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
陽光是懶懶的味道。
巴山的雲，巴山的雨，被昨夜的一劍斬去，隻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罷了。
也不是很多人不知道，因爲活下來的人，很少。
書卷潔白的光暈不再，或許還在，隻是遮不住這刺目的陽光……或許還是因爲，那些沾了墨迹的名字，寫在了書卷上。
銳雯嚼着微苦的草葉，遠遠坐在樹下，怔怔地看着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化光帶，消失在這片天地，心中卻不知在想些什麽。
“怎麽……不去寫自己的名字嗎？”
耳畔有些冷漠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銳雯的思緒，銳雯擡起頭看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便狂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你的樣子好逗比啊……哈哈哈哈……”
渾身上下纏滿了白色的繃帶，隻露出了半張臉的諾冬臉色陰沉地看着銳雯，可惜他臉色陰沉的樣子和平常并沒有太多的區别。
“喂……”銳雯好容易止住了笑聲，“有沒有聽說過木乃伊？”
“木乃伊，那是什麽？”
“嗯，一種防腐劑……保鮮膜，帥的一比。”銳雯随口敷衍了一句，又開始望着遠處的書卷發呆。
諾冬皺了皺眉，這個家夥明明活到了最後，甚至在那一戰之後領悟了真理，但是卻并沒有什麽喜悅的樣子……而且，在這裏出神發愣是怎麽回事。
所以他冷冷開口：“怎麽，不去書卷那裏寫下你的名字，反而在這裏發呆？”
“喂，你可不像會關心人的人。”
“關心你？笑話，你我之間早晚有一戰……”
“嗯嗯，有一戰有一戰……”
諾冬看着漫不經心回答的銳雯，微微惱怒地皺了皺眉，剛想要挖苦幾句，卻猶豫了一下，語氣不由得放緩下來。
“在想那一劍？”
“并不……在想那一劍背後的東西。”
“如果我早些過去的話，興許可以見到那一劍。”
銳雯輕輕搖了搖頭：“如果你早些過去的話，說不定會死在那裏。”
“死在那裏……也許吧，那樣強的一劍才能殺死的東西，想必也是個怪物。”
銳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低下頭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最後一戰，赢得有些慘烈啊……即便是你都打成了這個樣子。”
“打成什麽樣子并不重要，結果才是最重要的。我的隊伍活下來五人，你的三人，再加上你我和一些漏網之魚，十多人還是有的，至少你可以給你的帝國一個交代。”
“交代？給帝國？呵呵……”銳雯頗爲不屑地笑了笑，正要再說些什麽的時候，卻聽到有人蹦跳着跑了過來。
銳雯甚至不用看便知道是誰，他嘴角微微揚起，剛剛擡起頭，便看到了晨汐笑意盈盈的樣子。
“銳雯大哥，大家都走了，不出去嗎？”
“啊，這裏風景不錯……”
“又騙人！”銳雯還沒有說完，便被少女微微羞惱地打斷，然而她看着銳雯那溫和的笑意，卻不自覺地偏過頭去，一時之間竟忘記了說些什麽。
“我還有些事情沒有想明白，讓我再想一想，過會兒就出去了。”銳雯向書卷旁松軟草地上側卧的人影望去，輕聲道，“路子……他怎麽樣了。”
晨汐的聲音微微低沉了下來：“亞西路他傷的很重，需要好好的休息，不知道回到書卷外面能不能好些，畢竟這裏隻是幻境，出去的話應該沒有什麽大礙吧……”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有些調皮地笑了一下：“對了，大哥，你最好不要叫他路子哦，他的名字可不叫亞西路！”
“這你都知道？”銳雯微微訝然，笑了一下道，“看樣子你們關系很好啊，長得帥就是女人緣好嘛，記得當初我剛到飛艇的時候，你好幾天都沒有和我說話……”
“哪、哪有……”晨汐的臉莫名其妙紅了一下，“大哥是笨蛋，不和你說了，我帶着亞西路先出去啦！”
少女蹦跳着離開，諾冬淡淡地看了一眼銳雯之後，也一聲不響地走了。
銳雯明白他目光中的意思，所以搖頭笑了笑。
明明不是一個冷酷的人，偏要裝出一副冷酷的樣子，擺給誰看？
光影散落。
書卷裏，隻剩下了他一個人孤單的身影。
銳雯慢慢地閉上了雙眼，清風拂過臉頰，溫溫柔柔。
這就是天地？
樹蔭遮住了陽光，雨後是泥土與草屑的味道，他默默地倚在春風中，良久良久。
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境界，才會創造出如此真實的世界……
救下我的人，究竟是誰？
易？
他睜開了雙眼。
很久了，他卻沒有等到也許會出現的人。
你救了我，卻不想見我。
既然你不想見我，又爲什麽教我那樣的一劍……
他走到書卷前，在那十幾個名字後打算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卻看到了一個名字，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
娟秀的字體，有些微顫，大概是受傷之後，使不上力氣的緣故。
露西亞。
……
……
大雪。
大陸上不會有這樣的雪，灰色的雪。
這裏沒有風，沒有一絲一毫的風，灰色的雪慢慢地落下，直直地落下，安靜地堆積着。
灰雪安靜地堆積着，堆積在空曠的街道，堆積在一排一排的房屋，堆積在教會的鍾樓，堆積在，這座小小的城。
街道上沒有人，因爲沒有腳印，沒有聲響，隻是一片死寂。
這是一座死城。
或者，并不是一座死城。
城牆并不高，也不寬，卻容得下一個木桌，兩個石凳。
和一盤棋。
老人與黑袍，對弈。
拈子，落子。老人收回微顫的手，笑了笑道：“看，這樣走，你的死局就破了。”
黑袍沉默了一下，冷冷開口，傳出的卻是無比低沉與沙啞的聲音。
“我隻是沒有想到，你竟然把你的天地交給了他來保管，更沒有想到，他還活着。”
“是啊……所以你在學院，一無所獲。”老人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并不是一無所獲……至少知道，有一個值得我殺的人，至少知道，那個老不死的還活着。”黑袍仰起了頭，望着鋪滿天地安靜墜落的灰雪，輕聲歎了口氣，“還有，你不該來這個地方的。”
“可我還是來了。”
老人的劍很快。
黑袍的刃也很快。
“可惜，來的隻是一道劍氣。”
黑袍冷冷一笑，起身躍下了城牆，隻是在躍下城牆半空的時候，突兀的化一蓬黑色的霧氣。
“可惜，你也隻是一個影子。”
老人執子欲下的身形漸漸變淡，漸漸變淡。
淡到再也不見。
……
灰雪依舊，城牆依舊，隻是對弈的兩人卻化爲了虛無。
這是一局。
沒有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