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絮牽着特勤骠,獨身一人尋路直往樓煩而去。全無記憶的她滿心茫然,莫名的不安與恐懼時時襲上心頭。
趕了幾日路,近到樓煩,來往過路人也才越發多了起來。隻是,布衣女裝讓她惹來了不少人的盯看,于是她索性用自己的麻布裝偷換來了一件更破舊的男人布衣,扮作了個灰頭土臉的男子,這才安然無恙。
沿路,突厥人、鮮卑人、漢人混雜其中,無絮對突厥語一應所知,竟幫着一隊初來乍到的突厥客商成功地與當地漢人做了易貨的買賣,以突厥人帶來的皮毛之物和牛馬換了漢人的布帛。
“小兄弟,我瞧你長得也不像突厥人,怎麽倒會說突厥語,而且,還牽着這樣一匹好馬,這馬可不是中原的。”一個絡腮胡子的中年男子朝無絮走了過來,指了指棚外木樁上拴的特勤骠。
正于布棚下遮涼的無絮一看是那隊突厥商客的帶頭大哥,不禁叉手施禮道:“我确實是中原人,這馬匹是主人的,我不過是個馬夫而已。”
“喲,你家主人舍得花大錢買這樣一匹好馬,怎麽卻不舍得錢雇個壯實一點的馬夫?”絡腮胡男子說笑間一拍無絮肩膀,拍得她腳下幾晃。
絡腮胡男子見此先是一頓,片刻間登時大笑起來:“我早聽說過你們中原人單薄少力,竟沒想到如此弱不禁風?!我不過舉手之力而已,你瞧你!罷了,怪我莽撞,小兄弟勿怪!”
無絮見他如此直爽,也是哭笑不得,有苦難言。
“我瞧小兄弟牽馬獨行,這是要去哪裏?”
“我此去樓煩。”
“樓煩?我們正好也要去那裏!”絡腮胡男子驚喜道,瞧無絮似是初來乍到,不禁心思一動,臨時起意道:“你既然獨自一人,不如與我們同行吧。”
“我與諸位素不相識,怎好叨擾?”
“唉,我們草原人不講究那許多,你方才既然幫了我們,就是朋友。你也知道,我們這些人不懂中原文字,有你在,說不定還能幫到我們,再說了,我看你也沒帶什麽行裝,從這裏到樓煩還有好一段路,你自己恐怕會受累吧,不如就跟在我身邊!”
幾句話雖戳中了無絮心坎,可她依舊搖頭婉拒,隻是這時,肚子忽然咕噜一叫。
男子大笑道:“你們中原人最是矯情,不過同行而已,哪裏那麽多規矩。”
無絮紅着臉,隻做尴尬苦笑狀。
一路上聽着這些突厥人的部族與邊境之事,無絮竟毫無生疏感,連她自己都不覺心疑:“我會突厥語,又對突厥之事倍感親切,莫非我以前是個突厥人?”
隻是,途中總有幾個随從來回奔波,似在爲那帶頭大哥傳信,這讓無絮不禁起疑。她借着馬車停歇時,人多馬雜,悄聲摸到了那帶頭大哥的車馬旁,竟無意間聽到一随從稱絡腮胡男子爲“颉利發”,這讓無絮陡然一驚。
步至河畔,倚靠在一旁兩株綠樹邊,無絮眉頭緊蹙,獨思起來。
“小兄弟想什麽呢?”絡腮胡男子走了過來,見扭頭的無絮嘴唇幹裂,遂命人拿來了水囊遞給了無絮。
“多謝大哥。”
“不過一碗水,何須謝字。你我同路,我還不知道小兄弟你的名字呢!”
“我......”無絮略有遲疑,眼角餘光瞥見身旁正有兩棵樹,便随口道:“我姓李,大哥稱我李二便是。”
“李二?”絡腮胡男子爽朗大笑起來:“你們中原人的名字晦澀難懂,我本以爲你又是什麽奇怪名字,這名字好,好記!既然你稱我爲大哥了,以後就隻喊我那木大哥便是。”
“我瞧,倒是你們草原人的名字更晦澀吧。”無絮說笑間,看着絡腮胡男子道:“我不過一介布衣,如何能與颉利發稱兄道弟?”
那木頓時臉色忽變,握于腰刀上的手攥得越發緊了些:“你怎麽知道我的身份?”
無絮瞧了一眼那腰刀,倒是沉着鎮定:“颉利發無需多心,我雖不是突厥人,但也不是你們的仇人。這幾日同行一路,諸位秋毫無犯,謹言慎行,我視大哥及諸位爲豪傑,故敢如此直言相告。”見那木一時不言,無絮再道:“一路上大哥似在派人打探什麽消息,若非急事,想必也不會如此行路匆匆。你們早已把牛馬換了布帛,本該返回突厥,卻反而南下樓煩?若我猜得不錯,這布帛既能獻禮打點關系,也能易貨,想必比牽那麽多馬匹牛羊更能掩人耳目吧。再者,你們一路喬裝成大唐北境人,掩藏身份,想必去樓煩要見的不是故舊,而是去抓人的吧?”
那木以一種極其警覺不安的神色重又上下打量着無絮,句句正中下懷,就連他自己身邊的人都未能深知他的心思,眼前這個相識不過數日,話都未說幾句的人卻洞穿了他,怎能不讓他心生驚恐。
“看來我猜的不錯?!”
“你到底是什麽人?”那木目光兇悍地拔出腰刀,直架在了無絮的脖頸上。
“我若有害颉利發之心,就不會直言相告。”無絮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木,故作一聲長歎:“隻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
“可惜就憑你們如此行徑,别說是我,即便目不識丁的百姓也能認出你們,洞穿你們的意圖。”
那木疑惑道:“此話怎講?”
無絮慢慢揚手指着那木的絡腮胡:“中原人可沒有你們這樣的絡腮胡,他們說話常會三思而後行。若是他們聽了我方才說的話,可不會這樣對我舉刀相向,反而會把我當做朋友。”
那木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自己的絡腮胡,再看義正言辭的無絮,竟慢慢地放下了手中彎刀。
“還有,他們行事有道,不會動不動就像你這般眼神兇悍,說話粗魯。”
“我兇悍粗魯?”
“對啊,你瞧,你眼睛睜那麽大幹嗎?”
那木一聽,趕緊收起了圓目怒睜的樣子,無絮這才暗暗長舒一口氣,這一通話已經讓她試探出了對方意圖。
再說那夏軍大營外照舊如常,李世民竟趨馬悄至夏軍中軍營外,将夏軍大營部署看了個透徹明白。
尾随其後的那隊夏軍人馬此時方有警覺,不覺加快了追趕速度,趕了上去。這縱騎兵爲首将軍見四個唐兵已近在眼前,高喊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我夏軍大營?還不快快下馬,束手就降!”
尉遲敬德一驚,轉頭看李世民卻是淡定如初,隻見他頭也不回地看着夏軍大營,伸手彎起巨阙長弓,大喊道:“我乃唐軍主帥,大唐秦王李世民!”
聞者皆驚,還沒回過神來,李世民長弓一箭早把營壘上高高豎着的夏軍大旗射了下來。
“即興而來,興盡而歸。”長弓一出,李世民回頭看着尉遲敬德:“我們該回營了。”
夏軍見此,頓時一片大亂,李世民随即命兩随從先走,他與尉遲敬德趨馬在後。
窦建德聞得營外大亂,頓時起身:“外面怎麽回事?”
帳内魏征道:“我去看看。”聲未落,就有兵卒匆忙來報:“大王不好了,唐軍主帥李世民打到了咱們的營帳前!”
“什麽?打到了營帳前?!”二人如五雷轟頂,驚恐不已。
“怎麽可能?”魏征驚慌中,努力平複道:“他帶了多少人馬?”
“三個人。”
“三.......三,三個人!”魏征結巴聲中,窦建德隻斥兵卒道:“大白天的說什麽胡話!快去看看究竟來了多少唐軍?”
“大王,小的不敢,那自稱李世民的人确實隻帶了三個人,另外兩個小兵已經跑了。”
一把撇開兵卒,二人難以置信地匆忙出帳,正看見遠處于亂軍當中的李世民二人,魏征一眼便認出了李世民:“當真是李世民!”
“你确定?!不要看錯了!”
“我早年曾随魏公李密投李唐,卑職雖屬無名之輩,卻也在宮中見過李世民。”
“他居然敢帶三個人就闖我幾十萬人的大營。來啊,傳令下去,定要活捉李世民!”窦建德既驚恐又興奮。
混于慌亂夏軍中,李世民左右開弓,箭無虛發,尉遲敬德長矛突刺,觸者即傷。夏軍本就被這忽如其來的氣勢吓得自亂陣腳,外圍幾十萬大軍一時調動不起,自相碰撞,此時,又有窦建德活捉之令,不敢以重器輕易殺之。李世民二人早趁夏軍混亂之際,機動行事,殺開了一條血路。
待夏軍緩過神來,大軍傾兵而出,一路狂追,李世民故作敗勢,與尉遲敬德一路南逃,直奔武牢關而去。早奉命埋伏于此的秦瓊、李世績待追來的夏軍一入伏兵之地,便去頭結尾,來了個甕中捉鼈,刀火并用,大敗夏軍。逼得其後夏軍心驚膽戰,不敢再進。
李世民幾盡單槍匹馬,闖營入陣,卻能敗退幾十萬的夏軍,緻使夏軍又驚又怕,人心惶惶。進逼武牢之下,夏軍又久攻不下,頓時士氣再落。
氣急敗壞的窦建德,沮喪愁眉,誓要殺了李世民以洩憤。
魏征見此,忙向窦建德進言:“我軍若再止步不前苦攻武牢,隻會損兵折将,消耗實力。一旦洛陽落入李唐之手,李世民必會興兵反攻我軍,到時難逃敗勢。”
“我瞧那李世民不過一個毛頭小子,如今兵勢又遠不及我軍,他不過會玩些耍人的把戲而已,先生莫要長他人志氣,滅我軍威分。待我引大軍前去,必讓他跪地求饒。”
“大王萬不要小看了這個李世民。當年晉陽起兵,攻長安,滅薛舉,平劉武周,他每戰必勝,此人智勇雙全,由他做主帥,是我們最大的麻煩。”
“那照先生說,要想攻下武牢,我們倒沒辦法了?”窦建德隻一門心思地想要攻下武牢。
“如今之計,在下以爲隻有撤出武牢,渡河北上,進兵關中,方爲上策。”
“撤出武牢?攻取關中?關中乃李唐重地,如何能攻?”
“正因關中乃李唐重地,我軍才能攻之。如今李世民興重兵攻洛陽,關中必然空虛。大王先派兵攻下河陽,然後大軍入潼關,一旦占了汾州、晉州,便可大軍直指蒲津。如此一來,李唐丢了龍興之地,爲天下恥笑。我軍既震懾了關中,又可開疆擴土啊。”
“可是,我既已答應了王世充援兵洛陽......”
“大王糊塗,我軍奪取關中重地,李世民必會興兵來援,到時洛陽之圍不就解了嘛。再說,到時,李世民的大軍數月久戰,加之勞兵遠來,必是人困馬乏,我軍以逸待勞,何愁不勝。”
“可是”窦建德猶疑間,拿出了王世充連日來的求援文書:“我軍若一旦撤出武牢,洛陽侵陷就在指日之間。恐怕不等我軍過了潼關,洛陽就歸了李唐。到時李世民率軍西援,長安再派兵東進,我軍腹背受敵,又陷關中,到時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王世充爲人向來不誠,這文書豈能全信。以我對他的了解,如此性命攸關之時,尚有我軍外援,他是不會輕易讓唐軍破城的......”魏征話音未落,兵卒傳報,許敬宗求見。
一入軍帳,許敬宗便磕頭求援,緊随其後的還有夏軍衆将,竟同來求攻武牢之事。本就遊移不定的窦建德聽許敬宗俱陳洛陽危急,不由得下定決心,死攻武牢。
“大王,切不可聽信讒言,要三思而後行啊。”魏征情急道。
“先生莫不是以爲我進讒言?”許敬宗反駁道:“人話鬼話,蒼天自有分曉。大王不知,我軍新在洛陽大敗李元吉的圍兵,隻要大王在武牢拖住了李世民,待我軍稍整,兩軍前後夾擊,唐軍必敗。洛陽危在旦夕之際,若大王不救,何以取信于天下?!”許敬宗悲怆恸哭,聲堅力陳。
“你說的對,本王常說信義人心,若自食其言,豈不失信于天下。你這便回去告訴王世充,我必拿下武牢。”
“大王如此糊塗,聽信一面之詞,早晚要被害得身敗名裂啊。隻有按在下說的,才是生路啊。”魏征當着衆人毫不避諱。
“大膽魏征,我夏軍還輪不到你做主!”窦建德當着衆人面被指手畫腳,頓時火冒三丈,不假思索地命人将魏征拖出了帳外,指着帳外道:“我征戰沙場多年,難道還敵不過他李世民一個毛頭小子!自今日起,魏征不得再入我軍帳,敢言魏征者,斬!”一語既出,無人再言。窦建德當下采用了許敬宗圍而不攻的疲敵戰術,死圍武牢。
而李世民自從細探夏軍虛實、重挫夏軍銳氣後,又知洛陽之圍中,李元吉兵敗,也下定了他盡早敗退夏軍援兵的決心。隻是,幾十萬的夏軍如今圍在武牢按兵不動,顯然要拖累唐軍。李世民苦想對策間,忽有段志玄進帳來報:“殿下,我前軍又抓了幾個夏軍的細作。”
一旁房玄齡道:“看來窦建德隻是表面按兵不動,其實心内早就急于用兵,隻是,不敢輕易冒進罷了。”
“不可放過那些細作,如今兩軍劍拔弩張,絕不可大意。”長孫無忌跟着道。
“我來禀報殿下,正爲此事。殿下,那抓來的細作中,可有我們的一個老熟人,如何處置,當由殿下定奪。”
“老熟人?”李世民停下手中正提筆給父皇回信的奏章,不覺擡頭一問:“何人?”
“他嚷着要見殿下,我又拖他不進,勞煩殿下親自去看。”
李世民疑惑地看着段志玄,剛一出帳,就有軍吏來報:“殿下,将軍,不好了,那人跑進了我們酒帳裏,坐在門口不走了。”
李世民一聽,直朝酒帳走去。近到帳前,正看見一身白衣,散發半披的人手拿酒葫蘆,慵懶坐在帳門前,仔細一看,竟是賀拔雲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