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勒聽說無絮找出了馬賊出沒之地,興奮至極:“既然他們在城郊荒嶺出沒,我這就傳信命府外候命的兄弟們提前設下埋伏,定要将其一舉擒獲!”說着就要破門而出。
“且慢!”無絮喊住他們,似在思索着什麽。
“我們得早下手,不然定要他們察覺逃了去。”那木勒急不可耐。
“他們早已察覺,知道了我們的緝捕之事。”
“那該如何是好?既然他們已經知道了緝捕之事,我們還如何捉得住?”
“正是因爲他們知道了緝捕之事,我們才更能将其抓獲。隻是,切不可操之過急。”
那木下意識地一把抓住無絮臂膀追問起來,見無絮面有難色,他這才松手:“恕我魯莽,李木兄弟,有何妙計快快講來啊!”
無絮揉着臂膀,苦笑道:“我倒是想知道大哥那些胡亂講的文辭究竟是跟誰學的?”見無絮竟然講起了毫無關聯之事,那木勒面有不悅:“都什麽時候了,李兄弟還有心思去關心我的文辭,我現在是要抓賊!”
“我有一日之内便可擒賊的好辦法。”無絮說着擡眼看着那木勒道:“隻是,我坦言相告,大哥卻未坦誠以待。”
那木勒暗吞苦水,眼神飄忽,不敢直視無絮,隻做裝傻充楞狀:“這話又從何說起?”
“事到如今,大哥還有意瞞我?你一個汗庭颉利發不遠千裏來此捉人,捉的豈會隻是個部族叛逃者?你說時日不多,恐怕不是畢利沙摩時日不多,而是你背後之人留給你的時日不多了吧。”那木勒身旁随從一日數次向其密報,這讓無絮早有察覺。
他盯着無絮的目光裏頓露兇悍之色:“你是我平生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但事關重大,我無可奉告。你若以此威脅我,我便隻能殺了你!”
“大哥殺我不過一刀便成,但若要抓得住畢利沙摩,想必遠非如此簡單。若錯過良機,讓他逃之夭夭了,大唐如此廣袤,你又該何處去尋?”
“你最好祈求畢利沙摩不要逃去!你以爲我抓他隻爲突厥,哼!”那木勒語帶憤懑,咬牙道:“他來大唐,确實是要借唐人之力反害我突厥,但他勾結的唐人更是要借他之力,裏應外合,意欲作亂關中,侵覆大唐!”一時激動的那木勒原本自诩無可奉告,如今卻被無絮激得一股腦地道出了其中原委。
“他與哪個唐人勾結?你這些話到底又是受誰指教?”無絮聽出了那木勒如同誦讀經文般的說辭,知他必是受教于人。
那木勒知說錯了話,可是如今已是覆水難收:“你隻要知道,我所言非虛便是!”見無絮依舊不信,他便直跺着腳道:“我是真不知内情。罷了,既然說了出來,我還有何隐瞞!畢利沙摩乃是處羅可汗的少子,可汗歸天之後,畢利沙摩的叔父歸義荒王繼承了汗位。”
“就是我在途中聽你們突厥人說起的颉利可汗?”
那木勒點了點頭繼續道:“畢利沙摩早就觊觎汗位,如今失了汗位,自然心有不甘。所以便暗自糾結族衆,謀刺可汗。誰知,還沒行動,就遭敗露,汗國上下到處緝拿,所以他才投奔于此,欲在大唐另立王庭,與我們對抗。我知道他早就與大唐高官暗通,聽說那唐人極善待于他,正準備借此起事呢。隻是,我一路來此暗查了許久,依舊查不出個眉目來。”
“另立王庭,傾覆大唐?難怪!看來他們是要各借其力了。”無絮似在自言自語地思索起來,一旁的那木勒卻是等不及了:“我将原委都說給了你,你還不快告訴我如何能捉住畢利沙摩?!”
“大哥不用急,不需你去找他們,他們自然會來找我們!”無絮胸有成竹道:“别忘了,我們可是盜馬賊。”
“我們什麽時候成盜馬賊了?那不過是此前唬人爲了見郡守的話......”
“又有幾人知道我們不是盜馬賊呢?”
“你是說,我們繼續假扮盜馬賊,引誘他們來救我們?”那木勒适才恍然大悟。
無絮點了點頭:“劉郡守對我們尚有猶疑,所以,此事從急,必須盡早捉賊問出那幕後之人。”無絮遂低聲說于那木勒如何應付一二,隻是,二人話音未落,就有幾個郡吏疾步匆匆地進了院子,沖着無絮幾人所在的後院禁室而來:“郡守已派衙内精兵前去東郊剿賊,爾等在此靜候!”說着,竟将其一并禁于屋内,不得出外。
“東郊賊地尚有不明,劉郡守不可現在派人去緝拿!何況,他此前可沒說要禁足這幾位兄弟啊!”無絮有些驚愕,沒想到劉世龍如此出爾反爾,此時,正一心求功去過的他可不願别人搶他的頭功。衙役小兵不過奉命行事,哪裏聽得了無絮的話。很快,隻聽一陣飛步疾走之聲從不遠處隐約傳來,迅疾而輕盈的聲音如從天降,無絮循聲望去。
樓煩郡的大多精兵都被派去剿賊,郡衙内倒是空蕩了許多。午後申時,衙役通傳說一個叫馬三寶的人求見郡守,劉世龍一聽名字陌生,斷然不理,奈何衙役再報:“此人說是來自晉陽,乃是平陽公主的家僮侍衛。”
“怎麽又一個晉陽來的?!既以三日爲限,派人督查,何必三番五次地再來催促?我看這倒是個扯幌子的混賬!”劉世龍尚不知捉賊情況,正心情煩躁,不由分說随即命人将來者棍棒轟了出去。可是不多時,幾個衙役東倒西歪地又跑了進來,還沒來得及禀報,便聽得院外一陣吵嚷,劉世龍出門一看,院内歪斜着倒下的一片衙役正□□不起,其間,一個身材不算高大,但卻精悍有力的布衣男子正立于院中。
“哪裏來的狂徒膽敢私闖郡衙,還不給本官拿下!”劉世龍呵斥道,身旁尚可站立的幾個衙役兵卒各個持戟不敢近前。
“好一個樓煩郡守,治下慌亂,民多幽怨,對上也是嚣張跋扈,狂妄不敬。看來你是不把平陽公主放眼裏了?!”馬三寶怒目而視。
“我看你倒是狂妄不敬,竟敢冒名是平陽公主的人!”
“你睜大眼瞧清楚了,我乃平陽公主的家僮侍衛馬三寶!”
“我管你是馬幾寶,你說你是平陽公主的人,我倒要問問,平陽公主既已派人暗查,何故又派你這樣一個狂徒明目張膽地大鬧一番!我瞧你就是個江湖騙子!”
“什麽暗查?!公主何時派人暗查了?!你看清楚了!”馬三寶一把從腰中掏出了晉陽行令,明晃晃地令牌在陽光下顯得熠熠生輝,劉世龍眯着眼近前一看,先是一驚,片刻間又是一聲嘲諷:“喲,現在的江湖騙子連上官的令牌也敢胡造,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來人啊,給本官拿下!”
“怎麽,堂堂的樓煩郡守連我晉陽行令也不識了嗎?!”一聲铿锵有力的女聲忽從府堂門口傳來,劉世龍皺着眉頭,眯縫着眼睛循聲一望,頓時驚了神,慌亂中忙唯唯諾諾,碎步于前,躬身道:“平陽公主駕到,屬下有失遠迎。”
“看來我的家僮和晉陽令都沒用了,非得親身到此,劉郡守才能認賬。”
劉世龍臉色大變,一改方才傲慢,連連拜身請罪:“下官有眼無珠,不識尊駕,實在該死!”
“我看你也是該死,誤認賊人爲親,還不将那冒名者帶出來!”馬三寶憤憤道。
“尊駕息怒,他自稱是公主派來暗查的,我心中确有猶疑,所以正将他們暫關在後院中,您可随我來!”說着忙恭恭敬敬地引着馬三寶繞過曲廊,穿過裏外幾個院子。卻在一進後院的刹那,被眼前景象止住了疾行腳步。隻見從院中到廊下,六個郡衙兵卒和兩個突厥客商模樣的人已橫七豎八地倒在了血泊中,房上飛檐正有兩三個黑衣身影躍身而出。
“黎兒、三寶!”随着李妙蘭一個眼色,緊随其後的衛黎兒、馬三寶飛身躍上,緊追黑衣人而去。
再說,李世民得了傳旨诏令,卻暗中意欲借道北上,趁此前往晉陽一探無絮行蹤。房玄齡、長孫無忌得知後,紛紛再勸。
“中原方平,河南河北尚有盜寇殘餘,殿下本應坐鎮洛陽,待清滅盜寇,再還長安。如今,既有皇命诏見,隻得奉從。待殿下見駕後,定要速回洛陽,斷不可北上晉陽,拖延日久,怕是中原不穩。”房玄齡一五一十地道出憂慮。
李世民正心亂如麻,言難入耳:“中原已平,一應所事暫可由元吉代爲處之。”
“殿下不可,齊王向來任性而爲,不谙規矩,即便有文武諸臣輔之,怕也會出亂子。再者......”
“我意已決,傳令諸将來中軍議事。”
“殿下,蒲坂見駕乃是大事,殿下不如派我先赴晉陽去見母親和王妃。”長孫無忌鄭重其事地自薦道,房玄齡也忙在一旁稱是,二人規勸,李世民情知事有輕重,這才勉強同意。
劉世龍的郡衙後院遭難,這時,又逢東郊捉賊的兵卒回報稱,中了馬賊圈套,氣急敗壞的劉世龍憤恨不已。很快,衛黎兒、馬三寶也是無功而返。
“公主,那賊人跑的實在太快,郡衙外又有人事先接應,待我二人應付一番後,那幾個黑衣人早不見了蹤影。”馬三寶心有不甘。
劉世龍聞言,跟着痛哭流涕道:“公主可要爲卑職做主啊!馬賊雖有猖獗,卑職卻一日未敢忘擒賊之事。奈何今日卻爲賊人算計,他們謊稱是公主派來的,我便信了他們,誰知他們裏應外合,竟在我府内痛下毒手啊。”
李妙蘭似乎并未聽得進劉世龍的話,隻吩咐馬、衛二人細細查驗現場。
很快,二人回報:“皆是彎刀封喉。”
“公主,禁室門上好像有字?”衛黎兒又跑了出來。
“寫了什麽?”馬三寶問道。
“這......你一看便知!”衛黎兒故作高深狀,耳朵卻有些泛紅。
李妙蘭跟着進屋,朝四下裏張望了一番,除了門前碎了一地的茶碗,似乎并未見打鬥之迹。她近到門前蹲身下來,那一扇門上隐約現出的六個字恰好映入眼簾:“捉畢利救大唐”。
李妙蘭眉頭皺起,起身來回踱了幾步,拿起桌上尚有餘溫的水壺,坐下身來。盯在那六個字上的眼神卻從未離開,而那六字之後的一個“〣”字模樣的記号更引得她不禁眉頭緊蹙。
“請公主許卑職先去命人将那幾個賊人捉回來!”劉世龍指着外面早已備齊的人馬。
“你要到何處去捉拿他們?”李妙蘭不屑回道,随即命馬三寶拿出了告紙,劉世龍一看,頓時臉色青灰,極力自證清白:“公主,此乃那賊人誣告之辭,他們現如今殺了我這府内六人,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人可是親口自稱寫此告書?”
“正是,那賊人謊稱是公主的人,我瞧他身形單薄,頗有書生模樣,又見他精通書畫,便輕信了他的話。”
“捉畢利?畢利,莫非就是這畫上之人畢利沙摩?”李妙蘭指着畫中最醒目的一個人像道,馬三寶在旁點了點頭,他從李妙蘭的表情中早已讀出了言中之意:“應該就是此人,公主莫非覺得他們與盜馬賊不是一夥人?”
“他們怎會與盜馬賊不是一夥兒?”劉世龍言有激憤。
“若是同夥人,何故來你這郡衙自投羅網?”李妙蘭終于擡眼正視劉世龍道。
劉世龍見那淩厲的眼神,霎時面有怯懦:“他們自投羅網不正是爲了在我府衙中行兇作亂嗎?”
“若真要行兇作亂,爲何你這個郡守倒是安然無恙,殺了你不是更合他們的心意?”李妙蘭的一句話讓劉世龍頓時啞言,隻聽李妙蘭繼續道:“你們别忘了,這裏還有兩個突厥人也命喪當場,他們若是突厥馬賊,怎會殺自己的人?”
“照公主的意思,這些人應該是我們的人?”衛黎兒在旁道。
李妙蘭搖了搖頭:“不一定是我們的人,非敵非友。”
“那我們該怎麽辦?”馬三寶一問,幾人同時看向了李妙蘭。
“三寶,你速去查明這個畢利沙摩到底是何許人也,尤其要搞清楚,這個突厥人是不是與突厥汗庭有關?”
“公主是懷疑?......”
李妙蘭隻是默認地點了點頭,馬三寶便領會了言中之意,随即奔出。
“劉郡守,速派人将郡中各城門暫且緊閉,凡過路者要一一查驗,若有可疑者,當場拿下。尤其,要留意在南城結隊出入的突厥人!”
“入城的突厥人也要查?......”劉世龍正要繼續問下去,見李妙蘭面色冷峻,也便趕緊閉口。
“留下五百兵卒給這位衛将軍。”
劉世龍看了一眼衛黎兒,稽首施了個禮:“是,屬下這就去辦。”
見劉世龍出了禁室,衛黎兒忽有吞吐:“公主,方才我與三寶去追那幾個黑衣人,我總覺得那幾個人的飛檐疾步之法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裏見過。”
李妙蘭聞言,擡眼盯着衛黎兒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