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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睹物思故人舊家離别情



靜夜,明月高挂,屋内燈燭搖曳。

高氏、長孫無忌、長孫無絮,三人坐于榻上,沉默不語。硯兒端來了三碗水,“夫人、小姐、少爺喝點水吧。”

長孫無忌沉不住氣地站了起來,“母親,與其在這裏受這份苦,我們不如離開。”

一言既出,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高氏。

高氏低着頭,慢慢地端起碗,押了一口水。沉默良久才開口道:“我們若不在這裏,又能去往何處?”

“我等的就是母親的這句話。”長孫無忌迫不及待:“我們還有舅父家可以去啊,可以回母親的母家啊。”

“是啊,夫人,少爺說的沒錯,我們可以回去啊。”硯兒也不禁道出心聲。

“無忌,你坐下。”高氏表情凝重,“我們是可以回去。可是你們畢竟是長孫家的子孫,我也是長孫家的兒媳。回去,兄長家也是一家人,長久住下去,免不了受人閑話。寄人籬下,總非長久之計。況且,不管怎麽說,我們現在也是長孫家的人,一旦離開了,我們不可能再回到這裏。”

長孫無忌無奈不解,據理力争:“母親啊,您爲何還想着回到這裏。方才母親說我們是長孫家的子孫,可這家人何曾把我們看作他家的子孫,又何曾把您看作是他長孫家的兒媳。今天關你們禁閉,明天就敢幹出更出格的事。”

這時,一旁沉默的長孫無絮也不禁插嘴道:“母親,我也同意兄長的說法,與其在這裏受苦,不如去到舅父家。舅父向來爲人寬厚,舅母也是知書達禮,我們與表兄妹也相交甚好。”

高氏看着三人充滿期待的眼神,猶豫不決,“容我再考慮一二。”

“母親,唉!”長孫無忌無奈一歎,氣沖沖地徑直走出屋外。

長孫無絮看着母親,小小年紀也不禁低頭凝眉。

屋内燭光沉悶而昏暗。

不一會兒,高氏的眼神突然停在了角落裏的一塊藍布包裹上:“無絮,那是什麽?”

長孫無絮被母親的聲音喚了回來,這才想起了圖冊之事:“哦,母親,今日我在舊書房裏找到了這個。母親來看!”說着便起身拿來圖冊。

高氏翻看着地形圖冊,“這?”

“我記得父親臨走時曾跟母親提起過一本突厥地形圖冊,莫非就是這個?”長孫無絮小心翼翼地問道。

高氏恍然大悟,“沒錯,正是這個。你父親那時說話不清。不過,我記得他以前倒跟我提起過,他曾秘繪有一本突厥地形圖,原稿圖在他這裏,整理後曾呈給先帝。想來,這定是那原稿了。”

“未曾想這圖冊卻在書房暗櫥内。”

“這圖冊乃秘物,你父親一直暗自珍藏,藏于書房倒也實合他喜好讀書的心意。”

長孫無絮緊緊握着圖冊,視若珍寶。

高氏拿起燭光下熠熠生輝的玉佩仔細端詳:“這突厥文字?”

“是‘箭射雙雕,美名長孫’”

“正是,這便是你父親當年一箭雙雕的故事。隻是,這玉佩從何而來,倒從未聽你父親提起過。”

“父親向來不矜不伐,自然不會炫耀這些。”長孫無絮緊握着兩件遺物,視如珍寶。

燭光裏,高氏摟着長孫無絮,母女二人聊着書冊,看着玉佩,這已被忘卻的遺物卻勾起了生人無限的追思。

次日清晨,日光和煦,可長孫府卻又充斥着不安的氣氛。

一大早,長孫安業便把高氏婢女硯兒叫了去,故意尋個口實又是一陣責罰。高氏母子三人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三人與那安業又是一陣周旋。無奈那長孫安業人多勢衆,長孫無忌也不免挨了安業兩鞭子,直到臂膀上衣服頓時綻開,兩道深刻血印滲出血來,那長孫安業才肯罷手。

事後,無忌之傷讓高氏心疼不已。看着孩子們受苦,做母親的又于心何忍。

給孩子們處理完傷口後,高氏一人默默走到廊下。院中破敗的景象在視線裏慢慢變得模糊不清,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就這樣奪眶而出,她低聲自語道:“老爺,或許我們真的該離開了。”

日子就這樣消無聲息地過着,直到有一天,長孫府來了兩位客人——韓光、長孫順德。

韓光乃是長孫晟生前的老部下,追随長孫晟多年,兩年前被調任戍邊,現爲兵部侍郎斛斯政的部下。而長孫順德則是長孫晟同母異母的弟弟,時任右勳衛校尉。韓光不久前得知長孫晟去世之事,悲恸不已。如今二人奉命回到東都,長孫順德遂帶韓光拜祭長孫晟。

崔氏面對二人自然又是一番哭訴,寡居婦人,爲長孫家辛勞持家,此類雲雲。

拜祭過長孫晟後,韓光提出求見三夫人高氏:“三夫人之兄乃是我的故友,我與三夫人也算是舊識,此次前來本該拜見。”

“哦,最近幾日三夫人身體有恙,怕是不能見二位将軍了。”崔氏當面婉拒。

“若是三嫂病了,我們就更該拜見了,看看有什麽我們可以效勞的。”長孫順德爲人爽快,說話也是直截了當。

“這……”崔氏見狀幾次推脫,二人不覺生疑。崔氏越發難以自圓其說,便隻道:“既然二位将軍執意如此,那就請便吧。他日若有閑暇,再行閑叙。杜鵑,帶二位将軍去三夫人住處。二位慢走。”崔氏冷面冷語。

到了高氏住所後,聰明敏銳的韓光拍着長孫順德的肩膀:“元康(長孫順德的字)兄,我看那大夫人定是唬我們,此事必有蹊跷!”

長孫順德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二人見了高氏後,一陣寒暄。長孫順德環視着屋内簡單的陳設,一聲歎息:“嫂嫂不必客氣。我此次前來,其一是帶韓将軍來祭拜大哥。其二則是,看望嫂嫂。大哥生前就曾數次跟我提起過家中之事,我也是多少知情的。三嫂爲人善良,秉性純厚,大哥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了。帶病期間,也曾數次囑咐我,将來嫂嫂若有難處,可随時告之。”

高氏聞聽此言,眼眶有些浸濕,“多謝四弟記挂,惠蘭感念在心。”

這時,長孫無忌、長孫無絮也高興地從内屋走出,“無忌、無絮拜見叔父、韓将軍。”

“哎呀,你們兩個都長這麽高了!多時不見,無忌越發高大,無絮也越發美麗了,快讓叔父看看!”長孫順德喜不自禁。

無忌、無絮二人施禮道謝。

韓光指着硯兒:“我看這丫頭眼睛紅紅的,又聽崔夫人今日話裏有話,究竟何事?”

“這……這,說來話長,都是一些家事而已,将軍不必挂心”高氏輕聲一歎。

丫鬟硯兒一聽卻按耐不住,滿眼噙着淚水:“夫人,我是丫鬟,主人說話,我本不該插嘴,不過,今天即便夫人您要懲罰我,硯兒也無話可說,我還是想把心裏話告之二位将軍。”

“硯兒”高氏的阻止聲并未勸阻硯兒傾訴的急切心情。

“自從老爺走後,夫人在府裏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不僅住進了這簡陋屋中,每天還要受大夫人的責罰。我這個下人受苦挨罵,甚至挨打都算不了什麽,關鍵是夫人和小姐、少爺。他們是長孫家的人,怎可受此欺辱呢?”硯兒抽泣起來。

“這!竟有此事?欺人太甚!我現在就找她理論去。”長孫順德聽硯兒一頓哭訴後,怒氣橫生,說着便要拔腿出屋。

“四弟且慢。”高氏急忙擋在長孫順德面前,“聽我一言。四弟若找夫人理論,能有什麽結果呢?就算最後把她駁斥倒了,又能怎樣,她還是她,我還是我,四弟一走,說不定她還會疑心這是我故意告的狀。再者,此事,說到底也還是自家家事。若是傳出去,活人倒是無所謂,隻怕會有損老爺生前的德操品行啊。如此一來,我長孫家以後還如何立世。”

“這……”長孫順德恍然大悟:“嫂嫂說的有理,是我考慮不周,險些壞了大哥的名聲啊。”

“四弟莫要介意,四弟的情義我等心領了。”高氏放心地說道。

“話雖如此,隻是,不知夫人今後有何打算,總不能繼續這樣下去,當爲兒女謀深遠啊。”韓光處亂不驚,心思缜密。

“嫂嫂若不嫌棄,不如由我安排,現暫時住我府上……”長孫順德的話還沒有說完,高氏便趕忙制止:“四弟,萬萬不可,若叫人聽了去,豈不遭人閑話。如今我也想通了,不能讓孩子們跟着我受這苦。我打算帶着孩子們到我兄長高士廉處。隻是,尚未告之兄長。”

“這個容易,我即刻回去告之士廉兄,讓他馬上接你們回去。”韓光承諾道。

“真的?”長孫兄妹二人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我無他意,嫂嫂莫怪。既然嫂嫂已有決意,那就把這事交給韓光兄吧。”長孫順德高興地拍着長孫兄妹的肩膀。

長孫無絮像是想起了什麽,“叔父、将軍請稍等,無絮有東西想讓你們看看。”說着轉身跑進了裏屋,很快捧出了一塊絲綢包裹着的白玉。

“這個,這個不是大哥生前的貼身之物嗎?”長孫順德一眼便認出了此物。

“果真如此,此乃長孫将軍的遺物。無絮,是将軍留給你的?”韓光将玉佩接了過去。

“不是,是我昨日在舊書房整理時發現的。此物有何寓意?”無絮迫不及待地問道,她急切盼望着聽到更多父親的故事。

“此狼頭玉佩,乃是大哥出使突厥期間,突厥葉戶(突厥官職,僅次于可汗)阿史那巫越命人鑿刻贈予大哥的。”長孫順德将玉佩遞給了韓光看,韓光憶起往事:“将軍文武雙全,平生跟突厥人打交道的日子最多。多次出使突厥,上至可汗、貴族,下至突厥平民,無不欽佩将軍。當年,将軍曾在沙缽略可汗面前,箭射雙雕,從此更是美名傳遍草原。阿史那巫越是将軍的摯友,兩人感情甚好,阿史那巫越也向來主張突厥與大隋和平相處。鑒于将軍在突厥深得民心和其功績,阿史那巫越上奏可汗,同其部族共商,刻此物相贈。”韓光将玉佩背面示于長孫兄妹,“你們看,箭射雙雕,美名長孫”,正是将軍之物啊。無絮,既得此物,當倍加珍惜。将軍之志、将軍之德,還要你們兩個傳承下去啊。”

聽聞此言,兄妹二人堅定地點了點頭,無絮更是将其緊攥手心,如同緊牽着父親的手一般。

當日,韓光便遣人快馬加鞭奔向大興城。

高氏、長孫兄妹滿心期待。

九日後,晌午十分,湛藍的天上飄散着幾片雲彩,院中鳥語花香,屋内卻是沉悶如常。

這時丫鬟香草從院外跑了進來,直喊道:“夫人”。

“何事,香草?”高氏問道。

“夫人,舅,舅公來了。”總是帶來壞消息的香草今日卻帶來了讓所有人心頭一振的好消息。

“什麽?舅公,你是說兄長來了?”高氏難掩驚訝之情,長孫兄妹更是歡欣雀躍。

當這時,高士廉已經帶着幾個随從疾步進了院子,一進院子便喊着“二妹”。

“真的是舅父來了?”長孫無絮一見高士廉身影驚呼着。

衆人出門迎接高士廉。高氏下了廊下台階直奔到兄長面前,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妹妹,兄妹二人感慨萬千。

“二妹,爲兄來遲一步啊!若不是韓光告知我,我現在還蒙在鼓裏呢,二妹糊塗啊。”

高氏淚眼婆娑,有苦難言,支支吾吾道:“兄長,我,我……”

長孫兄妹跟着向舅父高士廉問候,高士廉不禁摟着長孫兄妹,“來,孩子們,随舅父回家吧。”

日日盼,月月盼,沒想到今日終于盼到了盡頭,看到了希望,四人怎能不欣喜若狂。

高氏正收拾行李期間,崔氏、長孫安業卻帶着家丁沖進了院子。

“喲,這不是舅公嗎?怎麽來也不打聲招呼?你們這是要走了?”

高士廉強壓心頭怒火:“打招呼?我看就不必了。”說着幾步向前:“我向來敬重你爲夫人,卻沒想到你如此心胸狹隘,做惡也要有個度,我且看在故去人的份上,不跟你個婦道人家計較,希望你們好自爲之。家妹,我今天就接走了。崔夫人自可在這府中逍遙自在、爲所欲爲了。不過,崔夫人若還有良知,最好能管教好自己的兒女,适可而止,不要玷污了長孫兄的一世英名。”高士廉說話間怒視長孫安業。

“你!”向來嚣張跋扈的崔氏今日卻當衆被高士廉羞辱了一番,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齒,言語也更加不依不撓,“哼,說話,别說那麽急。走時,不也得跟府上上下打個招呼?再說了,這東西可都理清楚了,别帶走不該帶的!”

“嗬”高士廉一聲冷笑,“你想查便查就是了,不過,要是查不出來,别怪我不客氣了。我原本就是要将你等告上官府,按照我大隋《開皇律》的不睦之罪,你們不死即傷,再加上你有損故臣名望,更是罪加一等。要不是方才二妹說情,你等早被衙役羁押起來了。”

崔氏一聽,竟啞口無言。雖說自己也算出身名門,又有長孫家的威勢,但畢竟理虧在先,再加之這高士廉如今是朝中官員,常聞友人衆多,諸如皇帝的親信兵部侍郎斛斯政之類。一旦事情鬧大了,對自己可沒好處。崔氏心中盤算着,氣焰也被壓了下去。

“喲,你們擅闖我府内,還有理了?來人啊,給我拿下!”愚笨遲鈍的長孫安業可沒想那麽多。手握棍棒的家丁們聞聲,紛紛走上前去。

高士廉怒目而視,衆人爲這威勢所逼,竟止步不前。而高士廉身後跟随的幾個壯勇之士,各個身形魁梧,健壯有力,這時幾步上前分排左右,家丁們見狀紛紛吞咽口水,怯懦畏懼。無勢可依,崔氏和長孫安業也隻能惡言幾句就此作罷。

“二妹,我們走!”就這樣,高士廉帶着高氏四人離開了長孫府。

長孫無絮行至府院大門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稚氣未脫的九歲女孩不由得滿噙淚水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這個最熟悉的家,也是如今留給自己苦痛最多的地方。“長孫”家給予了她一段不堪的舊年重負,卻在冥冥之中,需要她來承載家族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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