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郎歸晚



姚琅撞上了公路圍欄,連人帶車從路旁的護坡沖下來,眼看着快沖進下方車道的時候,他開車門跳了出來,車子報廢了,人摔斷了一條腿,肇事車輛被查出是套牌的,明顯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警察等着給姚琅做筆錄,姚琅在手術室裏呼天搶地。

嚴笑趕到的時候,夜色剛落,醫院的走廊上燈光昏暗,他一路走到了手術室門口,正準備問問護士做手術還要多久,裏邊鬼叫的人突然安靜下來。醫生滿頭大汗地出來,接過了護士手裏的水,喝了一大口,才搖了搖頭:“做這麽大的手術,居然不肯上麻藥,也是個奇葩。”

嚴笑問:“裏邊那位姚先生怎麽樣?有沒有生命危險?”

醫生一臉地驚歎:“生命危險到是沒有,隻是手述過程不肯上麻藥,痛得全身都在發抖,我都被他吓出了一身汗。現在,大概已經暈過去了。”

手術室的指示燈滅了,裏邊的人被推了出來,嚴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水味,還夾着淡淡的血腥。

姚琅并沒有像醫生猜想的那樣暈過去,隻是有些虛弱,他雙眼無神地躺在移動病床上,直到眼前掠過嚴笑的臉,才有了一點點反應,他擠出一個無所謂的微笑:“嘿,你來了。本來還等着你給我簽字的。”他的頭發被汗濕了,緊貼在臉頰上,顯得臉都小了一圈,而且雙目深陷,有點脫水的征兆。樣子也是足夠狼狽。他大腿腿骨折了,差一點傷到子孫根,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嚴笑從來沒看過他這樣子,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隻道:“你又不是父母雙亡,我想簽字也沒資格。你喜歡作死是你自己的事,我不陪你。”

姚琅無力地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我活該。”

嚴笑不可置否,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究竟得罪了什麽人?居然把你往死你整。”

姚琅看着天花闆,悠悠地道:“我得罪的人可多了,都不知道要從哪邊說起,就連你,不也一直恨着我嗎?”

護士将他推進了病房裏,警察要跟着進來,又被姚琅請出去了,嚴笑跟着護士去拿藥,确實幫着簽了幾個字,等到再見到姚琅,他已經被安置在病房裏。傳說中的俊俏小護士并不是小說文本裏寫得那麽軟萌,小姑娘打起針來心狠手辣,簡直用快狠準來形容,姚琅也想酷帥狂霸拽一回,可是現在硬件受損,連笑起來都格外難看。

小護士黑着臉對嚴笑說道:“已經過了探病時間,沒什麽事就早點離開,不要打擾其他病人休息。”說完就推着小桌子出去了。

嚴笑看了看天色,點點頭。丁漠染還在等他,他确實應該早點回去。

姚琅盯着天花闆看了一會兒,好像是看膩了,就在嚴笑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他才慢慢出聲:“嚴笑,做手術的時候,我沒有打麻藥,這些痛,真真實實地刻在腦海裏,一陣緊接着一陣,我就想,欠你的痛苦,終于還清了吧。”他轉過臉,緊緊地盯着嚴笑,黝黑的眸子閃着光,“對不起。當年,是我親自下的診斷,也是我親自把你送進精神病院的,我知道你到現在還難以接受,可這個病就是有這麽殘酷,輕度的可以通過心理治療,中度的就必須吃藥,至于重度……”

嚴笑心頭一沉,警惕地看向他,四目相對:“你想說什麽?”

姚琅說:“關于丁漠染,關于你,你真的想通過自己的方式去治療她?人與人之間病理相同,但病發原因并不同,你陷得越深,受到的心理壓力就越大,你這樣,隻不過是把以前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很危險,對你對她都很危險。我之前的提議,你好好考慮考慮,她現在幾乎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已經不适合呆在人群裏。你最好讓她辭職。”

嚴笑:“嗯。”

姚琅無奈地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你爲什麽認定了她,她确實是個不錯的女人,但是卻配不上你,她的生活環境,心理狀态,還有對于财富的認知,與你都不對等,她和你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之前隻以爲你是同情她,可現在看來,倒是我錯了。”

嚴笑緊閉雙唇,将好看的唇線繃得筆直,沒有搭腔。他不否認這份感情,在旁人,甚至在丁漠染看來莫明其妙的感情,卻被他堅守,他也不認爲丁漠染配不上他,一個人的觀念的心境,和她的經曆有關,她跟在他身邊,日子久了,就一定會變。他有這個信心。

姚琅痛得一直流汗,可是卻沒有放棄對嚴笑的說教:“你如果非要把她留在身邊,隻有那一個辦法,你……”

嚴笑擡腕看了看手表,打斷了他的話:“天夜不早了,我還要接染染下班,你的廢話留在你出院以後再說,我沒那麽快原諒你。告辭。”

隻有一個辦法,就是把讓丁漠染忘記,或者說徹底放下心裏邊那個人,最好的捷徑,就放在他面前。姚琅放在他書房的那個綠皮行李箱,那裏邊一疊厚厚的手帳和日記,濃縮的是丁漠染的曾經,丁漠染記錄了自己的事,也記錄了她和陳之在一起的日子。嚴笑也曾想過,把丁漠染和陳之走過的路,重新走一遍,偷偷地修改她的記憶,把陳之換成他。可是這樣卑劣的事情,他做不到。

真愛,能讓時光倒流,把他換成我——這是文藝的說法。

事實卻是——

嚴笑想到了狗,一條狗沿着另一條狗尿過的柱子,一遍又一遍地撒尿,不過是想掩蓋另一條狗的氣味,把它占領的地方,插上自己的旗幟。

嚴笑低頭看了看手機,從五點半下班到八點中,丁漠染打了他五六個電話,還有幾條移動小秘書的來電提示短信,大概是開車的時候路過信号盲點,造成了信息延遲,好些是剛才才收到的。他怕丁漠染等久了會擔心,便随手回撥了一次,電話那頭卻沒有人接聽。

不會是等着等着睡着了吧?

這幾天丁漠染的睡眠好了一些,而大部分的功勞都來看于那款手遊,遊戲吞掉了她的精力,也令她不再胡思亂想,玩累了之後,她自然而然就能睡上兩三個小時,比起每夜失眠,已經是質的飛躍。嚴笑每天和她坐在床上玩遊戲,兩個人像孩子一樣對着屏幕大喊大叫,也算是一種幸福。

嚴笑想起丁漠染在遊戲上和自己較勁的樣子,繃緊的神情終于松動,嘴角漾出了一絲暖心的笑。

他加到了八十碼,以城區内最高限的速度馳向集美傳媒。

然而等到他開到樓下,集美傳媒的大樓已經開始清場,随着保安一層層地巡樓,電閘也一層層拉下,嚴笑奔到樓下,有保安吃驚地攔住了他。

嚴笑仰頭往丁漠染所在的那層樓看了一眼,問道:“請問……這樓上還有人嗎?我來接我女朋友下班,但時間好像有些晚了。”

他每天接送丁漠染,保安對他倒也有點印象:“這位先生,你晚得也太過分了,你女朋友是個大活人,不會守着黑洞洞的寫字樓傻等的,都到這個點了,她應該是自己回去了……你沒給她打個電話?”

電話打不通。嚴笑掏出手機撥丁漠染電話,依舊沒有人接聽。他有些焦躁地來回踱了兩步,挂掉再撥,還是沒有人接聽。

野相遊園離市區很遠,晚上打車回去很不方便,要是遇上黑車司機……嚴笑想起最近的幾條有關都市白領下班時間失聯的社會新聞,越來越害怕,他差點要撥110,這時候保安的對講機“滋滋滋”地響起來,樓上的巡邏的保安在那邊說:“策劃部好像還有人在加班,手機還放在桌上……”

一定是丁漠染,怪不得她手機打不通。嚴笑與保安打了聲招呼,就沖進了電梯間,然而來到丁漠染的座位上時,卻撲了個空。正如保安說的,她的手機放在桌上,電腦沒有關,文件夾也沒有合上,脫掉的外套更是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人沒走,去了哪裏?

從八點鍾,到十點鍾,這兩個小時,電話都一直放在桌上沒動,也就是說,丁漠染離開了起碼兩個小時?她去了哪裏?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仿佛爲了印證姚琅的那句話:“……傳媒公司的人際關系複雜,她不适合呆在那裏。”

保安撓撓頭:“真是有毛病,這個時候還不下班,不知道公司有不能通宵的規定?”

嚴笑說:“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話音剛落,洗手間的方向傳來一聲尖叫,掃地的清潔工阿姨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指着洗手間,上氣不接下氣:“血……血!地上全是血!”

保安吓了一跳,正要抓起手電過去看看情況,嚴笑已經先有了動作。他發了瘋似的跑過去,顧不上招呼保安把電閘打開。

鮮血從洗手間的門縫裏漏出來,濃郁的血,鐵鏽的腥味,還有洗手間裏嘩嘩的水聲,清潔工阿姨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裏回蕩:“……我正在拖地,聽見洗手間那邊傳來了水聲,就想,誰那麽缺德,用完水不擰龍頭……”

嚴笑的手觸着冰涼的門,猛然一推,裏邊的水聲蓦地變大了,微弱的光透着窗棂灑進來,照在那一片腥紅之上,觸目驚心。

洗手間裏滿是玻璃碎渣,尖利的薄片,卡在門下方的縫隙裏,随着嚴笑的動作,發出尖利的劃響。

一個單薄的影子,貼在洗手台上,她艱難地攀着台沿,卻怎麽也站不起來,地上一大片的血,從她掌心流出,疼痛令她清醒,可是越是清醒,越是悲涼……嚴笑的目光停在她血迹斑斑的膝蓋上,呼吸一窒,再吸氣,便是痛得快掉炸開……

他沖過去,緊緊地抱住她,将她貼在心口的位置,大聲叫着:“染染,丁漠染!”

可是丁漠染雙目空茫,好像已經不會看人了。

他來晚了,真的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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