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寒雨,轉日晴空。
李淵中軍抵達西京大興的春明門外,就地紮營,并派使節至城中面見西京留守衛文升,衛文升斬殺來使。
與此同時,李世民派去平定渭河北岸的殷開山和康鞘利也奉命回營。
右翼中軍營帳,李世民召集幾人密談。
“我已得報,父親派使節面見衛文升,具陳擁王一事,那衛文升毫不領情,斬殺來使,并揚言絕不妥協。”李世民看看左右幾人:“現我右翼軍已經拿下了渭河兩岸諸城郡,迂回逼近西京。我已命令無忌幾人率軍駐紮至西京城北。殷開山和康鞘利二位将軍如今已回營,就跟着我中軍一齊秣馬厲兵,嚴陣以待吧。”
“是!”殷開山、康鞘利齊聲道。
“大公子如今也率精銳過了潼關,直向西京,合圍之勢已成必然。”劉文靜道明真相。
“如此一來,西京孤立無援,必然是一座死城了。”房玄齡應和道,再看李世民眼神堅毅,胸有成竹,微笑不語,不覺問道:“莫非将軍已接軍令?”
李世民目光炯炯地點點頭:“玄齡果然聰明!傳我軍令,我中軍即刻整軍,前往西京西郊紮營。”
衆将齊皆稱是,随即各自回營整備。
李世民獨留下殷開山和康鞘利:“二位将軍将招降所部重新整頓,暫且編入前軍,挑出武勇者,以續精銳。”
二人點頭聽命。
“二位将軍此行立了一大功啊,隻是如今情勢緊迫,不能爲二位慶功道賀了,等來日攻下西京,我定爲二位請功。”
“将軍此話差矣,我追随将軍,不隻是奉了唐公之命,更是欽佩将軍神武之才,非爲功名。”殷開山自霍邑一戰後,便對李世民誠心信服,極盡佩服。
“殷兄所言正合我心,我正因與将軍十分投緣,故願多留時日。不過待西京城破,我也該回汗庭複命了。”康鞘利略有憾色。
“有二位這樣的摯友良将,我之大幸啊。”李世民感激道,說笑間,忽然想起了什麽:“阿史那将軍想必還未知我近日又得一良馬之事吧?将軍是懂馬之人,不妨來瞧瞧我這新騎如何?”李世民喜上眉梢。
“哦?”康鞘利面露驚喜:“何種寶馬能讓将軍如此稱心?”
李世民笑着将二人引至帳外,命殷開山牽來了特勤骠,炫耀道:“二位請看,正是此馬!如何?”
“這?!”康鞘利愕然一愣。
“怎麽,特勤也被震住了?”李世民笑着,卻見康鞘利走近馬旁,那桀骜不馴的良駒卻低聲嘶鳴,與他親昵無間。
李世民見狀忽覺奇怪,左右看看段志玄、殷開山,三人面面相觑:“特勤這是?”
“将軍此馬從何得來?”康鞘利轉身急問。
“這,正是帳内參軍記室房玄齡所贈,特勤似乎識得此馬?”李世民不解一問。
“将軍不知,此賀蘭馬曾是我的坐騎,名曰特勤骠,何故被那房玄齡得來?”
“原來是特勤的寶馬”李世民大吃一驚,繼而笑答道:“這,特勤莫不是懷疑那房玄齡偷來的?”
“這倒不是,我曾将此馬贈予一女子,想必是那無絮姑娘又給了房玄齡。”康鞘利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
李世民說笑的面容頃刻凝住,目不轉睛地盯着康鞘利,一字一句道:“你剛才說什麽?贈給了誰?”
康鞘利環顧左右二人,忽有不解:“我曾将此馬贈予一姑娘,想必她又……”
“你說那姑娘叫什麽名字?”李世民一把手抓住康鞘利的肩膀。
“長孫,長孫無絮。”康鞘利遲疑道。
李世民目不轉睛地盯着康鞘利,那一旁的段志玄這才回過神來,神色緊張地凝神駐聽。“你在何處識見無絮的,你可知她現在何處?”李世民急聲追問。
“我是在汗庭認識無絮姑娘的,之後無絮姑娘就回了大隋,我便不知她的去向了。将軍
認識無絮姑娘?”康鞘利頓時反問,李世民卻忽然想起了幾日前房玄齡贈馬所言:哎,将軍不必在意,這原本也不是我的馬,是他人所贈……
李世民恍然大悟,扭頭便問段志玄:“房玄齡現在何處?”
“他,他應該已回自己營帳了。”段志玄話音未落,李世民便拔腿跑了出去。
“将軍這是?”康鞘利抖了抖酸軟的肩膀,大惑不解。
參軍營帳内,房玄齡正随意翻看書卷:“有勞各位将這些都裝在箱内,放在一輛馬車上。”正吩咐士卒小兵時,卻被忽然掀帳而入李世民驚了神。
“将軍這是?”房玄齡擡頭驚問。
“你們都先下去!”李世民神色急切,面無表情。
“是”待小兵們退出帳外,李世民疾步近前,目視房玄齡:“那匹賀蘭馬,可是一個名叫無絮的姑娘贈予你的?”
房玄齡一怔,望着李世民,默默地點了點頭:“那姑娘好像是叫無絮……将軍怎知……”
“你在何處見過她?”
“就,就在李娘子的營内……”
“什麽?”李世民難以置信,段志玄也已跟進了帳内:“先生,到底怎麽回事?”
“無絮姑娘不讓我說……”
“先生糊塗,你可知那無絮小姐乃是将軍未過門的娘子啊。”
“什麽?這……”房玄齡一時發懵。
“究竟怎麽回事?”李世民追問根底。
房玄齡望着眼前二人,片刻後才緩過神來,一邊将偶遇無絮之事道明,一邊方才醒悟:“想來無絮小姐定是識見如今情勢,不想擾亂将軍軍務,所以才秘而不見。”
李世民聽着無絮與俠盜劫糧濟民,又助長姐收複方雲所部,忽覺匪夷所思:“自别後,無絮定是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李世民眼中忽有潤色,臉上卻又盡是喜悅,說着便要轉身出帳。
“将軍何去?”房玄齡趕緊阻撓:“将軍可是要去見無絮小姐。如今大軍開拔在即,将軍怎可擅離中軍大帳!”
李世民頓時停下腳步,他怎能不知如今這非常時刻。
段志玄靈機一動,自告奮勇道:“這好辦,我去就是,将軍自可在營帳處理軍務,我将無絮小姐請來。”
李世民一聽,欣然同意:“好!”眉宇間盡藏喜色。
段志玄笑着正要轉身,卻又忽然回過頭來,看着房玄齡:“瞧我愚鈍,我還未見過無絮小姐……”
“這個最是好辦。無絮小姐不僅聰慧,更是才藝無雙,想必這營中最善舞者,便屬無絮小姐了,正在李娘子将軍側帳。”房玄齡說笑着指向西方。
見段志玄欣喜奔出,李世民眉目深情地回憶道:“我初見無絮時,正是她在院中起舞,那确是我見過的最美的舞了。”
李妙蘭和柴紹所部得令後,正整軍待發。無絮卻坐在帳外不遠處的樹下,望着西京,黯然神傷。
“無絮,還在爲韓将軍之事心傷?”彎刀紅忽然走了過來,坐在一旁。
無絮強做微笑:“我沒事。”
一陣沉默。
彎刀紅遙望西京:“韓将軍與你舅父是莫逆之交,生死兄弟,爲義而死,實乃英雄。将軍若在天有靈,也定不會後悔此行之舉。”
兩行清淚下,無絮默默地點了點頭:“你的情義我亦感念在心。”
彎刀紅忽然嘴角抽動,苦笑道:“時至今日,我也無所隐瞞了。長孫家于我恩義在先,此行,我正是爲了報恩。”
無絮淚眼相顧,疑惑不解地盯着彎刀紅。
彎刀紅頓了頓,終于道明真相:“我本是朔方郡東人士。親生父母姓氏名誰,是何身份,無從知曉”彎刀紅說着自嘲式地搖了搖頭:“三歲那年,路遇強盜,父母盡皆被害,而我卻被好心的過路人救下。這人正是你的父親,長孫将軍。”彎刀紅輕聲慢語地看向無絮。
無絮目瞪口呆地望着彎刀紅。
彎刀紅卻是坦然自若:“沒想到吧?!後來将軍将我托付一戶農家,并給我起名黎兒。那衛氏夫婦待我視如己出,我也以衛黎兒的身份平安快樂地活了六年。可是,朝廷招兵、修河,沒過幾年,養父便身死異鄉。一年後,養母也饑病而死,死前才告之我身世真相。”言至此,彎刀紅面露平靜,神色中卻無法抑制住那曆經磨難後仍難以褪卻的傷痛:“其後我不得已進山爲盜,卻始終未忘母親救命之恩的遺言。此行犯險,于我而言,正是報恩。”
聽彎刀紅講着,無絮忽然想起了什麽:“我曾聽母親說過,父親曾救一三歲女娃的事情,莫非?”
彎刀紅默認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峰回路轉,久經數年,你我居然能夠相見?!”無絮頓覺不可思議,擡頭仰望寒空晴色:“原來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是啊,這或許就是上天注定。”彎刀紅輕歎一聲,扭頭勸慰道:“生死之事,或許早有安排,無絮當向前看。我不懂什麽斯文雅詞,但我知道人必須爲活人活着。”
無絮望着彎刀紅,低眉沉默後,終于釋然一笑:“你說的沒錯。”
見無絮釋然,彎刀紅也才如釋重負:“這一路奔波,無絮的善良仁義,讓我頗感慚愧。這往後,無絮若不嫌棄,我還願跟在你身邊。”彎刀紅道出心意。
“有你彎刀紅做姐妹,我自然萬分喜歡啊。”無絮笑着回言。
“無絮以後就叫我黎兒吧。這盜匪彎刀紅以後不會再有了。”
二人相視一笑。
衛黎兒與無絮說笑時,無意間卻遠遠瞥見身披幂離的楊惜月跟着一甲衣兵将出了帳門,朝東而去,心自疑慮。
中軍大帳内,李世民坐立不安,心叙久久難平。望着帳外,他不禁從铠衣甲裝中,又抽出了那個白果葉香囊,輕輕一嗅,似乎有股淡淡清香沁入心脾,不覺自醉。
“這位将軍,到底要帶我去見何人?”帳外,楊惜月下馬問道。
“小姐見了便知。”段志玄賣起了關子,轉身進帳通報後,便高興地引着楊惜月入帳。
帳簾掀起,一個頭戴幂離的窈窕女子入得帳内,李世民擡眼一怔,神色激動,曾經的望眼欲穿如今終得釋去,重逢之喜自然不必言說。
李世民望着眼前這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緩步前移:“一别經年,你還好嗎?”
而那黑紗下的楊惜月進帳一看竟是李世民,驚得半晌難語,一動不動:這眼前男子不正是霍邑城下救出自己的那個将軍嗎?!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卻心知無緣再見的那個将軍嗎?!
李世民隔着朦胧幂離,見面前人似有驚色,不覺笑道:“沒想到你我今日重逢吧?”
楊惜月欣喜若狂,言語慌亂:“真沒想到,我居然還能再見将軍,真沒想到今日能在此與将軍重逢。”
這陌生的聲音讓李世民頓時凝眉:“将軍?你,你不是……你是?”
“我是楊惜月啊,沒想到将軍居然還記得我。”楊惜月臉頰绯紅,說着便将那幂離黑紗掀開,望着近在眼前的李世民低眉淺笑。
“你,你不是無絮”李世民恍惚失色,轉臉便朝帳外喊道:“段志玄你給我進來!”
原本在帳外與忽至的房玄齡喜笑顔歡的段志玄聞聲趕緊奔入帳内,一臉壞笑:“将軍,怎不和小姐多叙叙舊?”
“她是誰?”李世民凝眉質問。
“這,這不是無絮小姐嗎?”段志玄疑惑不解,再看李世民窘迫神色中面有不悅,立刻會意,趕緊出帳将房玄齡拉了進來:“先生,這是何人?”
“怎麽是惜月姑娘?”房玄齡一看楊惜月恍然大悟:“哎呀,段生弄錯了!這哪裏是無絮小姐,這是惜月姑娘啊。”
“啊?”段志玄驚愕失色,不知所措。
李世民二話不說,跑出帳外。
“将軍何去?”房玄齡追了出去,卻見李世民早已跨馬飛奔而去。
“唉”房玄齡一聲長歎。營帳外,楊惜月遠望着李世民騎乘而去的背影,心内五味雜陳,悲喜交加。
“無絮近來悶悶不樂,可是有何煩心之事?”無絮、衛黎兒身後忽然傳來賀拔雲章的聲音:“喲,女俠何日歸來?”
衛黎兒一扭頭,頓時凝眉:“怎麽又是你?!”
無絮淡淡一笑,告之賀拔雲章歸順一事。
衛黎兒一陣狐疑:“賀拔公子真是深藏不露,每次相見,總能讓人刮目相看。”
賀拔雲章卻故作得意地點了點頭,上下打量調侃道:“多日不見,姑娘怎麽絲毫不見長進?!”
“你?!不識擡舉!”彎刀紅瞪眼道,幸好此時心情尚好,也便沒有針鋒相對。
賀拔雲章自以爲獨占上風,自鳴得意。言罷,轉身到無絮面前,正欲說什麽,卻忽然一驚:“無絮面色怎如此蒼白?可是生病了?”心急中,正要用手背摸其額頭時,卻被忽然一旁的衛黎兒一把推開。
“嘿,我上輩子真是欠你的!”賀拔雲章憤憤不平。
不遠處,李妙蘭和馬三寶卻将這些都看在眼裏。馬三寶指着賀拔雲章:“将軍,你瞧,這個賀拔雲章,我一看他就不像是個什麽好人。像這種憑自己長得俊美,就去勾引人的,定是沒安好心。”
“莫要胡說!”李妙蘭低聲喝道。
“将軍,我哪裏胡說,你是沒見當日我們去他營中招降時,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無絮小姐。那日夜飲,他就不時地偷瞧無絮小姐。小姐心善,哪能瞧得出這狼子野心。将軍得想個辦法啊。”馬三寶力勸道。
李妙蘭鼻息一歎,盯着那三人暗自思慮。
快馬加鞭的李世民奔至李妙蘭營處,未入營中便一眼望見了無絮身影,那樹下的佳人倩影正是他魂牽夢繞的思戀之人。李世民下馬執缰,癡情遙望。
千山萬水,百轉千回,他終于又望見了那熟悉身影,亦如當年,卻又不似當年。一夢數年,離經戰亂,再見故人時,風塵仆仆雖難掩端莊明豔,卻更多了幾分氣定神閑。
營帳前,原本暗自愁思的李妙蘭無意間一扭頭,竟望見了李世民的身影,順着那眼神望去,正瞧見了無絮身姿。賀拔雲章的叮咛關照,李世民的遙遙守望,讓李妙蘭頓生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