓你拜瞿素爲師是存着一份想讓你幫我成就大業的私心的,但終究也是爲你好。沒有那十年,就沒有如今的你。咱們父子見今也不知會是怎樣的處境了。”
裴玑嘴唇翕動,但終究隻是一聲輕歎。對于他父親的做法,很難去下什麽考語。他都不知是要怨恨他還是要感謝他。
裴玑想起另一樁事,又道:“父親往後不要在家事上這樣強硬了,兒子已經大了,知道有些事如何抉擇。”
裴弈知道他是想起了父子兩個在關于楚明昭的那些事情上的争執。他忽然擱下手裏的紫羅筆,盯着他道:“你認爲多大算大?在爹娘眼裏,子女永遠長不大。再有就是,皇室無家事。”
裴玑深吸一口氣,按按眉心:“那父親當兒子沒說。”言罷,作辭欲走。
“回來,”裴弈忽而出聲叫住他,“既然你知曉了當年那件事,那你得空便去與你母親解釋一下吧,我去與她說她定然聽不進去。我不想讓她等到我死時還那麽恨我。”
裴玑步子一頓,忽而回頭,沒頭沒腦地問了句:“父親知道阿燨爲何不喜讓父親抱麽?”
裴弈一愣,想起當初小孫兒一到他懷裏便總是哭鬧,還拿爪子撓他,不由蹙眉:“不是你做的什麽手腳吧?”
“不是,”裴玑倏而一笑,“其實隻是因爲阿燨不喜歡父親身上的熏香而已。隻是他那會兒太小,不會說話,便隻能哭鬧。我發現這件事後,故意不告訴父親的。”言訖,回身出殿。
裴弈低頭擡手,嗅了嗅,哼了聲,自語道:“真是個滑頭,阿燨都大了,才告訴我。”及至想到阿玑的意思是,他當初一意爲難楚明昭,鬧得家中不甯,他才這樣坑他。
裴弈長歎一息,家和萬事興,難道他真的管得太多了?
裴玑一路回了清甯宮。他前腳剛入殿,就被迎面而來的楚明昭一把抱住。
“咱們去西苑那邊遊湖吧,”楚明昭笑盈盈看着他,“我覺得我應該多動一動,這樣好生産。喔,對了——”楚明昭回身指了指後面跟着的一大兩小三個兒子,“過會兒你一定要看好這三個啊,可不要走着走着發現少了一個。”
裴玑挑眉道:“我看着兒子,那昭昭作甚?”
“我現在總是犯困,說不得走着走着就抛棄你們父子了,跑去哪個殿内睡覺去。”
裴玑點頭:“不就是看孩子麽?”轉頭看向阿燨,“看好兩個弟弟啊,一手拉一個,不要丢一個。”
裴燨目瞪口呆:“那爹爹呢?”
“我看好你娘親。”
裴燨低頭與兩個才剛一歲半的雙胞胎弟弟對視一眼。
裴玑将楚明昭抱上步辇,又回頭順手将三個兒子一一抱上來。
阿燨有些不好意思,小臉微紅。裴玑笑着問他怎麽了,他小聲道:“我都快四歲了,還要爹爹抱來抱去的……”
裴玑一笑,在他腦袋上拍了拍。他随即又想起他父親方才的話,一時感喟。确實,在父母眼中,子女無論何時都長不大。
他回頭望向步辇内的妻子與三個幼子,忽覺十分滿足。
萬事有因有果,或許真是應了瞿翮的話,這是他的福報。
度脫苦厄之後,便是安好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