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漠染戴了嚴笑扔在客廳的眼鏡,雖然鏡架寬了一點,不過度數剛剛好。
戴上神奇的方框眼鏡,她身上似乎也多了一股學霸之光。
然而,她又有兩天沒有吃飯了。
她病了,變得凡事都容易鑽牛角尖,原本是很容易的問題,普通人興許會得過且過,又或者會摸索着慢慢前行,可是她不會。她還沒有行動,就把自己困死了。
她習慣先給自己下了個定論,然後倒在這個死胡同裏,越陷越深,越想越魔怔。
自作聰明的買了很多書,卻一本也沒有看完,翻開一個個案例,迎面撲來的全是問号。
她明明考過會計叢業資格證,對财務知識也有一定儲備,然而兩年沒去年檢,也沒參加财政部門組織的繼續教育,她就又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小白。
這種狀态持續下去,進一步影響到了她的正常生活,她并不是第一次發現自己變蠢了,可是紅果果地面對,她還是會傷心。
焦慮,思維遲緩,有自殺的念頭,社交恐懼,懶,疏離,被動,得過且過,自我評價低出新水平,多疑,失眠……湯臣說,這都是很正常的現象,是屬于中輕度抑郁症的表現,她對照着心理學教材也了解過一些,可是了解,并不能令她的情緒緩和,反而推着她對号入座,卡在了那片死角裏。
丁漠染面前放着一疊厚厚的證書,那些都是她在大三大四的時候考的,當時的她,在學校還很有點名氣,考霸的榮耀一直圍繞着她。
她之前是個胖妞,就因爲要考各種證才累得瘦下來。
那些花花綠綠的證書,于她而言就是墊高未來的磚,有了它們,她就可以和陳之一起并肩拾級,青雲而上。
她爲了這些磚,放棄了保研的機會……她偷偷參加過考研,也不過是爲了完成自己的一點夙願。
陳之,才是她的夢想。
會計報表,各種教程,還有一堆厚厚的證書,把丁漠染埋葬在絕望裏,房客先生隻是遠遠地望着,淡定地和流浪貓大黑一起分享着一塊奶油蛋糕。
嚴笑冒雨趕回來,天已經黑了。他一眼看見的就是被翻得亂七糟的車庫,裏邊的書本被翻了一個底朝天。
一身**地走進大門,迎面便看見了端坐在餐桌旁的丁漠染,放在她面前的不是美食佳肴,而是比人還高的書冊。
她呆在那裏,兩眼無神,像是被人下了降頭。
嚴笑在門口愣了一會兒,突然沖到房客先生面前,一把掀翻了他手裏的碟子:“叫你看着她,不是讓你遠遠地看着她,你好歹是個醫生,這種病你會治吧?爲什麽卻放任不理?看見她這樣子,你還吃得下飯?”
房客先生猝不及防,可是擡眼見到他,反而冷笑起來:“死的又不是我,爲什麽我要吃不下飯?我已經打了電話,算是仁至義盡了!你想當聖父就把她天天帶在身邊,我沒有義務替你照顧她!還有,我現在不醫生,以後也不會是,沒有執照的野大夫你也肯信?呵,你少在我面前裝純,你和她結婚不就是爲了上她,粉飾得再高潔也沒用!”
嚴笑咬牙道:“你以爲人人都像你一樣那麽卑鄙龌龊,連自己的病人也弄上|床!”
房客先生眼中騰得冒出了火花:“你說什麽?你敢再說一遍!”
嚴笑道:“懶得理你!”他轉身向丁漠染走去。
房客先生卻甫地炸毛,從身後撲上來,一把将他推倒在餐桌上。
桌上的書本傾塌,向丁漠染倒去,丁漠染如夢如醒,卻已來不及避開。
嚴笑狼狽的爬過來,緊緊地護住了她。
那一瞬,她隻看清了一張放大的臉。
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發生了什麽?房客先生那臉上要殺人的表情又是怎麽回事?她茫然。
嚴笑在她耳邊說道:“我們走,别理這個瘋子。”
房客先生卻不依不撓地将他撲倒在地:“你說誰是瘋子,我說過我是被冤枉的,卻連你也不相信。你才是個不辨是非的瘋子。”
房客先生壓下來,嚴笑自然而然就倒在了丁漠染身上,他撐開手臂,想将她護住,卻因爲巨大的沖擊,無法堅持。他隻能把丁漠染壓在身|下。
兩個男人的重量,像一座山,差點壓得丁漠染昏蹶,可是,壓抑的鈍痛之後,另一種奇怪的感覺油然而升。
安全感,久違的安全感,她一直追索的安全感,竟然在這個時候重新回到了身邊。
重量,在那一瞬,變得微不足道。
她在嚴笑的身|下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腰,将他整副重量,都壓在了自己的身上。
房客先生的拳頭像雨點一般落下,卻在這突兀的擁抱之前,消彌無形,他才打了三四拳,就下不了手了。
丁漠染把房間裏塞滿了東西,把床上地上丢滿了東西,無非是想用這些零亂的瑣碎,填補心中的那個黑洞,她試過擁抱,試過買醉,試過無數解壓的方法,最後得出的結論卻令人啼笑皆非。
壓在上面的重量,由胸腔到小腹的擠壓感,才是真正的安全,像是大冬天壓了十床大棉被,那樣安全且溫暖。
她和嚴笑近在咫尺,她輕易就看清了自己映在對方眸子裏的影子。
嚴笑的瞳孔縮了一下,像是受到了驚吓,但是很快他就平靜下來。
他說:“姚琅,這筆賬我跟你改天再算,你等着。”說完,将丁漠染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去。
随着房門響動,樓下響起了房客先生的咆哮:“你死在女人身上好了,我就不該打電話告訴你。”
嚴笑的襯衣濕透了,白色的襯布粘着肌膚,透出新鮮的肉|色,他的身子有些發燙,溫度卻剛剛好。丁漠染一直緊緊地攥着他的衣襟,繃緊的神經竟沒有一刻放松,她像受驚過度,一時間無所适從。
丁漠染不知道要怎麽說,當嚴笑壓下來的時候,她就卡了喉,她居然會産生這樣奇怪的想法。
真正瘋掉的人,是她吧。
嚴笑踢開房中的雜物,将她放在了狗窩一樣的床上,他的合約裏沒有同床共枕的約定,但也沒說不能共處一室,隻是丁小姐這生活習慣,他歎了一口氣,正要坐起來,衣襟卻被人死死抓住。
丁漠染并不知道嚴笑和房客先生之間有過什麽樣的過節,她也不知道兩個人怎麽就打起來了,她的思維一直處在停頓狀态,隻到兩個大男人往自己倒撲下來,她的心思才活絡了一點。
唯一的念頭居然是,再壓一會,再重重地,壓一會。
嚴笑身子僵硬:“我去換件衣服,然後帶你出去吃飯。這幾天我太忙了,忽略了這邊……抱歉。”
他和她說抱歉,不,她要的不是抱歉,她用力拉了他一把,不待他說完,就抱着他的腰身倒在了床闆上,腰下有什麽東西硌得她骨下生疼,可是她顧不上,她隻想知道,自己剛才究竟是怎麽了。
她聽見自己對嚴笑說:“再來一次,壓住我,就像剛才一樣……”
嚴笑的臉騰地一下,變得通紅:“你,你說什麽?”
丁漠染的語氣裏卻惶然多了幾分哭意:“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你按我說的去做,嚴笑……”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求他,壓住她——還有比這更荒誕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