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漠染把手機放在一隻空碗裏,被放大的歌聲在房間裏回蕩——
”忘掉砌過的沙,回憶的堡壘,刹那已倒下。面對這浮起的荒土,你注定學會潇灑。階磚不會拒絕磨蝕,窗花不可幽禁落霞,有感情就會一生一世嗎又再婉惜有用嗎?“
”當初的喜帖金箔印着那位他,裱起婚紗照那道牆,及一切美麗舊年華,明日同步拆下。小餐枱沙發雪櫃及兩份紅茶,溫馨的光景不過借出,到期拿回嗎?終須會時辰到,别怕,請放下手裏那鎖匙……好嗎?“
細膩感性的聲線,滴着點點怅惘。
丁漠染手邊放着一杯牛奶,還有半本翻看到一半的畫冊,書脊上書着幾個湛藍的美術體:穿牆透壁——剖視中國經典古建築。
書本下壓着本半舊的速寫本,裏邊露同臨摹的一角,歪歪扭扭的線條,攜着稚拙的認真。
廚房裏傳來蔬菜入鍋的沙沙聲,乍一聽來,竟像是收音裏的白噪聲。
丁漠染趴在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書桌上,睜大眼睛打量着廚房裏那個忙碌的身影,太陽從對面的窗口瀉進來,将嚴笑的身影打薄了,鑲出一道半透明的毛邊。嚴笑的手帶着陽光一起揮動,緩緩地融進了流淌的音樂。出租屋裏的一切,絲絲入扣地連成了一體,像是,家的味道。
丁漠染伸出大拇指抵住下巴,慢慢看得入了迷。
嚴笑在這時候猝不及防地回過頭。
“在聽什麽?”他一邊将青菜盛出來,一邊打量她面前的空碗。碗裏有手機,還有一顆被咬了一口的棗。
“喜帖街啊。”丁漠染的心随着嚴笑的動作亂跳了幾下,很快故作鎮定地調開了視線。狹小的屋子,充斥着想象不到的旖旎光景,空白的牆上,懸着一張普通的合影,嚴笑放大的臉,幾乎都要沖破畫面了。那是一張有點模糊的自拍照,背景是民政局大樓的一樓大廳,隔着一排綠化帶,依稀可以看得清□□大廳的玻璃窗上貼着的紅雙喜。
是結婚照啊。
雖然不成體統,但确确實實是辦理結婚登記那天,他偷偷爲她照的。他的手機裏有很多個她,或喜或怒,但與他合影的,隻有結婚證上那一張,以及……
“拆遷之歌啊。”嚴笑收将她面前的書本拿開,将煮好的蔬果湯推到了面前,一邊說着,又一邊起身給她盛了半碗素面。這就是晚餐。
“什麽拆遷之歌?”丁漠染捂着自己面前的碗,卻盯着嚴笑那邊看。
“裱起婚紗照那道牆,及一切美麗舊年華,明日同步拆下……請放下手裏那鎖匙……好嗎……還不是勸釘子戶的說辭?我看,這歌适合端木翔。”嚴笑坐下來,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牆上那張裱起來的自拍照,原本就是手機拍出來的效果,用軟件放大了,各種噪點就含糊起來,放眼瞧,顯得分外寒碜。
嚴笑說話的時候,不經意就壓住了拍子。
丁漠染與他打了個照面,他才适時地收回了目光,兩人同時低下頭,喝湯。
“噗。”丁漠染喝湯的時候,突然笑起來,歌詞正好循環到那一句“明日同步拆下”,她的笑容擴大了一些,“我也想把這牆上的照片拆下來,也不知道摁快門的人是怎麽搞的,把我的鼻孔照得那麽偉岸……”
嚴笑的臉有些僵,沒想好怎麽解釋,對面的手就伸過來,揪住了他的領口,甚至将他拉得離開了原位,嚴笑撐着書桌,卻沒能逃開丁漠染的魔爪。
丁漠染的聲音在嚴笑耳邊越來越大,甚至有點惡狠狠地意味:“笑笑啊,原來我在裏眼中就這麽醜,看看這些,背光的照片隻有兩隻眼睛在發光,迎着太陽的幹脆眼睛都看不見了,還有這一張,你朝哪邊對焦的?我臉上掉了根睫毛也能照這麽清楚?真是見了鬼了!還有這張,這張結婚照,哪有一前一後照結婚照的?哪有用手機這麽照的?你找我商量過沒?我好歹是新娘吧?好歹有一半的發言權吧?奧逸國際窮到連老闆娘的婚紗照都供不起了嗎?”
嚴笑的手機裏,有一千多張丁漠染的“醜照”,從結婚那天起,照片的數量一直在增加,但是質量一點也沒提升上去,歸根結底就是因爲……嚴先生的拍照水平實在太次了,簡直不能看。丁漠染聽說男生手機裏拍得最多的那個,必定是自己的女神,所以每每發現嚴笑對着自己摁快門,她還故意裝作不經意,沒發現,很遲鈍,直到再次搬回到出租房,直到嚴笑突發奇想地挂上了兩人的“合影”。
丁漠染搶過嚴笑的手機一看,吓得直接從椅子上掉下去。
丁漠染删掉了嚴笑手機裏的所有照片,卻沒想到這厮會備份到公司的遊戲服務器上,她發了幾次火,嚴笑也隻是顯得殷勤了一些。嚴笑在她面前是溫柔的,可是偏執的個性不會改,他對她是包容的,但是奇怪的審美不會變。丁漠染把所有帶着“照片”兩個字的歌都放了遍,一再提醒着嚴先生删照片,可是嚴先生風雨不動安如山。
“重新去拍吧,遊戲項目一收尾,我們去馬爾代夫拍,拍一千張,好不好?”丁漠染逼視着嚴笑的眼睛。
“一千套,不止去馬爾代夫,也去冰島,去日本,去杭州……”嚴笑僵着臉,神色未變,定定地看着丁漠染,那明澈的眼眸,甫地變成了一泓深潭。
“一千套?”丁漠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難以想象自己笑得兩頰肌肉壞死的樣子,嚴笑已經湊上來,在她唇上舔了一下,下一刻,他攥住了她的手。
“不拍也可以,去c城拍,八月十五就去,順面拜訪一下嶽父嶽母。”嚴笑的手指緊了緊,丁漠染強自壓住的心湖,像趵突泉那麽湧動起來。
“嚴笑……”丁漠染無奈地擋掉了他的吻,卻沒防備地将那個吻印在了手指上。手指的戒指,是最簡單的款式,是她親自挑的,和嚴笑一人一個。丁漠染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打濕了嚴笑的手指,她的聲音壓低了許多,隔了一會兒,竟抽噎得沒了調,“嚴笑,你是個變态,徹徹底底的變态,如果不是因爲你這張臉,這個身份,我一定把你能踢多遠踢多遠,變态……”
嚴笑歪了歪腦袋,對有回應她的話,卻繞過她的手指,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掠奪式的吻,令她無法幾乎呼吸,她推拒着掙紮着,斷斷續續從音樂裏聽到嚴笑的回答:“我是一個變态,随便撿一個女人回來,就嚷着要去結婚登記,明明不懂得怎麽愛人,卻執意要把那個女人留在身邊,全部荒誕的理由,也不過一個‘愛’字,可是,這個‘愛’字還太淺薄……染染,你是我的命,沒有你,就沒有我……你可以讨厭我,恨我,也可以愛上我,可是我永遠也不會讨厭你離開你……”
那是刻在骨子裏的執念,從重生的那一天開始。
他爲記憶裏的身影,買過無數的衣衫,他的執念像一個精神病人一樣可怕,不,那時候的他就是一個病人啊,隻是病好之後,執念,也就變成了習慣。
他爲記憶裏的身影,空出了位置,六年之後,她再出現,剛好填補了那個位置,他,是幸運的嗎?
“染染,我看過你全部分的手賬和日記,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那個人,嫉妒到恨不得用盡一切辦法去替代他。”
“染染,我看過你所有的企劃方案包括草稿,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那些無關的人,會不擇手段地在你面前設置路障。”
“染染,我明明知道這些都是錯的,但還是忍不住去做了,我得承認,我疑心重,沒有安全感,還自負,可自負的同義詞,就是自卑啊……如果你發現身邊睡着的人本質是一個自私的變态,你會不會害怕?犯過的錯,你會不會原諒?”
可就算一切從頭來過,他還是會選擇同樣極端的方法,隔離她的痛楚,愛是淺薄的,可是他,學不會。
他隻會用自己特有的手段,去修正每一步的運算結果。
他隻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