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一座被廢棄不久的臨時倉庫,原本是用來堆放木料的,貨品被搬空之後,倉庫裏剩下最多的就是鋸木灰。
海邊潮濕,鋸木灰和海沙混在一起,散發着異樣的臭味,丁漠染在地上滾了幾圈,渾身上下都沾了上這種味道。她的手被綁在身後,合柴似的,綁得極緊,但幸好對方用的是麻繩,所以掙紮起來并不那麽痛,雙腳的情況好一些,還能有些活動的餘地,她就算站起來,也能小範圍地移動,然而想逃跑卻是不可能的。
丁漠染無法預計這座倉庫究竟有多大,亦無法判斷自己所處的位置,求救,那是想都别想。
當務之急,是先把繩子解開。可是繩子解開之後,她要怎麽逃出去?用來關她的這間貨倉沒有開窗,隻在雨檐下留了三個通風口,周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利用,難道真要用銀|行|卡來割這繩子?她剛才試過了,完全不可能。
隔壁的對話還在繼續,丁漠染卻無心再聽。她考慮過将那三個男人策反的可能性……策反,就必須用到錢,她現在的籌碼雖然比沈月要多,但銀|行|卡在櫃員機上提現是有限額了,每天累計不能招過兩萬,轉賬?怕是沒有哪個歹徒會這麽蠢,留下轉賬流水做呈堂證供。如果這三個男人要提足十萬,就得花上一周時間,一周時間,有太多的反轉,這樣絕對不行。
武力解決?
同樣不可行。
莫說她現在是五花大綁的,就算雙手雙腳自由又能怎樣?她雖然練過,但也不可能瞬間擺平三個粗手大腳的莊稼漢,更何況,沈月手上還有麻醉劑,被她放倒第二次可就不妙了,哥羅芳這東西是有毒的,弄不好吸入過量,她就不明不白地見閻王去了。
想想,沈月的軟肋是什麽。
陳之?不,不行,陳之是埋在她和沈月之間的□□,要是一句話說不好,把人逼急了,事情隻會更糟……那,沈月肚子裏的孩子?不行,這好像也和陳之有關,沈月與陳之的命運,是綁在一起,陳之在最無助最消沉的時候,選的是沈月,沈月最癫狂最病态的舉動,皆是因爲陳之,誰說情.人之間總要互補,沈月和陳之,不都是一樣的人嗎?
丁漠染和嚴笑,也是……一樣的。敏.感,謹慎,猜度,卻又相互扶持……一個人被拐到這冷飕飕的地方,丁漠染第一時間想到的也隻有嚴笑,嚴笑能找到她嗎?她連聯系上嚴笑嗎?要是出了什麽事,嚴笑會嫌棄她嗎?很多疑問,配合着很多答案,一一浮現。
她什麽線索也沒留下,嚴笑又怎麽可能找上她?她身上隻有一張卡,又怎麽可能聯系上嚴笑?要是出了什麽事……不,她一定不會出事的,那些套路在她身上都不靈,這一次也一定不會靈驗的。
丁漠染靠在牆角,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隔壁的說話聲大了一些,卻是混雜着激烈的争吵。
“大妹子,你開什麽玩笑,沒有錢還敢叫我們來綁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歹徒終歸是歹徒,兇相畢露之後,也不是那麽好說話的。
“我讓你們等幾天,等幾天會死嗎?又沒說要欠着你們的錢!”沈月梗着脖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但是心裏卻沒有底。不要說十萬塊,她現在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要不是手機還綁定了信|用|卡,她餓都餓死了。她知道自己懷孕後,難過了很久,也逃避了很久,每一次,但每一次她逃,陳之都會準确地找到她,帶她回家,給她煮好吃的,隻是最後這一次,她離家出走,陳之卻再也沒有找來。
外面的報紙,鋪天蓋地都是嚴笑和丁漠染。
丁漠染的照片,不管是學生時代還是現在,都一樣光彩照人。
沈月對比着眼下的自己和丁漠染,一股深重的自卑油然升起,她幾乎百分之百肯定,陳之是去找這份舊愛了。
丁漠染的走紅,增加了許多不安全的因素,首先暴露的就是個人隐私,世上有人|肉|搜索這門技術,世上有種富貴閑人,叫做私生飯,世上還有份隐形資産,叫大數據……丁漠染的手機号碼、家庭住址、生日三圍、個人愛好,統統被不.良商戶出賣,她的身份證号碼連同一些一線當紅女明星的個人信息一起被公開叫賣,一百五一份。
沈月能買到丁漠染的住址,陳之也一定能,反正沈月就是這樣想的。
陳之每說一次愛丁漠染,沈月就更肯定一分,她認定了丁漠染是橫亘在陳之心上的劫難。
她很想看丁漠染是怎麽被人撕碎毀滅,怎麽樣懷上别人的孩子,怎麽樣痛不欲生,但她的智商顯然不那麽高。
丁漠染發現了一點小小的瑕疵,這點瑕疵,令她幸運地逃過一場無妄之災——沈月如果不說實話,不承認自己沒錢,事情就會變得相當棘手,可是她壓根沒想到這一步。想要做惡女,沈月總是差那麽一點智商,以前和現在,一點長進也沒有。
以前的沈月完全可以避開丁漠染,對陳之走攻心這一招,不讓丁漠染捉奸在床,挂着公平競争的名義,有肉|體關系會更好攻略。
現在的沈月完全可以要求這幾名歹徒對丁漠染施|暴,先辦事,再給錢,至于到時候有沒有再另說,可是沈月的棋又下歪了一步。
這個遊戲要怎麽玩呢?綁|縛?密室逃脫?武力pk?還是走心?
丁漠染扭動着雙手,腕對腕地快速摩.擦,麻繩勒進了肉裏,卻并不怎麽疼。
粗麻繩十分牢靠,一時之間要弄斷恐怕不易,但好在它很粗,繞在外面幾圈的周長肯定比内圈要大,如果能通過這種快速掙紮令麻繩擰轉到位,比如外圈被挪到内圈的位置,中間便會出現一定的空隙,如果能用得上牙齒,就好了。
丁漠染睜開眼睛看了一圈,然後将目光停在了頂頭僅有的一枚鐵鈎上。那枚鐵鈎從房梁上垂下來拖着一條長長的電線,固定了窗外的白熾燈泡。随着貨倉的廢棄,燈泡已經被拆除,電線那頭尤自挂着一隻黑色的燈頭。
她站起來跳了一下,落地時,踩在夯實的鋸木灰上,無聲無息,并沒發出泥沙搓動的沙沙聲。
她又往上跳了一下,這一次,試圖用牙齒咬住鐵鈎拉住的電線。
電線的高度不算太高,丁漠染跳了三次,勉強掌握了力度,到第四次,她才用下巴挂住了那根電線。電線拉動窗外的燈頭,磕在木闆牆上,發出“空空空”的聲音,但那聲音是從倉庫外面傳來的,沈月并沒有很在意。
夜裏,海風呼嘯,吹得松脫的木闆啪啪作響,隻怕那聲音不比燈頭撞碰的聲音小。
挂在外面的燈頭被丁漠染扯了進來,粗砺老化的電線勒得她脖子上全是傷,可是她卻莫名感到一陣興奮,就是玩解謎遊戲一步步通關的那種快感。
判斷沒錯,工地上的燈頭爲了方便移動,都是拿軟銅絲系住的,這樣一拉就進來。
燈頭落在地上,帶着頭頂的鐵鈎晃動起來,丁漠染打量着拴住鐵鈎的鐵絲,又是一陣狂喜。
她踩住燈頭,沿着鐵鈎的方向一步步往前挪,眼見着電線被拉得繃直,腳使不上力了,她才将身體重心移了一下,往電線上倒去,就像《神雕俠侶》裏的小龍女睡绫帶一樣,将整副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那根電線上,電線拉動鐵鈎,形成了一道合力,鐵鈎上方的鐵絲很快被拉得變了形。
“通!”随着鐵絲變形,鐵鈎落下,失重的丁漠染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正上方的鐵鈎落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肋骨上,痛得她彎成了龍蝦。丁漠染的眼淚流了三千尺,喵的,那房頂也不知道積了多少灰,全都落在了她的眼睛裏。
還差一步,關鍵的一步,希望所有的功夫都沒有白費。
丁漠染用力眨巴着眼睛,克服了眼睛的不适,挪着身将鐵鈎壓.在了後腰處,将手上的麻繩套在了鐵鈎上,跟着一個仰卧起坐,被壓住的電線拉動鐵鈎,鐵鈎拉動了松動的麻繩,丁漠染用力踩住電線,繼續抖腕,被勾住的那圈麻繩漸漸地變松,就這樣,丁漠染的右手先從裏邊解放出來……搞定!
她心中一陣狂喜,正要繼續,隔間的門突然響了一下,外面微弱的燈光透了進來,映出沈月細長的影子。
丁漠染側躺着,一動不動,心卻跳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騰出來的手,緊緊地握住了鐵鈎。
沈月往裏邊瞧了一眼,罵道:“賤人!居然睡還挺舒服!枉我花這麽大本錢把你弄來……”她手上不知道藏着什麽,被一點微光映得點點寒芒,丁漠染呼吸一窒,差點背過氣去。她現在還沒有完全掙脫,要對付沈月還很有難度,要是再着了她的道,接下來就沒那麽好過了。
“大妹子,問你一個問題,你爲什麽那麽恨她?”那煙嗓還挺多事的,這時候插了個問題進來。也虧得他提問,沈月的步子停了下來。
沈月像是愣了一下,繼而咬牙切齒地答道:“還能爲什麽?當然是因爲她死不要臉,搞我老公!”這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至少令愛老婆的歹徒之一沒有了反對的立場。
煙嗓表态似地歎了口氣,表示同情。
丁漠染雖然躺着沒動,卻感覺到四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歹徒們的眼睛裏跳動着正義的火苗……等等,好像哪裏不對!
丁漠染還想推敲一下三個大男人的心路曆程,其中一個男人忽然抽風似地沖過來,一把揪住了她的領口,一把撕開……丁漠染感到扣子崩落的悶響,一股涼風橫掃而來,吹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蓦地睜開了眼睛,眼神中布滿殺意,可是那殺意還沒有渲洩出去,臉上就挨了重重地一巴掌,“啪”地一聲響,打得她頭暈目眩,跟着,一個沉重的身體壓了上來。
還是……難逃噩運麽?
錯了!
丁漠染騰出了一隻手,趁那男人壓下來的瞬間,在他後頸上重重一擊,跟着一個翻身,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持鈎,抵住了男人的喉結,沈月尖叫了一聲,像見鬼似地看着丁漠染。
丁漠染舔了舔嘴角的鮮血,笑了。
“就差一點點,沈月!我不在乎殺人,就算真的殺了人,我也有十成把握把官司打成正當防衛……”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另外愣神的兩個男人,沾滿泥濘的臉上露出一絲凄絕與怆惶:“兩位大哥,你們有沒有嘗過被逼到絕路的滋味?你們覺得我和她,誰更像小三?我在家裏拼死拼活奶娃伺候公婆,男人卻在外面搞三搞四,現在世道變了……變了……”她的目光變得空洞無神,壓.在男人喉間的手指卻用了幾分蠻力,她一身狼狽,不着鉛華,比起穿着講究的沈月,确實更像是受害的那一方。
手上有籌碼,心上有演技,這一次倒不是浮誇了。
經過多次磨煉,丁漠染的演技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像她這樣有顔值會編劇,演打戲不要替身,還會三秒催淚的好演員已經不多了,她現在完全有信心給自己拿一座金馬影後的大獎回去。
不是要玩麽?那就玩點有趣的。
丁漠染淚雨滂沱,配上近乎完美的“特效妝”,演技直指人心。
而她能有今天,能擺脫病魔的糾.纏,能得到最終的救贖,又是因爲誰?原來那些事業、成就、夢想,是不是自己努力得來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成爲了自己,她又再成爲了當年那個,胖胖的,很兇,又很猛的丁漠染。
夢裏那個黑瘦的少年,就是嚴笑吧。
他潛伏在記憶裏那麽久,就是爲了等她能記起吧。
如果愛有先來後到,嚴笑比陳之還早了五個月,2010年7月4日,嚴笑愛上了丁漠染,月24日,丁漠染回應了陳之的告白。
他們像一串鎖鏈,前後串在了一起。
此刻,她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