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因覺得這一胎來的晚了些,沒早點察覺,便有些懊惱。雖收了賈母添置的不少好物,仍是心中不喜。可僅是不喜了兩日,這王家便差人送了信來,王夫人接了信,倒是喜了幾分。那信中報了喜,說是自己哥哥王子騰如今已調任京營節度使,擇日到京。
這賈王史薛四大家族中,若論貴,自然是賈家最盛,一門兩公是旁人不能及的。次一等便是史家,也是侯門。接下來才是王家,這王子騰便是都太尉統治縣伯王公之子。王家祖上也是有赫赫戰功的,雖未及賈家,但在地方仍握有兵權。這一代又出了個王子騰頗爲争氣,此次能調任京營節度使,也是因其剿滅了賊寇,戰績勇猛,特提拔入京,負責京城防務。
這古代女子能否在婆家挺直腰杆,除了誕下子嗣外,還要看娘家是非能給自己提氣撐腰。如今自己的兄長進京,又有了兵權,王夫人自覺臉上光彩不少。忙喜滋滋去向賈母報喜去了。隻可惜史菲兒是現代人,對于這樣的事隻能說是理解。還是覺得靠娘家人撐腰不如自己出息,但還是循慣例命人備了賀禮,等王家人入了京,命王夫人賀喜時帶去。這禮王夫人倒是喜滋滋先代收了。
一月後王子騰攜家眷入京履職,說來也巧,金陵薛家的銀子也到了。這銀子不是别的,正是當初揚州寄賣皂兒的分成紅利。薛家仔細包了兩份,一份是給賈母的,一份是單與王夫人的。王夫人先将自己一份收了,才去賈母處回事。
史菲兒見薛家銀錢倒是結算地很快,數目又對,點了點頭,又命人從中取出一成銀錢送與王夫人,稱這是先前約定的一成利。王夫人假意推脫了一番,才喜滋滋收下。待回到自己宅院将賈母所封利錢與薛家單封的利錢一比,立刻便将賈母封的那一份丢去一旁。
你道王夫人爲何如此,還要将這薛家賣皂的事兒好好說說。如今按照定例,這皂兒若是自己的鋪子則是每月供一千五百匣,若是寄售鋪子則每月五百匣。剛好一家自己店鋪,三家寄售,加起來便是一月三千匣。可薛家卻覺得一月隻給五百匣自是太少,而東西又賣得太好,可再托王夫人去讨又讨不下來,每月隻有定數,自己就起了心思。擅自做主将每匣皂兒的售價翻了一倍。如此一來,賣出五百匣卻收了一千匣的銀錢來,可揚州本就是富庶之地,鹽商衆多,鬥的就是物件稀罕,哪裏在乎這東西原價幾何,反而更是追捧。因此薛家這銀子不要來的太容易。這薛夫人早就和王夫人議好,這錢分她兩成,當作牽線酬勞。還說若是王夫人能将這皂兒的方子搞到手,日後可分她四成利錢。這生意自然合算,隻一方子自己什麽都不做就坐收四成利錢,這皂兒以薛家的勢力,必可賣遍江南,僅是想想就覺得不錯。
王夫人也是個聰明的,自打看見這皂兒如此熱賣,心裏自然癢癢,也不是沒動過琢磨方子的念頭。怎奈這賈母将這方子護得極好。制作地方偏僻不說,把守森嚴,最重要的是幹活的都是不識字的啞巴。自己派人打探幾次都是徒勞無功。王夫人也隻得暫收了心思,但仍對賈母頗有微詞。畢竟此物乃是賈母嫁妝,日後留給誰都是一樣巨好的營生,比那些死物件強多了。王夫人因此也隻得重新起了奉承之心。
待到史菲兒知曉這薛家擅自改價一事,又已過了一個多月。此事被獲知也是機緣巧合,這寄售于蘇州賈敏處鋪子的林掌櫃碰巧去揚州進貨。因這皂兒生意極好,揚州也有寄賣鋪子,且與自己主家乃是親戚,便要去登門拜訪一番。這薛家掌櫃備席宴請,多飲幾杯後,酒後失言将薛家擅自提價一事抖摟了出來,不但如此還抱怨說這賈家太不懂經營之道,有此好物卻不知好好利用發橫财,真是暴斂天物了。順道又提因配額太少,主家想做些上好的香胰子一匣中換出兩塊來,如此五匣便又能湊出一匣來。這林家掌櫃這頓飯吃的心驚肉跳,原本自己就不是擅長經營的,隻不過主家看自己爲人老實,特才點了這好差事。自己更是時時上心,生怕做得不好,糟蹋了主家的生意。今日聽薛家如此,心中有氣也不敢明說,席罷回了客棧立刻給賈敏寫了信,将今日所聽據實記錄,命跟着自己的夥計一路快馬加鞭去送信。賈敏接了信,也是大吃一驚,這林家老掌櫃是家生子,在林家也有三代,最是老實本分,恰因如此,賈敏才點了他去管這生意,這信中所言應是不假。對于這薛家擅自提價,賈敏便有些不齒,況且還生出以次充好的心,這更是不能忍。可薛家又是二嫂子的親戚,出了此事,又是自己發覺,怕王夫人心生間隙,思量一番便将原信命人送去給賈母,請母親自看。
史菲兒接了信,肺都要氣炸了。原本還想着這薛家沒到薛蟠這一代或許還能好些,哪知今日一見此事,才方知這薛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這寄售都能爲利生出這樣的心來。自己這揚州鋪子已讓出了四分利去,卻落下這個結果,定是不能忍。可是若是僅憑一封信,收回寄售權,如此也太便宜了他們去。此事若說王夫人一點不知,自己定不能信,史菲兒抱着茶盅沉思半晌便有了主意。
時光如梭,如白駒過隙。轉眼又過一季。王夫人依舊心安理得領着每月賈母給的紅利和薛家給的銀錢,起初還怕薛家作假之事爆發,會引來賈母勃然大怒,哪知這三月依舊風平浪靜,王夫人也漸漸放了心,就隻顧着安安穩穩收銀子了。
這一日,王夫人被賈母單獨叫到内室,将下人都遣出去了,又将門閉上,指了指盛于桌上的三樣包裹齊整的物件道:“這是從金陵、蘇州、揚州帶回的好禮,特意送與兒媳的,你且打開看看中不中意。”
王夫人頓時心生疑窦,但見賈母滿臉嚴肅,态度堅決,也不敢怠慢,便欲上前去将包裹拆了。那包裹拿在手中,王夫人便心知不妙,在包裹上的火漆封還都是壓着三家鋪子的印戳,将包裹撕開,裏面不是别的,正是寄賣再外的手工皂,上面另有一小條上寫有這匣皂買的時間、金額、以及店鋪名稱。
王夫人心驚但仍強顔歡笑道:“老太太拿我湊趣呢,怎麽還特意從外地買了咱自家的皂兒送我?”
史菲兒倒是佩服此時王夫人的淡定,點頭笑道:“你且都打開再細細瞧上一瞧。”
王夫人聽了隻得依言将三個包裹都打開,這字條之上隻有揚州一家鋪子售賣價格與其餘兩店不符,價格足足高了一倍半去。王夫人心裏暗罵,這薛家居然都沒告知自己實情。但此時又不能不替薛家出口遮掩,定了定神方才說道:“這揚州鋪子的價格爲何如此之高?莫不是貨不同?”
史菲兒一笑:“别急,你打開再細看一番。”
王夫人無奈隻得又将盒子打開,心裏暗自祈禱,可偏這祈禱無用,打開一看,這匣子内與另兩匣不同,兩塊香胰子赫然混雜其中。王夫人一時征住,隻顧着瞧着那匣皂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