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郡守的話,我等乃是邊境做小買賣的突厥商人。”那木用生疏的唐語回道。
“突厥人?”劉世龍頓有警覺:“你可知本官現在緝拿的盜馬賊正是突厥人!”
“正是因爲知道郡守要抓的是突厥人,我等才栉風沐雨遠道而來。在下有數匹良馬,正被那盜馬賊一夥人搶了去,在下與那頭目也因此有過一面之緣,所以,今日膽敢大言不慚地來助郡守臂膀之力。”那木當下意會無絮所造之辭,便在事先無絮教的話中,又擅自拽了幾句文詞,正爲此洋洋自得。
一旁無絮卻是聽得目瞪口呆,堂上劉世龍眉頭一皺,樓煩郡常有外族客商,他對這些生硬唐突的話語早已習以爲常,隻是,眼前這個錯話連篇的人引不得他半點嘲笑,他如今一心隻在捉賊之事上:“你們當真是來替本官抓賊的?”
“如若不然,我等難道還是來自尋死路的不成?”無絮接話道。
“好,我倒要看看你憑什麽抓這幫賊!”
“憑筆墨即可。”
“筆墨?”劉世龍不解道,堂内人聞言皆是面面相觑。
無絮命那木左右将帶來的通緝告示呈上,劉世龍疑惑地展開一看,遒美飄逸而又筆勢婉轉清秀的通緝文告上,畢利沙摩、多洛和木格三人畫像赫然眼前,此三人者,惟妙惟肖,猶如真人現身。劉世龍湊近細看,不時以手指摸之,口中喃喃道:“此非真人也?”
“此非真人,不過神似真人,我路遇這位李二兄弟,告知那賊人模樣,沒想到他書畫奇絕!此告示若是城内外一貼,必能擒賊。”那木幫腔道。
劉世龍擡眼疑問:“你這畫得可确實?”
那木信誓旦旦道:“我見過那盜賊,此畫絲毫不差!隻是,你們郡衙的告示畫像畫得實在胡思亂想。怎能抓得住那賊人?!”原本斥責不滿的語氣在這時被他說得卻是笑話百出。
“這位大哥!莫再胡亂拽文了!”無絮向那木使了個眼色。
劉世龍清了清嗓子:“畫的是好,不過僅憑一副畫,就能捉賊,我倒是聞所未聞。要知道,那賊人可是來無影去無蹤,居無定所,蹤迹難尋。”
“那郡守可有更好的辦法,三日之内擒賊?”見劉世龍無言以對,無絮故意語氣緩和下來:“劉郡守莫要犯糊塗,捉拿賊人歸案,劉郡守既是在救自己,也是在幫公主。”
“此話怎講?”
“此事滿城風雨,晉陽早有人知,所以公主才急令我暗中來查。郡守若能及早捉賊歸案,既可免罪,也不會連累公主擔負失察之過。這難道不是幫了公主嗎?”
劉世龍甚覺有理地點了點頭,事事最善權衡利弊的他怎能不知如今情境:他劉世龍雖常以大唐功臣自居,但他的心裏最是明白,這個功臣分量實在太輕。一旦此事敗露,他不僅難保清靜,更是有性命之憂。
“好,就依你的法子。不過,貼了這告示後,又該如何?”劉世龍試問道。
無絮鎮定自若,一切如她所料:“遍貼告示後,此三人相貌、姓名便是大白于天下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到時,賊人們必會露出馬腳,我自有應對之策。”
劉世龍左右踱了幾步,似在思量着什麽。那木卻是攥着拳頭,滿心焦急。幾步後,劉世龍終于站定:“好,我就聽公子的。不過......”他忽然臉色一變,轉而呼來幾個衙役入堂,立在無絮左右:“公子既然是公主派來的人,我怎可屈尊勞煩。這幾日,公子便住在我這郡衙府内,一應行事,公子吩咐便是,這跑腿的事就安排給我們吧。”
無絮自然明白話中之意,不過,這正合她意。
樓煩、洛陽各有事端,而此時的長安城内,卻是别有一番太平景象。自王世充、窦建德皆俘敗的捷報傳至長安,整個長安都充盈着喜氣之色,秦王神将之名更是傳遍了街頭巷尾,爲人津津樂道。
而一貫威嚴的太極宮裏這幾日卻時常傳出明朗笑聲,顯然,這是皇帝李淵的笑。
太極宮西殿内,太子李建成與李淵對面而立:“父皇,此爲李仲文急報傳書,王世充之子王玄應和前隋舊将王行本皆已于河東投降我大唐,此爲其降表。”
李淵接過降表,連連稱贊:“好!看來這李仲文可堪大用。朕明日就親自禦駕前往蒲坂,受此二人所領降軍!”
“父皇此去,河東中原都必會爲天子氣度、大唐氣韻所驚佩啊。”李建成在旁跟着道,話音未落,便有内侍宦官通報道:“太子妃、秦王側妃求見!”
擡頭間,二人一陣緩步邁過了殿檻,楊筠由婢女芸香扶着,進了殿内。
二人行禮,細音軟語、一副溫善恭敬之色的楊筠更是得李淵優待:“朕說過,筠兒你身子不便,不需跪禮。”如今皇帝李淵已經熟悉了這個稱呼,從樂平公主到秦王側室夫人,問禮請安風雨無阻、從未間斷的楊筠慢慢地讓他對這個溫柔順從而又恭孝恪禮的兒媳頗爲滿意。如今“筠兒”的稱呼也是脫口而出,就像稱呼自己的子女一樣。
楊筠緩緩起身,又向對面而坐、同來請安的太子李建成施了個禮,這才坐定。
“兒臣聽說秦王在洛陽取勝之事,真是歡喜地一夜難眠。”楊筠幾乎要喜極而泣。
“是啊,秦王真是爲我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這盤踞中原多年的王世充、窦建德再也不是我李唐的隐患了。”雖捷報傳至長安已有多日,李淵言至此,興奮之情依舊溢于言表:“待處置好洛陽事宜後,二郎就将統兵凱旋,到時你二人也可以團聚了。”
“多謝父皇,兒臣隻盼秦王凱旋。”楊筠面有羞澀,既而低頭撫腹道,隻是,喜色過後,又現憂情:“隻是,現在還不見長孫姐姐回長安,父皇,不知可有姐姐的消息?”
李淵搖了搖頭:“長孫臨走時,不過說最多一月便回,如今已是兩月有餘。我已派人前去打探,說尚在晉陽,平陽留她多住了些時日。”
“依兒臣看,父皇還需派人再去晉陽請,不然,秦王回長安後不見王妃,怕是要心中不快了。”太子妃鄭氏拉長聲道。
李建成忙示意莫要亂說,李淵卻不以爲然:“太子妃說的不錯,看來朕還得派人親自去請才是!”李淵冷嘲聲中,似有鼻中一哼:“堂堂一個王妃,月餘不見書信呈報,做事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不知分寸了。”
殿内頓時沉默,鄭氏偷瞄了一眼楊筠,卻見她聲色未動,隻有指尖輕劃過羅裙,似在撣下落于衣角處的纖塵。
如今,廣袤的山東中原之地終歸李唐,李淵按耐不住滿心喜悅,遂下诏洛陽軍政諸事、财物收繳皆由秦王定奪。而此時得報的李世民除了軍政之事外,即令長孫無忌、房玄齡入大隋皇家書閣整理文卷珍籍。
“無忌,可有無絮消息?”李世民不時召來長孫無忌詢問。
長孫無忌隻是搖了搖頭:“我前次派人回京,傳報說母親和無絮尚在晉陽。我想莫非是留在了平陽公主處,怕是耽擱了時日。殿下莫要心急,派去的人約莫今日就能回來了,我想此時她們定是已回了京城。”
李世民憂心未解地點了點頭:“如有消息,速來報我”,說話間,門外忽有侍從來報:“殿下,不好了,齊王殿下連殺了好些個俘虜!還,還......”
“還什麽?”李世民臉色有變。
“還殺了尉遲将軍的帳下親兵。”
“什麽?”李世民聞此趕緊去看,正見李元吉命人舉刀欲殺一群被縛的鄭軍士兵。
“住手!”李世民一聲喝住。
李元吉見是李世民,忙指着面前人道:“秦王來的正好,就是這些人親手殺了我軍那被俘的手無寸鐵的百餘人,如今将士們終于攻下東都,正要給弟兄們報仇雪恨!”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可殺俘!命令是王世充下的,與他們何幹!”
“我倒是想找王世充報仇,一刀殺之,奈何你将他嚴加看守起來,我能下得去手嗎?”
“齊王!”李世民霎時聲色俱厲:“你如若再敢胡來,小心軍法處置!”
“我乃齊王,誰敢?!”
周遭人各個怯色低頭。
“我敢!”李世民當仁不讓的聲音擲地有聲:“我現在還是一軍統帥!”
李元吉嘴邊微顫,欲言又止,面色卻是繃得通紅。
尉遲敬德見此,倒是急了:“齊王殺俘是爲弟兄們報仇,那殺我的帳下親兵又作何解釋,今日齊王若不給個明理,我尉遲敬德就是不要了這條命也跟齊王殿下沒完!”
李元吉剛被李世民訓得有氣無處撒,正有尉遲敬德的話語相激,頓時便抽刀而出:“爲一個小小的兵卒也來跟本王撒潑,我這就要了你的命!”
一旁秦瓊、程咬金見李世民示意,上前一把止住李元吉。李元吉見左右二人兇悍,再看李世民更是橫眉怒目,隐約的心虛下,不由自主地停了手,口上卻依舊不依不撓:“那小卒擅入官道,擋了本将軍的路,撞上了失足車馬,于我何幹?!”說話間,朝旁邊親随使了個眼色,齊王帳下親兵皆在旁作證稱是。而尉遲部下由于無人親見,倒也實在拿不出證據來駁斥,隻得吃了個啞巴虧。
“此事,我會派人再去細查,查探究竟。齊王也要收斂些,若再無故于城中飛馬急馳,傷人性命,我必會奉陛下所布軍令,絕不寬饒。”
李元吉一聽奉“陛下軍令”之辭,本就心虛的他此時毫無還口之力,隻得暗自咬牙,負氣而去。
李世民不免心中有氣,卻也是無可奈何。
“殿下,尹德妃、張婕妤來了。”房玄齡跑來禀報。
李世民眉頭微皺,回到殿中一看,二人已早在此等候。
“秦王殿下,許久不見,近來可好?”尹德妃寒暄着。
“一切都好,德妃、婕妤所爲何來?”李世民直截了當,不苟言笑。
“喲,秦王殿下還是照樣直腸子。也興許是領兵久了,倒不會客氣了。”一旁張婕妤故作揶揄道。
“如今洛陽城中一片狼藉,二位至此恐有不便。”
“哎,殿下何必這麽早就下逐客令呢。我二人不過在長安待的日久,陛下許我二人出來散散心,來瞧瞧殿下打下的東都是何等壯麗模樣。”張婕妤莞爾一笑,瞧了一眼尹德妃遞來的眼色道:“方才我們途徑宮城府庫,珍寶古玩似乎不少。前朝皇帝最喜東都,在這裏定然放了不少寶貝。聽說其中多絕美的蝶簪步搖,金銀飾物。我二人也沒别的喜好,唯獨啊,對這些還算上心。”張婕妤毫不掩飾此行的目的。
“房參軍。”
“屬下在。”
“府庫财物處置得如何了?”
“屬下已依令将東都宮内所有金銀财物一并清點封庫,記錄在冊。”房玄齡說着将書冊呈上。
李世民翻看了幾眼書冊:“婕妤說的不錯,這宮中府庫,金銀财帛真是不少。”
尹德妃、張婕妤相視一笑,得意眼神溢于言表。
“隻是”李世民一把合上了書冊:“二位看見了,也聽到了。這洛陽府庫一應所有皆已入冊,任何人不得私得半分,恐怕滿足不了二位的喜好了。”
二人一聽,頓時喜色全無。
“秦王此話何意?”尹德妃面色有怒:“怎麽我們一德妃、一婕妤還動不了這府庫分毫?”
“府庫之物皆要上呈朝廷,我不過一臣屬将帥,豈敢私自讓于他人。”
“他人?我二人此來也是奉了陛下旨意,天下都是陛下的,何況這區區府庫之物。”
“德妃說是奉了陛下旨意,那取府庫金銀也是奉了陛下旨意?若如此,可将陛下谕旨拿出來。”
尹德妃氣得臉色通紅,卻依舊神色傲慢:“我二人乃是陛下寵妃,所言所行皆是代表了陛下。”
“我乃東征主帥,所言所行皆有陛下明文诏令。”
“你!”張婕妤正要回言,被尹德妃一把拉住:“罷了,咱們這秦王一貫鐵面無私得很,朝廷交代的事情,定不會枉顧私情。”
“德妃娘娘能這麽想最好。二位既然是來散心的,不如就在東都四處走走,我派高手侍衛随護左右。”
“這倒不必了,我二人從長安來,自然帶了随行護從。殿下軍務繁忙,又有家事累心,我們怎能再行叨擾。”尹德妃故作歎息狀。
“家事累心?”李世民輕笑道:“我又不曾帶家眷同來,何來累心之說?”
“這殿中也就你我幾人,秦王殿下何必故作堅強。我知殿下與王妃夫妻情深,如今弄丢了王妃,想必心中最是心傷至極的。”
李世民臉色頓凝:“什麽弄丢了王妃?”
“怎麽殿下莫非不知王妃尚未回長安之事?”
“哦,此事啊,我自然知曉。該是這幾日就回長安了。”
“殿下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尹德妃插話道:“宮裏人都說秦王妃尚在晉陽,可是離京月餘,陛下連呈報都未見到,我二人一路上可聽說了,秦王妃可不是在晉陽,而是找不到人了。”
李世民看着二人鄭重其事的樣子,原本隐約的不安與恐懼這時猛然地襲上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