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率兵成功南圍洛陽後,自唐軍之中忽傳出了唐軍主帥厚待鄭軍俘将燕琪的話,很快便傳到了已退回洛陽的王世充耳中,本性多疑的王世充聞之大怒,此時又遇新敗,遂下令将燕琪夷三族,尚在洛陽城中的燕琪親族就這樣不明就裏地被就地誅殺殆盡。
事情又傳回到了唐軍營中,長孫無忌的離間之計亦如其所料。
李世民知此後,自然明白了長孫無忌的計策一事,遂傳他入帳問話,誰知長孫無忌卻也帶來了淚流滿面、悲憤交加的燕琪。
燕琪見李世民後,遂拜倒在地,或許是久哭所緻,他的聲音早已嘶啞:“燕某今日求見,不爲其他,隻請秦王放我回去,以報滅門之仇!”
“将軍請起”李世民瞥了一眼長孫無忌,說着将面色青灰、憔悴不已的燕琪扶了起來:“将軍家事,我已有耳聞,将軍需多保重才是。如今你隻身一人,如何進得了那鐵桶一般的洛陽,殺進守衛森嚴的皇宮?”
“我燕家素以忠孝立本,即便被俘,亦誓死不降。我忠心爲鄭,卻得他王世充如此殘暴相待,今日若不報此仇,誓不爲人!”燕琪布滿血絲的眼中充斥着滿腔憤怒。
“眼下我軍雖兵圍洛陽,但洛陽溝深城高,堅固難摧。将軍若有心報仇,暫可留我軍中,須待時日,以圖破城。”
“燕某多謝秦王如此厚待,今日求請秦王許我出營,實則另有打算。”燕琪頓了頓:“如今秦王雖兵圍洛陽,但洛水以南廣大郡縣尚爲鄭地。若秦王久攻不下洛陽,鄭地各郡縣傾兵來救洛陽,如何得了。”
燕琪的話正中李世民下懷,如今他最擔心的莫過于此。看着燕琪,李世民半信半疑道:“将軍有何高見?”
“實不相瞞,我與洧州長史張公瑾、顯州總管田瓒等皆爲世交好友,我願請命前往說服洛水以南州郡歸順李唐。”
李世民鄭重其事道:“将軍有多大把握,可說服他們?”
燕琪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此二人皆有經綸霸圖之才,無奈也都秉性剛直,看不慣王世充喜新厭舊,好爲咒誓的行事之風,便都自請州郡之職。大鄭諸将,對王世充早有不滿者比比皆是。我雖爲武将,但也頗有口舌之能。況且,如今被夷三族,想必不需一字一言,世人便能明白棄明投暗才是生路。”
“此行,若能事成,我李世民定不忘将軍之功。”
“我不爲功名,隻爲公道。”淚水模糊了燕琪的雙眼。
李世民再加勸慰,随後選派十餘人随燕琪出營,同赴洛水以南。
長孫無忌望着燕琪一行人的背影道:“殿下自可以從軍中随便選幾人随他而去,何必從帳下精銳中挑選?他若中途逃了,或是反投他人,這十幾人怕是回不來了。”
“他逃哪裏去,又能投向何人?”李世民臉色一沉,轉而看着長孫無忌:“這就是你說的妙計,夷其三族,爲我所用?”
“殿下息怒,自古兵不厭詐,離間之計若不沾染血腥,如何能成?聖賢嘗言‘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争戰第一良策。”
“你以爲隻憑燕琪一家就能偃兵息甲?”
“殺了燕琪一家人确實不能平息戰事,但以燕琪一族之事,若說服了大鄭重鎮守軍投我李唐,那攻陷孤城洛陽又有何難?”
見李世民無言以對,一旁沉默許久的房玄齡道:“此事雖有不妥,但無忌的話亦非虛言。昔日高祖劉邦尚用陳平計,離間項羽與亞父範增,終至項羽失去左膀右臂,自刎身亡。而北朝大周名将韋孝寬以離間之計,憑着一首‘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的歌謠殺了大齊勇将斛律光,夷其親族,讓大周滅齊從此一馬平川。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以一計便可勝敵,雖害一家受苦,卻免去血染山河,乃是萬民之福啊。”
李世民沉默不語,半晌才長歎一聲:“唯有如此,也才不枉燕氏一族慘遭屠戮之禍。”
房玄齡接話道:“王世充暴虐成性,受戮的又何止燕氏一族。昔日因忌憚爲他效命左右的裴仁基父子之功,而夷其三族,何等無道,後以臣弑君又是人所共知。施以嚴刑峻制,家一人逃者,無少長皆坐爲戮,因此而枉命者不計其數。以王世充妒賢嫉能,又兇殘多疑的本性,即便今日不殺燕氏一族,來日也必會痛下殺手。如此惡賊,何愁不滅?”
李世民點了點頭,踱步到桌案前,剛坐下身來,封德彜便請令進帳,禀報說四路大軍均已攻下了各重鎮,且控制了周邊關隘,向前推進了數十裏。
“好!”李世民拍案而起,一掃眼前地圖,速傳李靖、長孫順德入帳,命二人爲主副将,出兵荥州、汴州,與正出兵管州的梁實形成犄角之勢,意欲一舉奪下洛水南岸重鎮,并逼降其他州郡。李世民趁敵不虞,已定奇策,于亂勢之中,早已運籌帷幄。
李靖、長孫順德亦不負所望,以其迅猛之勢不久便攻下了洛水以南兩大重鎮——荥州、汴州。而以此二州威懾洛水以南,很快,迫使失去北境屏障的尉州郡守時德叡率領所轄杞州、夏州、陳州、随州等七州郡歸降。當此時,燕琪也以其口舌之力,說服了南邊重鎮洧州、顯州來投,洧州長史張公瑾、顯州總管田瓒更成了李世民的座上賓。見兩大重鎮歸順李唐,鄭地其他各州郡也絡繹不絕紛紛來降。
一時間,洛水以南各州郡,幾盡爲唐地。而此時的燕琪卻隻留下了一句“惟願秦王天降神兵,複還天下太平”的話後,便從此銷聲匿迹,不複再歸。
新近降将張公瑾道:“過往經年,我等錯投暗主,時時提心吊膽,怕的不是戰死沙場,而是身死朝堂。燕家之禍不過是個口實而已,昏君在上,我等家破人亡不過是朝夕之事罷了。隻是,如今我等幸遇明主,卻可惜了燕兄一家。”言辭鑿鑿,令人唏噓不已。
心有愧疚的李世民不覺慨歎:“燕琪雖非我李唐之将,卻以其一族性命,免去諸郡刀兵相見,不愧爲俊傑英豪。隻可惜,我李世民無緣此等良将,實爲憾事。我已命封德彜上奏朝廷,賜以燕氏一族封号,以保其清名,慰藉亡靈。”李世民痛心道,看着眼前大帳中降唐各州郡将領:“本王受以大唐皇帝命,特行便宜行事之權。傳本王命令,降唐的鄭地諸州郡官員不做任何變動,依舊保留原官職,領州郡要務。”
張公瑾等降唐各州郡将領一聽,各個面面相觑,原本以爲會遭降職或削職,誰曾想還能保得官爵不變,各個欣然領命而去。
唯有長孫無忌帳中道:“殿下此計恐有不妥。這些人手握重兵,又爲王世充舊部,若再反水,我們豈不是放虎歸山。”說話間,示意房玄齡一并勸說,卻見房玄齡一言不發,隻看着李世民微微一笑。
“玄齡恐知我意。”李世民說着,踱了兩步:“王世充猜忌多疑已是人所共知,他們肯親至我軍中來投,必然是斷了後路,何故再有反悔之意。”
房玄齡點了點頭:“依屬下之見,正值兩軍對峙之時,殿下良策必得衆望所歸。”
房玄齡話音剛落,封德彜進帳急報,原來是皇帝李淵下令,調李靖赴夔州通好蕭銑以解降唐将領杜伏威和益州之圍。
這時,忽聽帳外通報道:“齊王求見!”話音未落,齊王李元吉便已疾步匆匆,掀帳而入:“怎麽,聽說父皇有急诏傳來?”自東入中原後,李元吉每日遊手好閑,營中騎射、與人角力,樂此不疲。幾日前,李世民遭遇伏兵,他聞之大喜,正要點兵披甲去救,兵未出營,卻見李世民已安然無恙,脫身而歸,他隻能暗自敗興而回。
再說被李元吉如此一問,李世民笑道:“父皇急召李靖将軍率軍南下。”
“父皇沒有旨意給我們?”
李世民搖了搖頭:“怎麽,元吉莫非有心事?”
李元吉滿臉堆笑,拉長聲道:“有二哥在,我能有什麽心事。”
“四弟是副将,若有疑慮可要随時相告啊。”李世民笑道。
出得帳外,封德彜暗中跟來,私問李元吉道:“帳中每每議事,爲何齊王常一言不發或避而不去?”
“中書侍郎何必明知故問?”李元吉無奈道。
“老臣愚笨,還請齊王賜教。”
“你看那中軍大帳,滿帳皆是秦王部屬,一應所令悉聽秦王,哪裏有我說話的份。與其說他們忠于陛下,我看,倒不如說忠于秦王才對。”李元吉毫不掩飾。
“這......齊王心直口快,小心隔牆有耳。如今是将在外,情勢所趨而已。當今天下乃是陛下的天下,秦王不過臣子而已。再說了,尚有東宮太子殿下,齊王何必煩憂?”
李元吉看着早有暗示的封德彜不覺一笑:“中書侍郎審時度勢,何愁此生榮華。”
二人自是面面相看,一拍即合。
李世民急傳李靖回營,二人對皇帝明裏通好蕭銑,實則欲平蕭銑早已是心知肚明。
“将軍領兵,行軍之策我自然不會擔憂。隻是,此番夔州之行,也正應了你我此前相商之事。高士廉将軍雖爲王妃的舅父,更是前朝名将。在南境經略多年,對南方之事多有甚解。自交趾北還後,我特命他暫附蕭銑,以爲側應。将軍此去,可随時遣其爲應,兵戰之事,全憑李靖将軍調遣。”
“屬下遵命,必不負秦王所望。”李靖回道。
中原洛陽之戰正如火如荼之時,無絮也已随母到了雁門郡。安置下葬,一應所事俱辦妥當。正值九月下旬,天氣已漸轉涼,一行人未敢在雁門多做逗留,便匆匆備好行裝,準備啓程回京。或許是車馬人衆,竟引得當地一夥流寇起了賊心。雖有衛黎兒、劉堯護在左右,奈何流寇人多勢衆,各個身手敏捷,一哄而上,行裝馬匹盡被搶去,随行侍從二人也受了重傷。一行人就這樣相扶而行,直到遇上一處山中舊寺,這才停下腳來。無絮顧不得歇息,便是采藥熬湯,一行人在破廟中休息了兩日,卻各個心情沮喪。沒了行裝馬匹,又有傷病,長路變得遙遙無期。
無絮見狀,忙勸慰道:“我們隻要一直南行,到了樓煩、晉陽一帶,便是平陽長公主所轄州郡,我們也便得救了。”幾人聞之,心内多少有了些盼頭,不管行路多堅,依舊不滞前行。隻是,無絮母親高氏,畢竟上了年歲,此前爲流寇所驚,這些時日又趕路不休,眼看就要到樓煩,卻病倒當地了。
無絮攙扶着母親,就近尋到幾處茅舍,這才暫且歇息下來。
那茅舍老婦倒也是熱心人,不僅許七八人住下,還請來村寨裏的郎中爲高氏診治。隻是,高氏原本身子羸弱,如今臉色越發蒼白。無絮日夜守在身邊,寸步不離地侍奉母親,也許是連日來内外奔走,讓她起身間,忽有眩暈之狀。
衛黎兒急呼郎中來診,誰知竟是喜脈之象。
高氏聞之,欣喜之餘也是心疼不已:“是母親疏忽了,竟不知你身孕之事。這幾日,多勞煩黎兒了,你便好生歇着,萬不可動了胎氣。”
“母親真是說笑了,我哪裏是那樣嬌貴之人。再說了,并非母親疏忽,就連我自己尚不自知。”無絮滿心歡喜地輕撫其腹。
黎兒在旁隻管拍着胸脯道:“母親放心,内外之事隻管托付于我就好。我定會保得無絮與腹中胎兒安然無恙地返回長安。”
“喲,你們不是雁門郡人士,是長安人啊?”茅舍老婦端來一碗煎好的藥遞給了高氏。
高氏道:“我們自長安去雁門郡處置家事,如今正是要回長安的。”
茅舍老婦随口道:“看老夫人說話如此得體,小夫人又如此賢淑,必是出自大戶人家吧。隻是,怎麽不見您家老爺公子來,倒是你們一些夫人遠道而來?”
“老嬸子真是慧眼啊,我家夫人乃是.......”黎兒話音剛出,便被無絮打斷道:“老嬸子過獎了,我夫君出征在外,家中也隻有我們這些女眷。”
茅舍老婦一聽“出征”二字,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般,登時打了個哆嗦,臉上笑意跟着一時全無,僵在當地。
“老嬸子?”無絮喊了幾句,老婦這才回過神來:“讓小夫人見笑了。”說話間,用麻布衣袖擦了擦眼角,長歎一口氣,繼而同情地看着無絮道:“小夫人夫君原來也是被征去上了戰場,這男人一上戰場可是身不由己。刀劍最是不長眼的,要是再碰見個惡霸當官的,那更是沒了個活頭。小夫人如今好歹有孕在身,将來你家相公若真有個三長兩短,這也算給你留了個念想了,倒不像我那兒子啊。”
黎兒一聽氣急道:“你這老嬸子說的什麽話,大白天的咒人家作甚?!”
“黎兒!”無絮打斷道,再問老婦:“老嬸子家中莫非......”
老婦搖了搖頭,哽咽道:“我家中有個兒子,自從被征走後,至今是死是活還不知道。而這村寨裏的其他人家,多半人的兒子都已死在了外面。而我們這些兒子,多是尚未娶親,這将來連個奉香火的人都沒有啊。”言罷,大顆淚珠掉落下來。
“老嬸子莫要傷心”無絮上前道,卻隻覺此時無論何等勸慰的話都顯得如此蒼白,都無法消去一位母親心頭的傷痛,或許隻有靜靜地傾聽和陪伴才是最好的良藥。而于她自己,又何嘗不會擔憂身在戰場的夫君,是啊,刀劍無眼,即便在這一路行途之上,一閉眼,她的眼前也總是紛亂血腥的戰場上,一個模糊而又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