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京城府尹衙門口倒是頗爲熱鬧。往日此處進出不過是平民百姓,有滿面淚痕進去的,有敲了登聞鼓進去的。今日可是與往日頗有不同。
往日裏這都是原告早早就等着候着升堂問案的,被告或是被關被押,帶道問罪之時被拉至堂上。可今日并非如此,隻見那被告騎着高頭大馬,臉上帶笑,似乎完全沒将這狀告之事放在心上。一行人到了才到衙門口,這京城府尹便攜衆衙役站在門前,親自迎接。
“梁大人。”賈赦下了馬沖其一拱手,“今日我賈某可是要請您來給我一證清白的。”
此時街面上人來人往,京城之地,每日見達官顯貴也很是平常。隻是這榮國府的賈将軍站在京城府尹衙門口說什麽一證清白,多少讓人有些遐想。街面上閑人也是不少,也有幾位早幾年是見過賈赦與賴大衙門一辯之事的。見此情此景還以爲這賈府中又拿了不肖下人送與衙門秉公定罪的,也不免圍在一起小聲議論幾句。人越來越多,聚在衙門口不走。
“賈将軍先請入二堂休息。”這秋日天氣,梁大人倒覺得背後沁出汗來。怎麽就攤上這樣一件事去。今日這事要是處理不好,自己的烏紗帽怕是也要保不住了。
“二堂?”賈赦聽了梁大人的話一笑,“大人的心意賈某心領了。梁大人也莫怪賈某多事,依賈某所見,今日這案子還是在大堂審理清楚爲好。否則若賈某在二堂平了冤屈,自證清白,說不準還被人以爲是官官相護,梁大人你袒護與我。這樣豈不是損了大人的清譽去。賈某可實在不敢。”
這番話說的漂亮,可也着實噎的梁疏無言。自己本是好意,這二堂算是内府,二堂審案是不可圍觀的。畢竟被告可是榮國府的賈赦,堂堂一等将軍被人告奪寶殺人,姑且不論是不是誣告,就是說出來也不好聽啊。原告将這罪名在大堂一說,堂外衆人聽見,這賈府的名聲可就不保。雖說這幾年榮國府在這四王公中口碑頗佳,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呢。罷罷罷誰讓人家不領情呢。
賈赦沖梁疏說完,又轉身沖着圍在衙門外的衆人也是一拱手。這讓衆人一驚,便聽賈赦說道“今日賈某含冤被誣,要在這公堂之上當面對質一證清白。我賈某素日爲人如何,衆人也都知曉。不做虧心事,自然也不必避人。今日之事,也希望這京城百姓能聽完這是非曲直再做評論,千萬别生這官官相護之心毀了官府的清譽去。”
圍觀衆人聽了倒是連連點頭。也有人小聲嘀咕起來說賈大人如此坦蕩,到卻像是受了冤屈的。自然也有人反駁道,說不定就是嘴上說的漂亮,這官官相護是必然的,不信等着看。這話也都傳進賈赦耳朵,賈赦隻是一笑便轉身進了公堂。
梁疏也實屬無奈,自己雖說是個京城府尹,可京中是個官都比自己根基厚實,這賈府又豈是能輕易得罪的?
這案子像個燙手的山芋,自己自然不想接。可不想接也隻有推出去才行。梁疏先試圖将此案推給督察院,都察院已不合禮制爲由給推了回來。繼而又想推給大理寺,大理寺倒是躲的更快,壓根連接都沒接。折騰一番這苦差事還是落到自己頭上去了。
今日這案子看着簡單,内裏複雜。原告雖是平頭百姓,可偏偏來個“邀車駕”,還偏偏碰上的是義忠親王,如今這王爺不知爲何與賈家不睦,見此案自然與那小兒撐腰。就是今日,這被告倒是早早到了,原告倒是姗姗來遲。這一面是王爺一面是國公之後,哪個不都是厲害的主,也隻有自己倒黴,夾在中間。
待賈赦進了公堂,梁疏也不敢怠慢,忙命人奉了茶搬了座。賈赦倒是拒了,說升堂問案沒這規矩,也不能因自己就破了去,說罷往堂上背手一站。
片刻之後原告也到了,乘的是義忠王府的馬車。那小孩一身重孝,滿臉淚痕。這圍觀衆人見了倒是頗爲唏噓起來。
賈赦也是瞧着,畢竟自己上次去王獲家去看字并未見到此人。今日瞧見了,看年紀也不過是十一二歲的模樣。一身重孝倒是讓人瞅着有些可憐。賈赦心裏歎了一下,如此年幼小兒也诓在其中當作棋子,這設套之人也着實狠毒。
這原被告都到了場自然要開始審案問案了。梁疏端坐一拍驚堂木,左右兩班衙役在列,梁疏剛要開口,便聽一人喊道“稍等片刻。”衆人回頭去瞧,倒見這義忠親王、忠順王爺、忠敬王爺一并前來。
梁疏見了忙下堂施禮“不知三位王爺到此,有失遠迎,還請王爺莫怪。”三人倒是都擺了擺手,免了禮去。賈赦在一旁站着,見三位王爺齊刷刷來倒也覺得有趣,也近前行了禮。
梁疏此時額上的汗不停湧出,心裏暗罵道,這一個賈府一個王爺還不夠亂的,再來兩位王爺又算是怎麽回事去?可心裏怨氣也不敢在臉上漏出半分,依舊面上帶笑道“不知三位王爺來此,有何指示。”
義忠親王先開了口道“那日這小兒攔了我的馬去。我将這案子交到梁大人手上,今日升堂自然也是要看看的。”說完又轉臉對賈赦道“賈将軍别在意,我見這小兒着實可憐,此事是非曲直自有梁大人秉公,本王自不會插手,今日也不是來給其撐腰站台的。”
梁疏聽這話自然一肚子火,合着好人你當壞人我做啊。可又隻能壓了火氣轉向一旁忠順王爺問道“那王爺是?”
“此事因蜀素帖而起,我與那幅字也有些緣分,故而過來一觀。”梁疏點點頭又瞧向忠敬王爺,忠敬王爺笑笑道“我倒是無事,聽他們說有熱鬧,便跟來了。”這話說的實在,賈赦差點沒繃住笑了。梁疏咬着牙讓衙役搬了凳子請三位王爺上坐,待衆人坐定,梁疏要再拍驚堂木,手還未落下,便聽賈赦叫了停。
“賈将軍何事?”梁疏舉着驚堂木道。
“這升了堂,此案便正式開審。未審之前,我還有幾句話要問問這小兒。”
梁疏瞧了瞧三位王爺,見其沒有阻攔之意,也點頭道“賈将軍你問吧。”
賈赦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兒道“我瞧你年紀尚幼,開審之前我先勸你一句,莫被人三言兩語蠅頭小利騙了去。若是你此時撤案,我也不追究你誣告之事。”
那小兒脖子一梗道“殺父之仇如何說的這樣輕巧,我敢當街攔馬,自然不會撤案。”
賈赦點點頭“當街攔馬,怨不得是父子呢。行事作風倒是一緻,一個攔馬爲兒治病求買假字,一個攔馬爲父鳴冤誣告好人,原來此事也是祖傳。”
“你休要得意。”那王聰氣呼呼道。
“我就是再問你一句撤還是不撤?”
“不撤!”
“好,倒是有些骨氣。”賈赦從梁疏一拱手道“梁大人我問完了,您請繼續。”
梁疏此時捏着驚堂木的手都有些酸了,往桌上重重一拍,朝王聰道“你有何冤屈盡管說來!”
“梁大人且慢。”
梁疏頗爲無奈,瞧着賈赦卻又不好發火,咬着牙問“賈大人還有何事?”
“梁大人請恕罪,賈某隻是想起一事。依本朝法律,這民告官不論是非先杖責二十,查實若爲誣告再杖責十。不知賈某說的可對?”
梁疏點點頭,的确如此。若不是自己看這小兒年幼,隻是命衙役将其轟出府去,若是那日自己将其打上幾闆子,估計也沒今日之事了。
大堂之外衆多百姓聽了賈赦此話頗有些不滿,有人甚至嚷出聲來“這年幼小娃經得起幾闆子去,二十闆子下去了,怕是連命都沒了。”
這話聲音頗大,賈赦也自然聽見,“說的沒錯。我也是因是如此才特在梁大人審案前專門問他是否要撤案。若是撤案,自然不必挨闆子去。”賈赦頓頓道“這小子不撤訴,倒是讓我有些刮目相看。畢竟民告官,若是爲官中正被人肆意誣告,衆口铄金,久而久之也必失了民心去。故而這律條中才有這條,這法不可亂。”
此時再看那跪在地上的小子,似乎有些瑟瑟發抖。賈赦歎了一聲“怎麽你竟然不知此事。唉,我以爲你早已知曉,故而方才未明說。”說完賈赦從袖中摸出一錠元寶來,上前一步擱在梁疏的公案上。
梁疏瞅了瞅那枚元寶又瞧了瞧賈赦有點傻眼,頓了頓才開口道“賈将軍這是合意?這當庭賄……”
“大人誤會了。梁大人爲官清正,審案之時我怎會有賄賂之心。這錠銀子是給那小兒療傷之用的。今日之事若是先打了闆子,怕那小兒傷勢過重無法堂審,我也代爲求情。還請梁大人審完時在打也不遲。”賈赦一頓,又道“哦,我倒是忘了,這是誣告,申清還要加十。唉,這小身子骨,别說一百大闆就是十闆子也未必受得了。這錠銀子就算是爲其身後事之用吧。唉,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
梁疏聽了賈赦這話先是一愣,接着又想賈赦果然不是好得罪的。再瞧那跪地小兒,現在真是瑟瑟發抖起來。
“如此賈将軍倒也算是仁義。先前有勸,之後又爲你求情。我倒是從未見過如此的被告去。小兒今日有冤隻管說來。若是屬實,梁大人自會爲你做主。”一旁的忠敬王爺倒是先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