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爲什麽要結婚?
爲了組團打怪提高戰鬥力,爲了保證基因傳承不爲隔壁老王養娃娃,爲了社會穩定民族團結,爲了找一張長期飯票,爲了有一個人噓塞問暖貼慰到心,爲了……看這一堆資産責債表和業績報告?
古代女子成親了,垂髫盡作婦人樣,開面貼花做羹湯,生活一定會大變樣,可是此時此刻的野相遊園裏,丁漠染一個頭有十個大。
她不過是個中文系現當代文學專業的本科生,她在崗三年,做的全是外圈工作,疲于奔命。
她曾視财務總監爲世間神祇,她曾把一堆報表看作洪水猛獸。
如今,她卻要在這堆一尺來高的資料裏,找到屬于她的未來。
嚴總說:“放心,我們是上市公司,絕不會坑你,不信你看。”
一疊财務報表和一些立項報告,是他丢下的大招。
丁染漠守着那堆報表,看得頭暈眼花,最後支持不住,轟然倒在餐桌上。合約夫妻,和她想象得不一樣,但嚴先生好像是想坑個秘書回來。
男人娶女人,無非是床伴夥伴孩子娘,可是這三樣丁漠染都給不了。
與嚴總簽下的婚前合約,沒有附加條款,也不是賣身協議,隻列明了權利和義務,丁漠染作爲嚴太太,可以住嚴笑的房子,開嚴笑的車,刷嚴笑的卡……這是權利,義務,就隻是想辦法讨嚴總歡心。
僅此一條,就夠引人遐思的了。
讨好人,是丁漠染的弱項。
而且,她完完全全不了解這個男人,他優雅,神秘,可又帶了一點莫可名狀的親切,她看得出,他是真的關心她,就像關心他收養的流浪貓。
體型碩大的黑貓,一臉傲嬌地在他面前走來走去,他去摸它,反倒被撓得滿手傷,他每天無怨無悔地鏟屎喂罐頭烤小魚幹,貓咪依然不怎麽理他。可是看見黑貓打滾,他就會笑。難不成,她也要靠打滾賣萌才能搏夫君一笑?丁漠染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體型和年齡,自忖難度系數過大。
她早過了那個賣萌的年齡。
丁漠染比照了一下尋常夫妻的生活,又上網找了很多相關的書籍,越看就越害怕,她的時間停止在三年前,她曾經的希冀也停在了三年前,她是希望和陳之共結連理的,她嫁給他,然後以己之名,冠他之姓,成爲一個普通幸福的小婦人。可是小婦人究竟要做些什麽,她從來沒想過。
她隻是想嫁給陳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竟然不明白,婚姻是動态的,是集管理學和經濟學于一生的高深學問。
她試着回憶母上大人爲父上大人所做的一切,洗衣做飯帶孩子,再看看嚴總,他好像都不需要。他有指定幹洗店前來收取要清洗的衣物,他有全套的智能家居系統,其中就包含了一台智能洗衣機,他從不做飯,因爲房客先生能包辦這一切,雖然常常一邊做一邊罵罵咧咧。
她在他面前,好像是個廢人。
然而廢人也要好強的一面,當她面對着房客先生那鼻孔朝天的神氣模樣時,她死掉的自尊心突然就原地滿血複活了,她訂了一大堆關于遊戲設計和财務會計方面的專業書,拿出了考研究生的勇氣和毅力,開始發奮圖強。
嚴笑這幾天很忙,“結婚”後,就把“新婚妻子”丢在了家裏發黴。
那堆報表和報告隻不過是從書房裏随手搬出來的東西,給她看這個,也隻不過是怕她一個人無聊會胡思亂想。
他本來是想把書房開放給她用的,但想想車庫裏那蔚爲可觀言情小說,他默默地放棄了。
接下來的事情也是焦頭爛額,自從和曾靜儀差點談崩之後,之前與奧逸國際有影視合作意向的幾個公司都趕來取回了标書,新開發手遊在ios平台上的版本還有三四個bug沒能解決,遊戲發布會的會場也還沒訂下來,這些都要他親自出面才能搞定,畢竟他們的公司是大學生創業爲雛形的年輕公司,雖然以集團的名義上市,但各種架構還不完善,内部核心成員幾乎全是宅男和理工男。
嚴總身邊确實缺少一個秘書,一個像他一樣八面開花,左右逢源,懂遊戲懂市場還會一些财務知識的秘書,光隻會寫錦繡文章還遠遠不夠。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嚴總終于拿回了自己愛車,終于不用再開着那台令人發指的紫色法拉利招搖過市。
從奧逸國際的寫字樓開車回野相遊園,中途接到了房客先生一個電話:“笑笑,快回來看看你家媳婦,她這是要上天啊……”
話還沒說完,窗外大雨瓢潑而下,一道閃電劃過對面的移動基站,通話就此中斷。
嚴笑對着手機空空地喊:“你怎麽不看着她啊,我讓你在家白吃白住,你好歹也得發揮一點作用……喂,喂……”
沒有回應。
嚴笑冒着大雨,把車開上了高速公路,沒想到路上卻因爲一起交通事故堵得不可開交,人聲嘈雜之際,他隻聽見自己的心髒跳動的聲音。
他看了看表,伸手按下車窗。
外面似乎有很多人,焦慮地走來走去,有的穿了雨衣,有的沒有,地上流了一大灘血,但很快被雨水沖淡。
他坐在車裏,根本看不出外面是什麽情況。隻有救護車車頂的紅燈,照進眸子,一閃一閃。
嚴笑隻好從車上下來,站在了雨裏。
他今天穿了一件毛料大衣,很快,就被雨水淋濕了,厚重的大衣粘在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甩去頭上的雨水,狼狽地穿過人群,突然聽見了一聲尖利地叫聲:“許嫣你怎麽開車的,如果再慢一點,死的人可就是我。”聲音有點熟悉。
嚴笑轉過臉,看見一個留齊耳短發的女人,站在雨裏叫罵,她身邊站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撐着一把天藍色的格子雨傘,雨傘遮掉了大半邊臉,隻露出下巴尖尖,很完美的側影,但是配在這樣一個女人身邊,好像有點可惜。
嚴笑沒理他們,繞路去了另一邊向交警了解情況。
人聲沸騰間,沈月的聲音還是那麽出衆:“陳之,你也真是的,出門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