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心軟



端木翔站在草地上,望着野相遊園默默出神。

在野相遊園落成之前,這地方原是個大水塘,小的時候,端木翔常常帶着嚴笑過來玩,他在水裏遊來遊去,嚴笑則站在水邊看着。他讓嚴笑跟他一起下水,嚴笑就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着他。

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剛認識,嚴笑就像個小大人的樣子,沒有半點童趣了。

端木翔交友廣闊,從小到大身邊總是圍滿了人,嚴笑則剛好相反,在同齡的孩子面前,他算得上孤僻内向的。

端木翔的童年,與嚴笑偶有重疊,但印象裏,他除了自己,好像沒有其他朋友。

後來兩家鬧僵,嚴笑就變成了真的孤家寡人。

端木翔比嚴笑大幾歲,按理來說是不可能同校的,但嚴笑天資聰穎,直接進了少年班。嚴家本來也有打算把孩子放逐去國外領略一下星辰大海,無奈何,嚴笑雖然智商極高,性格卻極不穩定。

最終還是留在了國内。

端木翔直升碩士課程,嚴笑已經休學,再遇的時候,恍然又過了幾年。

少年蒼白的樣子,幹幹淨淨地刻在腦海裏,便不再褪色。

就算是當上了執行總裁,嚴笑還是一副少年青澀的模樣,這與他的閱曆有關。

他選擇了進入與文化娛樂業相關的遊戲制作産業,也在端木翔的意料之中。

嚴笑本性單純,根本不适合地産業的風詭雲谲。

但他遺傳了嚴父的偏執,一旦有了決定,便會不顧後果地一頭紮進去。

端木翔确實是想借着曾靜儀的事情惡心他一把,但沒想到回頭就被他咬住不放了。

本是試探着出手,結果卻惹火上身。

心理學家說内向性格的人,腦中存的是山川溝壑,是星辰大海,也是有幾分道理的。

端木翔苦笑了一下,逐漸收攏心神,對身後的秘書小姐說道:“走吧。”

如果兩家不翻臉,他和嚴笑應該也還能說上幾句話吧,畢竟是一起長大的情誼。

前兩天下了雨,地上泥濘,端木翔習慣地伸手攙住秘書小姐,秘書小姐臉上飛紅,嘴角卻挂起一絲幸福的笑意,爲了不讓得意之意表現得太明顯,她問了一個問題:“野相遊園真的是嚴總花大價錢标下來的麽?爲什麽那麽貴的一塊地,要弄得這樣醜?”

端木翔不避諱地答道:“大概是爲了氣我家老爺子,嚴叔不是一個很嚴謹的商人,容易意氣用事,但生出個兒子跟他完全不一樣,嚴笑那種随遇而安的性格,就算是嚴叔讓他住草棚,他也一定毫無怨言,他這人孤僻,自負,冷淡,還有點完美主義,房子外面跟房子裏邊是兩個世界……房子外邊像農村自建房,房子裏邊……像鬼屋……”

話音剛落,“鬼屋”裏就傳來了一陣嚎哭,簡直像爲了呼應那句話。

秘書小姐被來得恰到好處的哭聲吓得腳一軟,差點栽進端木翔懷裏,她驚疑地問道:“鬼屋?”

鬼屋裏怎麽會有哭聲?還是個男人的哭聲?她不由自主地擡起臉,看向端木翔。

端木翔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驚訝。

在他印象裏,這偌大的别墅裏隻住了嚴笑一個人,因爲嚴笑不喜熱鬧,基本都是離索獨居的狀态,他很少會把公司員工領到家裏來,更不會在家裏聚會開派對……今天是怎麽回事?

他這才留意到院子裏停的車。

嚴笑常開的那輛奔馳沒有回來,大門前停着一輛明紫色的豪華跑車,在黃昏的光束下,閃閃發亮。這麽燒包的顔色,絕對不是嚴笑的品味。

難道是嚴叔叔回來了?

端木翔放開秘書小姐,向前走了幾步,聽見一個極爲陌生的男聲透過窗格子飄出來:“……你趁早跟我滾,我看着你就惡心!帶着你的行李一起滾!”

哭聲更大了一點,一個女聲将男人的話頂了回去:“你讓他走就走?他又不住你的房間,人是我收留的,我說了算!”

男人怒道:“你說了算?這裏什麽時候輪到你說了算?同樣是朋友,你能不能顧忌一下我的感受!”

女人道:“你讓我顧及你的感受,可你自己呢?有沒有顧及他的感受?他是被你連累的,那些女人是你招惹來的,你腿斷了不要緊,還要他也跟着你一起陪莽?姚琅,我站在這裏是要警告你,他是我朋友,這裏是我家,要走要留,輪不到你來安排!”

男人冷笑道:“這裏什麽時候變成你的家了……”

話還沒說完,哭聲戛然而止,大門猝然敞開,一個身形瘦削的男人筆直地沖出來,跟着身後追出一個穿着衛衣的女人,沖着他的背影喊:“湯臣!”

她跑出來,才發現院外站了兩個陌生人,不覺怔了一下,就在這愣神的當兒,男人已經奔出了門口。那女人顧不上端木翔,跟着那男人一路跑:“湯臣,你等一下,就算要走也得等明天,這地方叫不到車,要不……我讓嚴笑送你回去。”

端木翔從來不知道野相遊園裏居然住了那麽多人,特别是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還一副女主人的模樣,還張口閉口對嚴笑直呼其名。

出于男人的本能,端木翔不由知主就朝那女人多看了兩眼。

女人背影苗條,裹在衛衣裏也是玲珑有緻,給人嬌小的餘韻,但實際身高卻不算矮。

女人的頭發有些卷,漆黑如墨,在風裏飄蕩起來,尤其像毫尖染墨劃出的一道拖筆。

那是光看影子都覺得風光秀麗的人。

原來嚴笑喜歡這種類型的,還以爲他真的不近女色呢。

端木翔自忖對付女人有一手,立即想到要将丁漠染列爲切入點,卻忽略了别墅裏還住着一個暴躁的男人。

姚琅拖着湯臣的行李箱,用力甩了出來,怒聲道:“不用等明天了,我現在就送他回……”話沒有說完,腳下打滑,一個碩大的行李箱逞抛物線落下,直直砸向了站在門口的端木翔。

秘書小姐尖叫一聲:“端木先生小心!”可是已經太遲。

丁漠染和湯臣同時回頭,看見行李箱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一個穿着手工西裝的陌生男人頭上,男人血流滿面地倒在地上,頓時不省人事。

秘書小姐失慌失措地撲過來,臉都白了。

湯臣叫道:“快打120!要出人命了!”

姚琅一瘸一拐地跟了上來,冷着臉道:“救護車趕到這裏來,就可以直接送火葬場了!”他扔掉拐杖,沖湯臣瞪了眼,咬牙道,“瞪着幹什麽?過來幫忙!”

秘書小姐護着端木翔一臉警惕:“你們要幹什麽?”眼中竟還蘊着一股濃濃的敵意。

丁漠染這段時間被各種新聞輪番轟炸,早對端木翔這張大妖大禍的臉爛熟于心,她大概猜出了端木翔的來意。所以在撥通急救電話之後,她順道也給嚴笑打了個電話。

好在湯臣的行李箱并不重,他身無長物,也就隻是愛打扮,愛拼衫,箱子裏亂七八糟塞了幾件換洗衣服,不過是做做樣子。

端木翔傷得不重,隻是額頭被磕破了,流了很多血,至于爲什麽暈過去,姚琅的解釋是,端木總裁身嬌肉貴,屬暈血體質。

姚琅把端木翔四肢放平,但見秘書小姐猶自攔在面前,面色更難看,他眼角都不擡一下,也不知道是和誰說話:“拿些紗布來,我現在給他做止血。就這點陣仗就吓暈了,還做什麽總裁?”

湯臣麻溜地打開行李箱,從裏邊翻出藥棉和繃帶,雙手遞了上去。

姚琅仍舊處在暴躁當中,口中吐出兩個字:“滾開!”

湯臣手指一顫,可憐巴巴地望着他,低着頭悶不吭聲。

丁漠染在旁邊看不下去了,走過來一把拽起了蹲在一邊的秘書小姐,扭頭道:“湯臣,他不是說你。”轉頭又對秘書小姐說道,“放心交給他處理吧,他有醫生牌照的。”

說到醫生牌照,姚琅和湯臣的動作都遲滞了一下。

湯臣戰戰兢兢地将手裏的東西遞過去,姚琅悶不作聲地接了。

姚琅檢查了端森翔的瞳孔,又一次檢查過耳鼻喉,确定沒有内出血現象,才松了一口氣。

湯臣不敢招惹他,退回去扶起了行李,姚琅卻在這個時候站起來,沖他說了聲:“謝謝!”那聲道謝來得很随意,語氣也有些生硬,但在湯臣聽來,卻是五味雜陳。

湯臣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止都止不住。

丁漠染隻知道湯臣喜歡姚琅,卻不知道他們過去的那些糾葛,這個時候完全插不上話,隻能先進房裏,拿了塊薄毯,蓋在端木翔身上。

她琢磨着看了看時間,道:“還是想辦法把他弄進屋裏去吧,好歹是這麽大的一個總裁,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們奧逸國際明天就破産了。”這句不怎麽好笑的玩笑話,說的倒也是事實,畢竟救護車趕來還得兩個小時,要是給端木總裁弄出個破傷風什麽的,還真是不得了。

湯臣扶着行李的手松開來,試探地看向姚琅。

姚琅沉默片刻,才點點頭,再沒提要把湯臣趕出去這回事。

湯臣滿心歡喜,壓在頭頂的烏雲一掃而空,屁颠屁颠地跑進屋裏找工具了。

姚琅的眼角餘光掃着那隻跟自己跑車一個色系的行李箱,嘴角抽搐,最後卻又不得不認命地走過去,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來,拖在手裏。

他到底還是心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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