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聞的第一劍并沒有刺中燕離的要害,隻是刺進了他第三根肋骨處,雲聞和我一樣,不明白燕離突然出現是想做什麽。
劍緩緩刺入的時候,燕離不覺得有多疼,他看着雲聞,他們長得不像,這大概就是劉貴妃下的血蠱的後遺症吧,在他很小的時候他曾經想過自己要是有一個弟弟或者是妹妹就好了,那樣他也不會太孤單。
他和雲聞是雙生子,可是他不知道那個是哥哥那個是弟弟。
雲聞拔出劍,緊皺眉頭,問:“你今天真的是來送死的?”
燕離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疼得直喘氣,他笑着說:“怎麽?送上門來你都不要?難不成你還想光明正大的同我比試?”
雲聞嗤笑一聲,他不是那種正人君子,白送的他當然要!
他說:“我隻是覺得你沒安好心,萬一我被你反将了一軍可得不償失了。”雲聞說的就是哦擔心的,在我的内心深處,燕離一直是狡詐的,我怕他也會對我們使一些手段。
燕離苦笑,果然作惡多了,都沒人願意相信他的話了,“那你想怎麽辦?我覺得我們三個之中今天一定要死一個了,在這樣糾纏下去沒意思。”
燕離在用激将法激我們,我越過雲聞的身子,徑直到燕離的眼前,我的手用力的按上他的傷口,突如其來的疼使他悶哼一聲,我說:“難得,我也這樣想。”
燕離在發什麽瘋我不想管,我也管不着,他想做個了斷,我比他更想。
我說:“雖然你不講信義,但我還是講信義的,你今天既然敢來,那我們就敢和你比,你讓我拿刀捅你,我不會信的,一招定高下吧。”
燕離對我搖搖頭,指着雲聞說:“南浔,你不會武功,我和你比也是不公平的,要比,我就要和他比!”
我冷笑:“你是欠我的,不是欠他的,你要還,就隻能還給我,殺你的人也隻能是我。”我對燕離的恨遠沒有之前來的深刻了,在我知道了那麽多事情之後,但是南诏和我父兄,無論他們做了什麽,在我的心裏面,他們的位置是不可撼動的。
那畢竟是除了雲聞之外,不計得失的對待我的一群人,那畢竟是養育着我成長的一片土地。
燕離胸前的衣服被血迹染出大片的紅,他就說了一個字,“不。”
我冷眼說:“你就是想和他一較高下是嗎?”
他點頭,“對,我就是看不慣有人比我強,有人對你好,凡事幫你的人,我都想殺了他。”
我是真的被燕離的話激怒了,我退回到雲聞身邊,我在他耳邊說:“你要打敗他。”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是我這輩子說的最後悔的一句話。
雲聞妖異的眸子望着燕離,勾唇一笑,說道:“那就開始吧。”
這其實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試,燕離受了傷,而雲聞從來就不是心慈手軟的人,再加上我說的那句話,雲聞是一定要将燕離置之死地了。
燕離雖一心求死,但是對于這次比試他也是耗盡了力氣,我在一旁看着,他好像很享受的樣子,他的劍劃過雲聞的耳邊,他說:“你也不過如此,傷不着我分毫。”
雲聞斂起笑,掃了他一眼,緊接着他的劍就劃破了燕離的臉,“不知天高地厚!”
燕離用手擦去臉上的血,加大了攻勢,“那是你。”
雲聞就覺得今天的燕離有點小矮子的屬性,說白了,就是不要臉,自己打不過我,還敢說我不知天高地厚。
他連話都不願意跟燕離說了,一出手就是死招,雲聞的劍刺進燕離的心口時,我聽到了皮膚被穿透的聲音,“咣當”一聲,燕離手裏的劍不受控制的滑落,然後我就看見燕離倒在地上,他還有氣,但是離死不遠了。
他掙紮的爬起來,将背靠在城牆上,他清澈的眸子望着我,又好像透着我在看别的一些什麽,接着我就聽見他說:“對不起。”
我愣在原地,這是燕離第一次跟我說對不起,我跨過刀山火海就終于等來了這一句道歉,幾乎在一瞬間,我的眼淚就出來了,這一句對不起,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燕離說話已經很吃力了,他說:“我第一次在南诏見到你,你坐在忘憂湖旁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你是南诏的小公主,從我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時,我是把你當成妹妹的,後來我做了那麽多事,你怨我恨我,我都接受,我承認我偏執,我不是什麽好人,但是南浔對你我是手下留情過的,那時我明明知道南雁和你用了幻生蠱,我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你走了。”
他的眼皮已經慢慢的垂了下去,聲音也越來越弱,他接着說:“重逢以來,我恨你,因爲一看見你,我就想起我曾經那麽不堪的一面,我殺了許多人,還有很多是孩子,殺他們的時候,明明我也會心痛,可是我還是沒有心軟,你一直問我後悔不後悔。”
他擡眸,目光凝視着我說:“我後悔了,我最後悔的是,我當初不該去南诏。”
那樣我就不會傷害到那麽多人,我就不會遇見丹娘。
我歎了口氣,喉嚨幹澀道:“你現在說的再多,又有什麽用呢?”
燕離的最後一道視線是落在雲聞身上的,他張了張嘴費力的說出兩個字,也許是城樓上風太大,又或許是燕離說的聲音太小了,以至于我認爲我聽錯了,因爲他喚了一句:“弟弟。”
燕離的面前浮現出很多的畫面,他仿佛看見了他放火燒南诏城的時候,無數人的撕心裂肺,他看見了踏馬而來的仇人,他看見了南雁惡毒的眼神,他還看見了我那次求他時的哭喊,那些故意被他遺忘在内心深處的畫面都蜂擁而至。
他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漂浮起來一般,他的眼睛裏形成了一副美好的畫面。
那裏面沒有殺戮,兄恭弟友,他和雲聞是無話不說的好兄弟,他們一起出生,一起成長,他們有疼愛他們的雙親,再不是一個人孤單的活着。
那裏面沒有仇恨,紅綢錦緞,鳴鑼振鼓,丹娘穿着大紅的嫁衣,蓋着紅蓋頭,丹娘面若桃花,身體健康的嫁給他。
他的眼底慢慢彙聚成一片汪洋,淚珠順着臉頰滑落,那一幅幅的畫面也随之消失。
他想起來了他兒時曾有過的一個個理想,他想成爲讓皇上最驕傲的兒子,成爲上元國最驕傲的皇子,他想着保家衛國,束手邊疆,他想着解救人間疾苦,隻是後來這些理想随着血蠱帶來痛漸漸消失了。
他用着最後一絲力氣擡眼看了看天空,都說人死後化作天空中的一顆星辰,他也會成爲其中的一顆嗎?恐怕不會吧,作惡太多,轉世都沒有機會。
最後的最後,他仿佛看見了丹娘。
丹娘啊,跟在他身邊時受了那麽苦,沒有享受過一天的好日子,她連嫁衣都沒有穿過,他們的交杯酒也沒有喝過,還有那個孩子,那個一出生就死了的孩子。
他好像被黑白無常領到奈何橋旁,那裏站着一個人,她身姿搖曳,臉旁不再是病色的青白,她一身素衣,笑的嬌美,她輕聲呼喚道:“夫君,你來啦。”
他走過去,抱着她,溫潤一笑,“丹娘,對不起,我來晚了。”
彼岸花在橋的兩旁盛開着,奈何橋下是奔流不息的黃泉水。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