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漠染的意識蘇醒得很快,但很快,又進入到了渙散階段。
頭痛,像有人提着鐵鑿在腦子裏挖坑,東一下西一下地挖,她說不出什麽樣的感覺,好像……眉毛以上被人用鋼鋸鋸開了,有種生冷難熬的痛楚,将靈魂一點點從頭頂抽離。
舌尖的甜味消失了,但是記憶還在,她張開了嘴想要呼救,卻出不了聲,她掙紮着滾動,舌.頭立即歪向了一邊,堵住了喉嚨眼,她翻身趴在地上幹嘔,嘔着嘔着,還真的吐出了一點胃酸。她睜大了眼睛,視線蓦地清明,可是沒持續多久,就又再漸漸模糊。
最後她以最僵硬最醜陋的姿勢倒在地上,再一次昏死過去。
黑暗中,聆聽汽車軋過馬路的沙沙聲,前方似乎有人說話,但聲音斷斷續續,聽得不真切。
丁漠染在五官完全消失前,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她被人綁架了,現在在車上。
是誰幹的?他們要帶她去哪裏,她一無所知。她隻能猜到一點,嘴角殘留的那點甜味屬于一種叫三|氯|甲|烷的麻醉劑,也就是tvb刑偵劇裏常常出現的,哥羅芳。
抓她的人,手法不怎麽娴熟,她被捂住的時候硬憋了口氣,所以吸進去的劑量并不算大,真正令她頭暈嘔吐的,應該是不小心舔上的那一點。野相遊園還真是不安全,之前有小偷潛入,現在又多了宗綁架案,不是說了讓姚琅招标物管公司嗎?
姚琅……唉,跑得人影都沒了。
丁漠染想到被綁架的可怕後果,腦海裏自然聯想起了嚴笑的xx手劄插圖,恐懼像吹脹的氣球,占據了每一個細胞,可是逐漸渙散的意識卻容不得她多想,她越是想掙紮,感官就越是模糊,她又吐了幾回,卻沒吐出什麽東西,隻像截木頭似的僵在汽車甲闆上。
工地運建築廢料的車很快馳上了高速,往海邊開去。腥膩的海風,抽打着車窗,車裏響起了漂渺的音樂:“小時候,媽媽對我講,大海就是我故鄉,海邊出生,海裏成長,大海啊大海,是我生活的地方,海風吹,海浪湧……”開車的人随着音樂的節拍,不高不低地吹着哨子。丁漠染卻像是被人扔進了大海裏,沾了一身海腥,全身冰冷。
車不知道開了多久,音樂也不知道單曲循環了多久,才停下來。
丁漠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夢見自己在長白山旅行,背着個很大的包,包裏塞着零食,一個又瘦又黑的男生老是跟在她身後鬼鬼祟祟,她幾次回頭,那人的視線都是避開的,長長的劉海遮着眼睛,看不見什麽表情。
她兇巴巴地對他說:“别跟着我,路這麽寬,你不知道走那邊!”
男生不作聲,還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隻是離得遠了一點,他的步子很慢,好像根本走不穩,導遊很不耐煩地揮着小旗等他,他卻依舊不急不慢。那是一個很怪的男生,從開始見面,就完全沒有存在感,丁漠染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裏人,吃團隊餐的時候,雖然也坐在一桌,可是他幾乎不動筷子。
可能是餓了吧?不然他怎麽老是盯着我的背包看?丁漠染從包裏拿出一小袋面包,遞了過去。
男生卻隔着長長的劉海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身上透着死氣,仿佛這山野之中突然冒出來的遊魂,若不是那口鼻之中噴出了熱氣,她還真不敢相信,這是個活人。
好冷啊,被他看一眼就忍不住全身發抖,她就知道自己不該多事的。
好冷啊……
丁漠染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她被人丢在濕濘的地闆上,手腳都綁成了麻花。她身上,還穿着昨天的睡衣,單薄的睡衣被泥水浸濕了,貼着肉像冰渣一樣。丁漠染的眼睛裏進了水,麻藥醒後,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陣劇痛,還好,隻有眼睛痛,其他地方還好。
哥羅芳的副作用很明顯,如果冷風吹得她顫.抖的幅度是三的話,她現在的振幅很可能有十五、十六,用城的土話來說,就是打擺子。她連脖子都在發抖,剛醒來的視線也是一上一下地,像喝醉了酒一樣。海浪的聲音從小屋外傳來,鑽進耳朵,卻像是上了一層隔音玻璃,透着一種悶悶鈍鈍的嗡吟。
她掙紮着仆倒在地,像一條毛毛蟲般挪向了門邊,隔間的說話聲才勉強飄進了耳朵裏。
“妹子,我們兄弟出門隻是求财,流.氓犯法的事情我們不做,人反正是給你帶來了,其他的,我們也管不着。”說話的是一個略帶地方口音的男人,煙嗓,一開喉嚨聲音就是散得,一句話聽完,耳朵裏邊就毛毛刺刺地發癢。
流.氓犯法?丁漠染心裏一咯噔,趕緊又再确認了一下自身狀況。看來出錢綁她的人是想把她往死裏整,先奸後殺麽?這麽重口?
在無數總裁文、王爺文裏出現過的套路在自己身上出現了,她反倒有點啼笑皆非。
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套路一串串地在自己身上演繹,又一串串地走偏,比如遇上霸道總裁,總裁沒有像某類小說裏寫的那樣對她先睡爲敬,而是硬拉着她打了結婚證;比如總裁大人雖然也算有錢,但生活習慣和消費觀念都某類小說裏寫的不一樣,至少總裁大人并沒有花錢包養她,把她養成個廢物;比如總裁大從雖然也和她愛愛愛愛不完,但卻沒有令她“意外懷孕”,中斷事業;再比如,雖然女配喜歡總裁大人,也曾和她對峙成敵,卻沒有做出扯頭發扇耳光這樣粗野之事,女配大人,喜歡和她拼事業……
某類小說裏,女配或女炮灰一般會或騙或綁,将女主帶進一處鳥不拉屎的地方,叫幾個手下好好“享受享受”一番,可是這樣的待遇輪到她時,綁匪居然義正言辭地說,“流.氓犯法的事情我們不做”。
……
“這麽便宜的事情,你們都不做?你們看清楚,她那樣的可是百年難遇的美人,細皮嫩肉的,滋味妙得很,隻要你們肯睡她,我就再加三萬,一共十三萬怎麽樣?”
沈月懷疑這輩子是不是投胎沒投對,怎麽做每一件事都那麽尴尬,好不容易找人從私生飯手裏買到了丁漠染小倆口的住所信息,又從招标公司弄到了野相遊園的平台圖,一切準備妥妥的,就等着丁漠染在她面前出洋相了,結果這三個笨賊居然說,不想上那女人。
哪有男人不喜歡女人的?嚴笑嚴公子喜歡她都喜歡得流油了,怎麽可能!
“那女人那麽醜,又土,我媳婦還比她漂亮呢,大妹子你是不是眼睛有問題?如果她那樣算是美人,我娘親都是劉天仙。”男人們搖頭像撥浪鼓一樣,“我們等着做完這一票就回去交公糧的,大妹子别爲難我,十萬塊就夠了,那三萬我們不要。”
若在平時,聽見有男人說丁漠染又醜又土,沈月是高興還來不及,可現在,她都快被急死了。
她計劃好讓這幾個男人把丁漠染綁來,然後讓他們那啥了丁漠染,然後拍下片子拿給喜歡丁漠染的每一個男人看,活活氣死他們。
然而,她的計劃就這樣落空了。
丁漠染現在确實是又醜又土,醜,是因爲一.夜奔波,憔悴不堪,剛才又吐又暈又爬又滾,漿了一臉泥,土是因爲,身上這件大花的睡衣,丁漠染喜歡穿大花小花碎花,但前提是要收拾妥貼,有句話是這麽說的,一件花棉襖,皮膚白的人穿,那叫森系,皮膚黑的人穿,那叫村系,丁漠染臉上全是泥,又一身大花睡衣,人還是幾條泥腿子從野相遊園裏“偷”出來的。
野相遊園的風格是村系中的村系,完全是一副“我就是宅基地你奈我何”的風格,也難怪綁匪們會覺得丁漠染沒自家媳婦好看,從市郊農民的房子裏偷出來的大姑娘,能好看到哪裏去?
男人們對丁漠染那叫一個嫌棄,連丁漠染都感到意外之極。
預先想好的套路,又走偏了,沈月雇傭的幾名壯漢竟是充滿了法制精神,堅持貫徹一夫一妻現代婚姻制度的文明市民。
“大妹子,付錢吧,要是不付錢,我們就給你把人送回去了,不過你也蠻奇怪的,好好的姑娘幹嘛爲難姑娘?要是爲了男人,這可就不值了……”男人們用洞穿世事的眼光看待綁架這件事,如此貼近女權主義的高尚情操,令丁漠染的嘴型都變成了經典的“”字形。她大概能想通,爲什麽沈月又抓她來,可是卻不明白,沈月怎麽就找了三個這樣的幫手。
十萬……原來嚴太太的身價隻值十萬?
丁漠染想起嚴爸爸許諾的一億股本,兩邊一對比,價值觀都混亂了。
但随着麻藥的藥效減退,大腦複蘇,她的思維也慢慢活絡起來。
不對,十萬,應該不是她的身價,而是,沈月能夠出得起的最高價,也就是說,沈月手上隻有十萬,不,也許連十萬都沒有。
她挨着牆根歪歪斜斜地站起來,口袋裏的銀|行|卡,“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她被綁來的時候,可謂身無長物,嚴笑給的手機摔壞了,自己的舊手機又被落在了卧室裏,所幸的是,在翻合同的時候,她和嚴爸爸一起翻出了這張卡。嚴笑說,他這幾年靠買彩票攢下來的錢都有四十萬,都存在了這個卡裏。
丁漠染思忖着,小心翼翼地蹲在了那張生肖卡面前。
這是她身上唯一的籌碼,可是這籌碼,究竟要怎麽用?丁漠染低頭盯着那張卡,卡面上的小老虎亮閃的眼睛,似乎透射着一抹幽幽藍光。她倒頭趴下,用嘴咬住了那張卡,堅難地将卡移到了兩腳中間的麻繩上。要用銀|行|卡割這麽粗的繩子,顯然是不現實的。
她要怎麽做?
要怎麽樣才能逃出去?
世間有很多萬一,萬一那些綁匪被說動了呢?萬一沈月發瘋了呢?萬一……
隔壁——
沈月皺緊了眉頭:“可是幾位大哥,我身上沒有這麽多錢,能不能晚一點,晚一點我一定把錢打到你們卡上。”
她身上沒有錢,她也是逃出來的,身上最後一點錢,都當成綁人的定金交付了,她現在什麽都沒有。她找不到陳之,隻能找上丁漠染,她那麽恨丁漠染,恨到最後,竟有點忘記自己是爲了什麽要去恨她。
女人何苦爲難女人?
明明是丁漠染一直不放手,一直爲難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