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六二零年,七月。秦王李世民奉命率數萬精兵鐵騎,兵分數路,向洛陽進發。而早有準備的王世充更以魏王王弘烈鎮守襄陽,宋王王泰鎮守懷州,齊王王世恽、楚王王世偉守洛陽周城。荊王王行本鎮守武牢。而王世充本人親率大軍,更以左翼龍骧二十八府騎兵,京畿、地方二十八府步兵,共計數萬餘人嚴陣以待,欲與唐軍決一死戰。
面對鄭軍的厲兵秣馬,李世民随即布下兵陣,先命秦瓊、羅士信進圍洛陽以西的慈澗,以窺敵勢。
再說無絮的舅娘,高士廉妻子鮮于氏自夫君被貶後,常自郁郁寡歡,憂君多病,體質越發羸弱。如今終于等到了夫君即将北還的消息,一夜間卻因大喜過望,樂極生悲,以緻神色恍惚,不過一日,便不省人事,撒手人寰了。
日日望夫不見夫,一朝忽聞夫寄聞。
魂夢相逢終如願,怎奈天人已永隔。
人生悲喜之極不過如此。送君還舊府,世事兩茫茫。後人聞此,無不傷心惋惜,感歎世事無常,總是生死難測。
無絮得知了舅娘忽然崩逝,心傷自不必言說,如今長孫無忌随軍東征,府上之事,多是少了主事之人,無絮隻得連日裏,留在高府代管府上事務,料理出喪後事。事無巨細,卻又井井有條,果敢決斷,深得府内上下人心,令人無不贊歎秦王妃之才慧。
隻是,鮮于氏彌留之際,曾以族命留有遺言,因她原出自北境鮮卑部族,當地遺風早有身死魂歸的風習,即便外嫁女子依舊不能免俗。高府上下一緻相商,無絮母親高氏最終決定親率府内家丁扶柩北還,無絮知此決意随母同去。
高氏聞之,必然不願:“你已是秦王妃,本就有府務纏身,如今又有世子尚幼,豈有不顧之理?”
“可是,眼下兄長不在,雪兒恐怕也難以舟車勞頓。”無絮話音未落,一旁的雪兒面帶哀傷,嬌嗔道:“是啊,我身子雖不過一月多,可眼下茶飯不思,連連作嘔,即便院中走動都常覺渾身困乏,這遠去北境,怕是難成啊。”
見高氏無可奈何狀,無絮慌忙接話道:“我曾去過北境,知遠路艱難,雪兒有孕在身,切不可以身犯險。”無絮說着轉臉看着母親高氏:“既知兇險,我又怎放心的下讓母親隻身前往。王/府事務雖多,但尚可托付二夫人楊筠打理。至于承乾,府内有乳娘等一幹人照料,大可放心的。”
見無絮一再堅持,高氏終于勉強答應下來。
無絮向皇帝請了旨,又吩咐了府内之事後,不日便啓程随母同赴北境。隻是,臨行前,卻特意進宮拜見了萬婕妤。事不湊巧,正與萬婕妤談笑風生的齊王妃楊惜月聞聽無絮求見,臉色刹時而變。
無絮入殿,向婕妤施禮而拜,萬婕妤忙扶起身,無絮轉而笑看着楊惜月道:“未曾想齊王妃也在,多日不見......”話未說完,楊惜月已起身朝萬婕妤施禮道:“今日婕妤娘娘殿上有客,我且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擾了,暫請告辭。”
萬婕妤看出了端倪,笑着接話道:“既然齊王妃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多留。改日,齊王妃還要多來宮中走走,于我殿中坐坐才是。”
“是,謹記娘娘之言。”楊惜月拜謝起身,絲毫不看無絮一眼,趾高氣揚地轉身即走,卻在經過芸香時,被她懷中喃喃學語的承乾口中的幾句“娘娘,娘娘......”止住了腳步。牙牙學語的李承乾朝楊惜月揮手發笑,甚是讨人喜愛。
原本冷若冰霜的楊惜月不覺嘴角輕揚,卻又在恍惚間,忙收起片刻溫柔,匆忙而去。
“我初爲陛下婕妤時,你二位已各自做了王妃,我雖身居後宮,卻也對前事多少有所耳聞。昔日你二人同在平陽長公主軍中,想必也應識得,今日既做了妯娌,如何倒這般生分了?”萬婕妤疑惑道。
二人壺門榻間相對而坐,無絮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昔日我二人姐妹情深,隻因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誤解而漸生疏離,如今隻怕也是難再相逢一笑了。”
“齊王妃深居簡出,與宮中妃嫔少有往來。前次齊王夫婦給陛下請安時,我看她臉色不好,才知是常日裏的心痛沉悶所緻。你也知道,我平日裏喜歡醫食之學,便給她指了療治之法,倒也果真見效。不過,我看她這病多是因常悶在府内的緣故,所以勸她常出來走走罷了。我常以識人自居,與她雖識之日淺,但看得出來,她心性直爽,倒不是個故弄玄虛之人。”
“娘娘所言,我又何嘗不知,正因她這直爽心性,定要個泾渭分明,也才緻我二人如此境地。”
“這世上的事多是日久見人心,想來日子久了,昔年舊怨總會如過眼雲煙,到時,何嘗不能再續姐妹前緣。”萬婕妤勸慰道,轉而笑言:“瞧,你難得來我殿中一次,我倒扯些他人閑話。”說話間命芸香将承乾放于榻上,疼愛不已。聽着小承乾喃喃着“娘娘”,更是眉開眼笑:“每見世子,我都是歡喜不已。今日既來,定要多留片刻才是。”
“實不相瞞,無絮今日此來,正爲承乾。”無絮說着,正襟而坐,向萬婕妤施禮道:“有勞娘娘相助無絮。”
“王妃莫要多禮,有話但說無妨。”
“想必娘娘已知我因舅娘之喪,需随母扶柩北還之事。”
萬婕妤點了點頭:“高夫人早有賢淑之名,沒想到竟如此薄命。聽說你舅父尚在交趾,若将來北還,痛失佳偶,又該如何哀痛!”說話間也不禁長歎一聲。
無絮眼眶頓濕:“舅父必會傷心難耐,隻是生死有命,奈何人爲?舅娘已逝,此次北還,我必要親去的。隻是,承乾尚幼,長路颠簸,我怎可帶他同去。所以,今日此來,正是想将承乾暫托付于娘娘。府内宮中,無絮可性命相托者,唯有娘娘。若承娘娘不棄,待我月餘而返,再來向娘娘謝恩。”
萬婕妤感其所言:“王妃不必多言,我蒙王妃所托,必會待世子如己出,護其周全。待你回京之日,必将一個生龍活虎的世子送回府上。”說罷,遂命貼身侍女道:“今日我與秦王妃閑叙,見秦王世子頗爲可愛,特相求王妃,留世子于我殿中小住時日。期間,府内食用起居切都要以小世子爲重。還有,你下去準備一二,稍後我會親自帶世子向陛下請安。”
“是,娘娘。”侍女道。
無絮一聽萬婕妤的話,着實心安,感佩萬婕妤思慮周全之餘,不禁道:“既是向陛下請安,我便随娘娘同去。”
萬婕妤道:“王妃不必多禮,我帶世子親去,自有道理。如今宮中也絕非安甯之所,若要保得世子萬事周全,這天下沒有比陛下這個皇爺爺更可靠的人了。”
無絮聞言,頓時明了,萬婕妤是要借皇帝之口,許承乾小住之事,以免給她和婕妤自己召來非議,更以此昭然斷了别有用心之人的企圖。無絮再施禮拜謝,萬婕妤卻笑道:“王妃今日此舉,想必是對身邊人已有了戒心?”
無絮看着萬婕妤,慌忙掩飾道:“娘娘說笑了。筠妹妹本就有孕在身,近日又因婢女問雪因惡疾而逝,妹妹心情悲痛自不必說,我怎敢再将承乾托付于她照顧,惹她累心。”
“王妃何必急于回答,我并未說是你家二夫人啊。”見無絮頓時臉色绯紅,萬婕妤意味深長道:“王妃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王妃有着難得一見的心慈仁善,隻是身在帝王貴胄之間,一味仁善未必可行。”
二人相看,無絮恭敬地點了點頭。
府内事既已處置妥當,無絮很快便随母親高氏一行人扶柩北上。
而東征唐軍自秦瓊、羅士信進駐慈澗後,統帥李世民自引百餘輕騎親到慈澗周邊勘察山川地勢。而早于慈澗暗布耳目的王世充聞此怎能不喜,他随即領兵三萬餘人暗中圍将上來,待到兵士漸近,即命突襲,欲一舉擒殺唐軍主帥。
李世民、秦瓊也被這忽如其來的鄭軍所驚,眼下隻有百餘人,奈何不敵漫山遍野、充斥于道的鄭軍,隻得速速離去,可是鄭軍勢大,道路險惡,跑不過幾裏,李世民一行人便被鄭軍團團圍住。李世民見狀,忙率部下向圍兵薄弱處突圍,百餘人且戰且走,馳馬飛奔,卻又總被兵多士廣的鄭軍圍堵上來。李世民左右開弓,追擊在前者各個應聲倒地。鄭軍爲唐軍主帥手中拉開的巨阙長弓所震懾,支支利箭更是驚地鄭軍放慢了追擊步伐,不敢緊跟上前。
這時,忽聞鄭軍中一個身着明光铠甲的彪悍将軍沖将出來,口中更是怒喊道:“我乃左建威将軍燕琪是也!前面就是唐軍主帥李世民,陛下有令,凡砍下其首級者,爲我大鄭第一功臣!”言罷,一馬當先地率領騎兵緊追上來,而其後鄭軍爲之所激,一齊殺氣騰騰地蜂擁而來。
唐軍奮力奔馳,李世民卻于飛馳道中,忽然勒緊坐下白蹄烏,急身調轉馬頭間,彎弓搭箭,朝着燕琪滿弓而發,一箭便将其射于馬下。
鄭軍見狀,驟然停下,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李世民早命秦瓊将燕琪飛馬掠走,繼而厲聲道:“回去告訴你們的皇帝,就算他王世充自己的人頭也換不得我李世民,何況一個小小的燕琪!”說罷,再搭弓上箭:“爾等主帥既已被俘,誰還要出來應戰?!”
鄭軍聞聲,各個面面相觑。隻見李世民長箭再出,一箭将鄭軍大旗射倒下來。鄭軍将士見主帥被俘,李世民又如此神武,卻步再不敢上前。
李世民這才率部下絕塵而去。等到王世充親自趕到陣前,李世民早已不見了蹤影。百餘人的唐軍竟将自己的陣前主帥擒獲,王世充是又驚又氣。
回到營中的李世民随即命秦瓊押燕琪進帳,尚未解甲的李世民端坐其中,看着一言不發的燕琪道:“燕将軍不是說要取我李世民的項上人頭嗎?我現在就坐在這裏,将軍怎麽不說話了?”
“既然做了你的俘虜,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何須多言!”燕琪絲毫不懼。
“說得好,如今你的生死确實由我說了算。我敬将軍敢于萬軍之中一馬當先,勇武非常,今日便想問将軍一句,你既與我軍一戰,如今又見了我軍營内陣勢,比你那鄭軍如何?”
“我爲将軍所擒,自然是唐軍厲害。大唐秦王禦下有方,軍紀嚴明,陣營有序,自然遠勝鄭軍。”燕琪坦然道。
“既知如此,将軍何必還爲鄭軍效力?聽聞燕氏在當地也是頗有聲望,将軍所爲豈不是棄明投暗?”
“哈哈哈”燕琪朗聲大笑幾聲:“你既知我燕氏世代憑聲望而存。我既已投大鄭,豈有背主求榮之理?”
“我與将軍也算昔日舊識,将軍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栖,良臣擇主而事’之理?”一旁秦瓊忍不住道。
燕琪白了一眼秦瓊,不屑道:“我倒忘了,這位不是昔日鄭王部下的秦叔寶嗎?秦将軍與程咬金同投李唐,如今看來,不失爲明智之舉啊!”
“你!”秦瓊怒不可遏:“秦王惜才,禮遇于你,你爲何如此不識好歹?”
燕琪毫不理會,隻道:“燕某不敢受此厚恩。秦王殺便殺,無需多費口舌。忠臣義士當死節,不能死節者,枉爲人臣。燕某甯死也不會叛鄭降唐,背離我燕家忠孝之訓。”
李世民聽罷,站起身來:“好一個燕琪!果然是個忠義之人,既然将軍如此決絕,我又何必強人所難。來人啊!”
秦瓊見狀,有些驚慌:“燕琪雖爲敵将,罪不可恕,但念其忠勇之名,還望秦王開恩,免其一死。”
李世民卻是舒心一笑:“誰說我要殺他了?!我李世民最敬忠義之人,既然燕将軍不肯降我李唐,而我也無放歸的理由,那便隻能委屈将軍看我如何攻滅大鄭!”說着,命秦瓊将燕琪帶了出去,關押軍中,聽候發落。
“殿下不殺燕琪,除了念其忠勇之名,莫非還有他用?”一旁的長孫無忌似乎看出了端倪。
李世民點了點頭:“燕琪雖官職不高,但聽聞他在軍中頗得人心。如今我唐軍新至,兵力遠不如鄭軍,要想取勝,不可失了民心。況且,方才見其忠義,我亦不忍殺之。”
記室參軍房玄齡道:“殿下言之有理。燕琪與大鄭朝廷的諸多武将皆爲摯友,留之或有他用。”
聽房玄齡此言,長孫無忌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殿下,我有一計,或可讓燕琪爲我軍所用。”
“哦?不妨說來聽聽。”
“此計不可早說,奏效與否,須待兩三日後,便可知曉。還請殿下許我行得此計。”
李世民聞言,與房玄齡二人面面相觑。
擒獲燕琪後的第二日,李世民親率步騎兵五萬餘人,直向王世充的鄭軍撲去。兩軍剛一交戰,鄭軍便敗退下來,王世充再調軍抵禦,依舊以慘敗而終。無奈下,王世充趕緊下令撤出慈澗守軍,退守洛陽。李世民的唐軍自此,全部占領了慈澗。随後,李世民即命部下史萬寶自宜陽而出,占領龍門;侯君集、程咬金領兵穿過太行山,東下兵圍河内;梁實自洛口出兵,切斷洛陽的糧道;懷州總管黃君漢自河陰出兵,攻占洛口西南的回洛城。
李世民派四路大軍齊發,對洛陽沿岸形成了合圍之勢。而他自己則親率主力于北邙山下列營紮寨,直面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