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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番外二绮纨之歲


廣和三年,交秋早涼。

魏文倫東拼西湊了一些盤費,在寒冬到來之前北上抵京。

他已經在首善書院門外徘徊了半個時辰。他身上隻剩下十兩銀子了,這幾乎是他的全部家當。

這一年來,他被迫中斷學業坐館教書,與母親克勤克儉,咬牙攢了一年,才存下二十兩銀子,縱然他一路省吃儉用,但從應天府到北京城,路程實在不短,他身上的銀錢已經花去了一半。

他原本以爲十兩銀子夠交一年的束脩了,說不得還能有餘。但來了才知道,這書院的束脩與名氣一樣高——至少在他看來很高,他手裏這點錢隻夠交半年。

于是魏文倫猶豫起來。

半年時間太短了,他怕學不到什麽。并且,他若是全部交出去,那他就真的身無分文了,連吃飯都是個問題。

魏文倫幾番權衡,再度上前與門房打商量,請求見一見山長。

門房不耐煩道:“楚大人是誰都能見的麽?走走走!”這種巴巴地想混進書院的窮酸書生他見多了。

魏文倫苦笑,看來他隻能去别家試試了。他轉身正欲離開,就瞧見一頂轎子停在了門口。

楚慎從轎子裏出來時,一擡頭就瞧見一個清瘦少年正往這邊看。他覺得他似乎是有什麽話要與他說,踟蹰了一下,讓小厮将人叫過來。

“閣下可是要尋人?”楚慎探問。

“正是,”魏文倫規規矩矩地躬身一揖,“小可欲求見山長大人。不知尊駕是否書院裏的先生,可否勞煩代爲通傳?”

楚慎倏地一笑:“你要尋我?”

魏文倫一怔,錯愕道:“足下便是……”勉力壓下心内遽起的波瀾,連忙打恭,“敢問尊駕可否通融一樁事……”

楚慎見少年形色雖蹙蹙靡騁卻自有一段溫謹書卷氣,藹然笑道:“走吧,入内詳說。”

楚慎原本隻是一時起意,但沒想到,他這回撿到寶了。

入内落座後,他聽這個少年說了家中狀況,唏噓不已,但這樣的學子他也不是沒見過,倒也沒有特别留意,真正讓他覺得這個少年特殊的,是他的學識。

楚慎是聲名煊赫的鴻儒巨擘,見聞廣博,自認也算是見過不少飽學之士,但眼前的這個少年還是着實令他驚喜。這少年學問精深,見解獨到,在諸多範疇之内的鑽研是他也不能及的。

最要緊的是,這少年才十四歲。在這個年歲上就能有這等造詣,将來前途不可限量。

楚慎大喜過望,當下決定将這少年收爲門生親自教導,并墊付他的束脩。魏文倫心中震蕩,立等就要行大禮拜謝,卻被楚慎攔住,笑說不必。楚慎跟着又想起一件事,驚詫道:“你方才說你坐館兩年存的盤費?”

魏文倫點頭道:“是的先生。”

“那你豈不是才十三就去給人當先生了?你又說你之前幾番中斷學業,那你從何時開始給人教書的?”

魏文倫猶豫了一下,道:“實不相瞞,學生十一歲時便去爲左近垂髫開蒙了。”

楚慎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旋又歎道:“果真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家那幾個孩子……”楚慎想起魏文倫說他幼年失怙,怕勾起他的傷心事,便趕忙打住。

魏文倫微微垂首。他自小就知道,他跟别家的孩子不能比,他家徒四壁,他沒有父親可以依靠,他想要生存,想要往上爬,要全憑自己。

“你在此待上三年,”楚慎拍着少年的肩,“到時候直接回去拿個解元,不成問題的。诶?你祖籍便是應天府麽?”

魏文倫垂首答道:“是的,應天府句容,鄙族世代居于此。”

楚慎又打量魏文倫幾眼,颔首笑道:“人都言江南靈秀,果真養人,好生清隽的少年人。”

魏文倫一怔,面現赧然之色。旋即又想起楚慎要爲他墊付束脩的事,感激不盡,再三申謝。他不願讓旁人爲他這般壞鈔,心裏過意不去,一再表示将來要報償楚慎大恩大德。

楚慎忽然笑了:“你要真是想報償我,那這賬怕是算不清的,我還要當你先生呢,啓沃提挈之恩,可如何算?”

魏文倫愣了愣。

楚慎冁然笑道:“你好生進學,将來拿了狀元,便是對我的報償。不過,也說不得我将來真有讓你報償的時候呢?”

魏文倫深深打恭:“學生自當義不容辭。”

魏文倫知道雪中送炭最是不易,打定主意要銘記楚慎的這份恩情。

他十分珍惜楚慎給的機會,在書院進學期間倍加刻苦。他原本便天資特出,這般拼命之下,進益驚人,很快便在書院中聲名大噪,人都言魏文倫定有鼎元之分。

楚慎越發喜愛這個聰穎又勤奮的少年,平素不但時常予以資助,還常常請他來侯府做客,在府上與友人舉辦文會時也要帶上他。魏文倫因此認識了許多高官加身的文壇巨子,這使得他的眼界大大開闊,也令他得到了不少朝臣的賞識。

三年相處下來,魏文倫已經與楚慎親如父子。廣和六年的季夏六月,魏文倫與恩師辭行,準備返鄉參加八月的秋闱。

“文倫此番必能一舉奪魁,”楚慎欣慰地看着自己一手栽培出來的門生,“拿着這些。”說着便将一個大茄袋遞給他。

魏文倫擔心又是銀子之類的,下意識推辭,但楚慎笑着讓他打開看看。

魏文倫解開低頭一看,發現是一支湖筆、一包點心、一包粽子。

“這裏面裝的點心是定勝糕,這三樣連起來便是‘筆定糕粽’,必定高中。”

魏文倫知道凡遇大試,便有親友相贈這三樣以圖吉利的風尚,當下笑着稱謝,收下了。

魏文倫與楚慎說話間,總覺得似乎有人在偷觑他。這屋内能藏人的地方隻有屏風了。他這般想着,扭頭往屏風處看去,隐約能瞧見後面似乎立了個人。

他偷眼觀察楚慎,見他似乎也是有意無意往屏風那邊瞟,神色頗有幾分尴尬。魏文倫覺得大約是侯府上的哪位小公子貪玩來偷看的,便也沒放在心上。

等出了房門,他忽然想再看看楚慎給的那個茄袋。他停了步子,又打開袋子,仔細翻找了一下,果然瞧見一個夾層裏塞了一百兩銀票。

魏文倫嘴角緊抿。他這三年間去做了些零碎散工,又不必交束脩,倒是攢下了一些錢。但那些錢怕是也隻夠他的往返盤費。

魏文倫回頭望望,徘徊片刻,最終決定領受楚慎的好意。楚慎這樣費心思就是怕他推辭不受,他若是執意推卻,倒顯得迂腐。

魏文倫再度在心裏打定主意将來要報償楚慎。

他正要提步離開,就聽身後傳來楚慎壓低了的呵斥聲:“誰讓你躲在屏風後面偷窺的?成何體統!”

跟着便傳來一抹軟糯的女孩兒聲音:“爹爹,我就想看看你總誇的那個不世奇才長得什麽樣子嘛,他又沒發現我……”

“胡說!我看文倫方才神色就有些怪異,說不得就是發現了,不好說破而已。”

“哎呀,那他也肯定不會說出去的嘛,何況他也不知道是我,爹爹不要生氣了……對了,那個定勝糕好吃不?爹爹給他包的什麽餡兒的粽子?我都聞到香味了!”

楚慎似乎很有些無奈:“你都十二了,怎麽還總想着吃。”

魏文倫倏然一笑。他聽聞恩師膝下有兩女,長女已經出嫁,眼下這個應當是那個幺女。滿京皆傳這個幺女小小年紀便姿容皎皎,如今聽聲音,也覺那必是個璧人兒。

隻是魏文倫也沒怎麽将這件事放在心上,這原也不是他該想的。他如今需要全力預備秋闱。

他返鄉之後沒多久,便迎來了三年一度的鄉試。鄉試放榜那天,魏文倫沒急着去看榜。他陪着母親用了早飯,見母親忐忑地問他爲何不去看榜,是不是考得不好,魏文倫深吸一口氣,不知該怎麽說。

他其實是緊張。

恩師對他寄予厚望,他也拼命學了三年,原本他也是頗爲自信的,但臨到此刻反而緊張起來。

母子兩個正說着話,報錄人便到了。

報錄人一到,便連聲稱魏文倫“新貴人”,又拿出報帖給他看。魏文倫展開一瞧,便見上面寫着“捷報貴府老爺魏諱文倫高中應天府鄉試第一名解元,京報連登黃甲。”

甯氏驚喜道:“哥兒中了頭名!”

魏文倫拿着報帖的手微微收緊。他忽覺他這麽多年以來的掙紮與努力都是值得的。他真的可以憑借自己這雙手去改寫自己與母親的命途。

鄉試之後,便是會試。魏文倫這回帶着母親一道北上。會試是天下才子大比,雖則楚慎一再與魏文倫說他可當會元,但魏文倫還是難免忐忑,若是此番不能得中,就得再等三年。

抵京之後,魏文倫賃了個小院子暫住。會試前的半月裏,書院裏的同窗們多各自歸家,但魏文倫卻在家裏待不住。

他肩上壓力太大,有些心浮氣躁,心緒始終難以安定。他試着去書院靜心溫書,但坐下半晌卻是看不進一個字。甯氏也看出了魏文倫的焦慮不安,勸他不要總悶着,應當出去散散心。

魏文倫覺着母親說得有理,思量之下,便去了京郊的桃林。

見今雖未及二月,但天氣融和,不少桃花已經開了。魏文倫在桃林裏漫步半日,心境才慢慢平靜下來。他倚靠在一座湖山上歇了片刻,就聽有人聲漸近。

是一陣女聲,似乎是一群姑娘往這邊來了。

這裏勳貴家園雲集,大約是哪家勳貴家的女眷遊玩至此。

魏文倫覺得尴尬不已,即刻避到了湖山後面,打算等她們走過去。

他正在心裏默背着昨日溫的書,就蓦地一頓。

他聽到了那個他曾經在侯府裏聽過的女聲。

恩師的女兒也在這裏?

魏文倫以爲她們隻是路過,結果等了半晌,她們還沒走。他有些後悔,方才應該直接走的。

“六妹妹,你鎮日吃得這麽多,也不怕将來吃成個球,嫁不出去?”楚明玥輕笑道。

“我縱然吃成個球,也是個比四姐姐好看的球,”楚明昭玩笑似的道,“四姐姐多慮了。”

魏文倫忍不住低頭一笑。這姑娘真是伶牙俐齒。

楚明玥臉色一陰。

楚明昭才十三歲便已經名動京師,人皆道楚家六女容貌冠絕京華。楚明玥雖不喜楚明昭,但也不得不承認楚明昭比她生得好。隻楚明玥是個要強的性子,偏偏容貌天生,要強不來,楚明昭似乎也知道她在暗中與她攀比,便總拿這個來噎她。

楚明玥心裏憤憤,面上卻笑道:“我是瞧着六妹妹眼看着明年也到了出嫁的年紀,但親事卻遲遲沒有定下,便爲妹妹着急。”

楚明岚谄谀道:“能像四姐姐這樣,早幾年便定了好姻緣的,能有幾個?”

楚明昭不予置評,低頭繼續吃。

楚明玥挑起這個話茬兒就是想說一說範循近來又如何如何讨好了她,但她見楚明昭遲遲不出聲,面上也沒有半分豔羨之色,心有不甘,又道:“六妹妹,大伯父收的那個姓魏的學生你見過沒有?我看伯父似乎頗爲看重他呢,不知是不是有招婿的意思。”

魏文倫神情一凝。

“四姐姐這般大談婚嫁,是不是不太妥當?”

楚明玥不以爲意,笑道:“我是聽聞他才學了得,說不得這回就能得個狀元呢?這也是一門好親事。”

“狀元哪那麽好考的,”楚明岚插話,鄙夷道,“我聽說他才十八,循表哥當年中進士的時候也是十八,雖隻是榜眼,但已是了不得的了。他能比表哥還厲害?表哥可是……”

楚明昭打斷她道:“表哥的天分沒有他高。爹爹說他中狀元是十拿九穩的,興許還能連中三元呢。”

楚明岚“嘁”了一聲。

楚明玥止不住地笑:“六妹妹這話說的,好像考科舉跟小兒遊戲似的。你知道三元都是哪三元麽就說這種話?古往今來能連中三元的都是下凡的文曲星。大伯父雖一向眼光好,但怕也有走眼的時候,連中三元這話未免有些虛了。”

楚明昭覺得楚明玥就是想踩一踩大房,據理力争道:“四姐姐怎知他不是文曲星?”

“那咱們打個賭吧,你說他能連中,我說他不能,誰輸了就給對方二十兩銀子。”

楚明昭相信自己父親的眼光,當下點頭:“那好,一言爲定。”

魏文倫雙手按着冰涼的湖山。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想看一看恩師的那個幺女究竟長什麽樣子。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貼着湖山邊沿往外睃看。

從他這個角度,正能看到楚明昭的側面。

魏文倫詩書滿腹,倚馬可待,但他倏忽之間竟滿腦子空白,他不知道要用怎樣的詞句才能描摹出楚明昭的容貌,他覺得再美的詩句也刻畫不出楚明昭颦笑間的那一股天然神-韻。

隻是楚明昭如今尚未長開,眉目間透着些青澀稚嫩,等再過兩年,想來便真正是灼灼耀耀,不可方物。

花海璨璨,一陣風過,拂起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帶着點清甜的味道,迷人心魂。

魏文倫有一瞬間覺得自己這是置身夢境。

坐在石台上的楚明昭吃完了糕點,拍拍手上的點心屑,起身道:“這裏景緻真好,趕明兒我要再來,摘一些桃花,回去做桃花糕。”

楚明玥招呼楚明岚與幾個丫頭跟上:“明兒個六妹妹自己來便是,我們不湊熱鬧了。”

魏文倫見三人走遠,才從湖山後面走出來。

他望着楚明昭的背影,忽覺臉頰發燙。

他也不知道爲什麽他會臉紅,他不知道是因爲他今日的偷聽還是因爲别的什麽。

他想起楚明昭打的那個賭,鼓噪了多日的心緒忽然沉澱了下來。

恩師沒有跟他說過認爲他會連中三元的話,想來是怕給他負壓。但既然恩師這樣認爲,他就不能讓他失望。

也不能讓楚明昭輸了那個賭。

魏文倫摸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陳舊的毛青布夾棉直裰,深吸一口氣,冷氣灌入肺腑。

他從前一直拼着一股勁頭往前沖,沒有自卑過,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但如今在楚明昭面前,他遽然覺得相形見绌。

他想起楚明昭說明日還會來,嘴唇微抿。

翌日,魏文倫與母親說他尋了個地方溫書,再次出了門。

他不由自主地又來到了昨日休憩的地方,坐在湖山後面,心不在焉地翻書半晌,果然又等來了楚明昭。隻是今日楚明玥與楚明岚沒有跟來,楚明昭身邊跟着楚懷禮與幾個丫鬟。

楚明昭讓楚懷禮幫她摘桃花。她挑選桃樹之際,幾番往魏文倫這邊走過來,魏文倫聽得聲音近了,緊張地攥起手。但好在她沒有繞過來,并未看到他。

魏文倫聽得聲音又遠了,暗暗往外看了幾眼,便又收回了視線。他心中惴惴,害怕被楚明昭發現,但又總想多看她幾眼。

非禮勿視,他想想便覺得荒唐,他行事一向磊落,從前怎樣都不會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做這等事。但他心裏貓抓一樣,今日出門前踟蹰了足足一刻鍾,最終還是再次來到了這裏。

魏文倫聽着楚明昭的笑聲,靠在湖山上出神。

他跟楚明昭的身份之間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他不過是個寒門子,楚明昭于他而言實在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他在她面前顯得太卑微。

魏文倫閉目苦笑,有些心思還是及早掐掉的好,否則苦惱的還是他自己。

他眼下要做的,隻是往上爬。

今年的科場注定是屬于魏文倫的。會試三場考試他都發揮得十分出色,杏榜出來,他力拔頭籌,摘得會元。

衆皆嘩然,魏文倫已經連中兩元,若是再中了狀元,那便是大周第一個連中三元的人。

接下來的殿試,魏文倫越發沉穩,文章做得鋪錦列繡,最終鳌裏奪尊,問鼎殿試。

一經放榜,天下震動。

十八歲的魏文倫就此聲名鵲起,盡人皆知。衆人驚歎不絕,都道此子說不得真是天上星宿下凡。

三日之後,魏文倫率領衆進士往禦前上表謝恩。魏文倫頭戴二梁朝冠,身着绯羅圓領,腰系光素銀帶,銀帶上懸一副藥玉佩,是狀元獨有的朝服打扮。

他看着自己朝冠上垂下來的青色垂纓,有一瞬的晃神。

他真的站在了科場的頂點,想來他的命途是真的可以改變了。

魏文倫作爲連中三元的稀有狀元,成爲了朝中不少黨派争奪的對象。但他婉拒了衆人的邀約,他現下要去一趟西平侯府。

魏文倫特地裁了一身新衣,加意拾掇了一番,這才動身。

他将名帖遞進去沒多久,便被管事領了進去。他走到楚慎書房外面時,隐約聽到裏面有女聲。

是楚明昭的聲音。

魏文倫心中一動,下意識地低頭去看自己今日的打扮。等确定并無不妥,又忍不住想,他這一身到底好不好看。

他糾結的當口,遲遲不見他進去的楚慎打開門笑道:“文倫怎的不進來?”說着話轉頭對裏面的人道,“回去吧,趕明兒給我交兩張來,若是還不成,就罰你寫三張。”

“可是爹爹,”楚明昭有些委屈,“昨日嚴繡娘教我繡香囊教了大半日,我回來後真的很困,不是故意寫不好的……”

楚慎回到她身前,道:“真不是偷懶兒?”

“真不是!”楚明昭笑盈盈地拉住楚慎的手臂,“我給爹爹做桃花糕,爹爹讓我寫一張好不好?兩張太多了……”

楚慎哼了聲:“别想蒙混過去,兩張,沒得商量。”

楚明昭沮喪道:“知道了爹爹……”回身往外走時,朝着魏文倫落落屈身,道了萬福。

怔愣半晌的魏文倫如夢初醒,趕忙唱喏還禮。

楚明昭微微颔首,領着兩個丫鬟出去了。

楚慎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着。他方才沒有讓楚明昭避讓,就是有意讓兩人碰面。他之前便動了讓魏文倫做女婿的心思,隻是他一直擔心自家夫人不願意。如今魏文倫狀元及第,他更是開始認真思量這件事。

他這幾年間将魏文倫的爲人看得很清楚,他知道魏文倫是個可靠的人。雖然他家中不殷,但楚慎認爲莫欺少年窮,魏文倫這樣的少年,他日自然有飛黃騰達的一天。

“小女頑劣,”楚慎将魏文倫請進來,“文倫見笑了。”

魏文倫客套幾句,便轉到了自己的來意上:“此番是特地來感謝恩師的,恩師在上,請受學生一拜。”說話間便朝着楚慎俯身跪拜。

楚慎幾度拉他不起,急道:“你這是作甚?”

“學生家貧,幼而失怙,羁貫淹蹇,親朋白眼,面目寒酸,廪稍之供尚不足糊口,濡滞之際,绮纨之歲,蒙先生春澤,始得騁骛,此等恩義,非銜環結草不能報。先生日後若有差遣,雖使赴湯蹈火,亦不退避。”魏文倫言訖,又是一拜。

楚慎伸手拉他起來,嗟歎幾句,又笑着道:“文倫這回名聲大噪,好些人打聽到了你是哪個書院出來的,都争着搶着要往咱們書院擠呢,你爲書院立了大功。”

兩人說笑間,魏文倫往書桌上掃了一眼。楚慎含笑拿起他看到的那張紙,随手遞給他:“這是小女臨的字,這丫頭平素字寫得倒還不錯,昨日臨的就有些不像話,我方才罰她今日多練一張。”

魏文倫伸手接過,低頭一看,微笑道:“底子甚好。”

楚慎覺得自己在書法上尚有諸多地方需要跟魏文倫讨教,如今楚明昭那字居然被魏文倫這樣誇獎,一時間倒很有些不好意思。

魏文倫想将這張紙帶走收着,但到底也知道不可能,便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以爲等日子久了,他心裏的那股隐秘悸動會逐漸平複,但他慢慢發現,那種微妙的心思随着時間的流轉反而越發深刻。就如同年少時做的一個美夢,總能在不經意間想起。

之後的兩年,他不斷勸說自己放下,但心中總還是有所挂礙。他母親爲他選了幾門親事,但都被他推了。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死心時,喜從天降。

楚慎明确提出要跟他做親。

楚慎等待他答複時,魏文倫呆愣着回不過神來。他隻覺得自己奢望了兩年的珍寶突然被擺到面前,還被問要不要。

他當然是要的,怎麽可能不要呢?即便如今的楚家處境特殊,但他也義無反顧。

籌備婚禮的時候,他預想了很多成婚後的場景。

他可以手把手地教明昭練字,他可以牽着她的手漫步桃林,他可以爲她摘桃花,他可以與她秉燭夜讀,他可以爲她下庖廚。他可以做任何她想讓他爲她做的事。

魏文倫隻恨光陰遲遲,不能即刻将她娶進來。

他心裏十分感恩,他覺得明昭是上蒼對他的饋贈,他覺得他真的藉由自己的努力改變了命途。

然而很快,他所有的期待都被打破。

納采的前一日,裴玑跟楚圭求娶楚明昭,楚圭理所當然地答應了。他與楚家父子再三抗議,但沒有用。

無濟于事。

誰讓他沒有提早一日納采呢,有苦說不出。

他彷徨無措地立在大殿之上,他覺得寒氣沁體,他覺得一顆心往深淵下墜。

他眼看着就要迎娶回來的妻子,被人搶了,而他無力阻止。

他知道這其實跟納采與否無關,歸根結底還是他的身份不如裴玑。

他努力了這麽些年,臨了還是輸在了身份地位上。他終究還是跟那些人不一樣,他還是太微渺了。

他已經站在了科考的頂端,但黃金屋還沒有降臨,顔如玉就已經被人奪去了。書裏全是騙人的。

給了他這麽大希望,最後再全部收回,這是多大的玩笑。

魏文倫回去之後便病了一場。

他心中郁結難消,他很想問問裴玑,到底爲什麽如此兒戲,竟然僅僅因爲聽說楚明昭貌美,就毀人姻緣,要求娶她。

魏文倫因爲此事消沉了許久。之後他的心境雖也逐漸平複下來,但終究是不能釋懷。

後來大周複辟,楚明昭成了太子妃。魏文倫覺得她離他越發遠了。

升平二年的暮春時節,他聽聞楚明昭葬身火海的消息時,發了半晌的呆。那幾日裴玑也離京了,否則他真的要去質問裴玑是怎麽保護楚明昭的。他想去探問一下宮裏的狀況,但身份有别,不方便。他整宿整宿失眠,蹀躞不下。

幸好後來她平安歸來。

他覺得自己操的這些心都是多餘的,但很多時候心意是不受控制的。

将最後一次來羅唣他的裴語關在門外時,他忽然想,這也真是諷刺了,他不想要的一次次往他身邊湊,他想要的卻失之交臂。

他望着庭院裏漫開一樹嬌粉的海棠,就不由想起當年他在桃花林裏看到的楚明昭。

他曾經無數次地想起那個場景,他覺得那段記憶已經深深镌刻入他的骨血裏,此生都難以忘懷。

升平三年的孟夏,瞿素找到了他。

魏文倫沒想到他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老者就是瞿素,更沒想到瞿素要收他做門生。

瞿素考了他的學問,連連點頭,也沒問他的意思,直接讓他拜師。

魏文倫覺得哭笑不得。世人重道,文人更是将拜師看得十分慎重,瞿老先生怎麽跟一時起興似的。

“跟着我,我包你稱雄文壇,名留青史。多少人想拜我爲師我都不答應呢,”瞿素微微一笑,“你放心,你的楚先生不會認爲你是被我挖走了,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他高興得了不得呢,你若不答應,我看他都要自告奮勇當我學生了。”

魏文倫忍不住笑。

不過瞿素所言非虛,楚先生學問雖大,但确實是及不上瞿素。若說楚慎是巨擘,那麽瞿素便是宗師。瞿素在詩文上的造詣極高,楚先生從前便同他說,若能得瞿君佐指點一二,此生無憾矣。

魏文倫也想在學問上更精進一些,便也沒做執拗,當場應下。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太子的書翰是瞿先生教的麽?”

瞿素蹙了蹙眉,心道難道阿玑那小子在魏文倫面前露出過破綻?

“沒有的事,”瞿素随意道,“我跟太子八竿子打不着,他那字怎麽可能是我教的。”

魏文倫困惑道:“晚學曾見過太子手翰,從字裏行間看出了幾分丹丘先生的神骨。丹丘先生的字摹形容易摹神難,太子若并未從師于先生,那真是難得了。”

瞿素字君佐,号丹丘先生。

瞿素心道這也是個厲害的。他爲免露出馬腳,不欲在這上頭多做糾纏,正要岔題,就見魏文倫似是想起了什麽,神情黯淡下來。

瞿素想想裴玑當年從魏文倫那裏搶媳婦的事,一時了然,突然問道:“你還沒娶媳婦吧?”

魏文倫一愣。

“不要誤會,我不是要給你介紹姑娘,”瞿素笑吟吟道,“我隻是想幫算算你的紅鸾星與天喜星何時能動。若是還要許久,我就幫你催紅鸾、天喜星動,再助你化祿照入夫妻宮,吉力增勢,讓你姻緣和美,麟趾呈祥。”

魏文倫微微苦笑:“多謝先生好意了。”

“不要不信我,回頭我就給你試試,”瞿素說話間又淡笑看他,“但還是要你自己想開些,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順遂呢,堕甑不顧的道理,你可懂得?”

魏文倫緘默片時,輕聲道:“多謝先生開解。”

那些绮纨之歲的心馳神往,那些從未宣之于口的情愫,已經與當年那段韶光融爲一體,無論何時回望,都是明媚而鮮活的。

隻是回憶終歸是回憶,有些人,隻能封存在回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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