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念蘇醒之時,已是三天之後。
天色已是正午,除他之外,宿舍之中再無一人。
“大家應該是去食堂吃午飯去了吧?”
“紫萱姐姐也走了吧?”
司空念這般想着,躺在由礫木闆鋪就成的床上,睜着眼睛看着那用茅草、礫木搭建而成的屋頂,神色茫然,隻在腦海中不斷回想着何進那形容枯槁的身影。
爲了救他,那個老人已然神魂俱滅。
陣陣悲傷之意湧上心頭,他不知道那個老人爲何要豁出性命去救他,隻知道自己這條命是那個老人救的,自己體内的那股循環不息的暖流應該也是因爲那個老人的緣故,隻是,今後究竟該怎樣去承受這份恩情呢?
司空念覺得自己倒不如死了的好,那樣就不用去想那些複雜的事情,況且還能夠跟娘親、爹爹相聚,總好過現在胡思亂想的,卻總也想不明白的好。
“你誰也不是,你就是你!”
一團白色光芒綻放,柳楊從中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司空念,見他眼色迷離,神色蕭索,知他心中正在胡思亂想着什麽,于是走到他的床邊輕輕坐下,用手探了探他的脈搏,發現經脈平穩,尤其是感覺到經脈中的那股微弱的靈氣正自動的運轉,催動全身氣血按照飄渺仙訣的運轉軌迹行大周天運轉,循環往複,生生不息。
“那股微弱靈氣應該是紫萱封印何老打入的靈力之前所溢散出來的些許靈氣,倒是因禍得福,如今正是這股微弱靈氣主導着他體内全身氣血自行按照飄渺仙訣運轉,主動吸收天地靈氣!”
“想不到一般人可能今生今世都無法做到的引氣入體,體内自成世界,竟是這般容易的讓他修煉成了,何老說得不錯,這便是此子的機緣,他那兩百年修爲盡數輸入了此子體内,隻要稍加勤勉,修煉自可一馬平川暢通無阻,晉入地境指日可待!”
想到這裏,柳楊不得不歎息一聲,心道:“時也命也,機緣到了,便是想擋都擋不住。”又想到自己身上,在這飄渺宮苦苦修煉數十載,不曾怠慢一天,也隻是将飄渺仙訣修煉到了人境第一層,後來因爲心境上的突破,竟是誤打誤撞修煉成了飄渺仙蹤,雖然隻是小成,但是相比于飄渺宮那些還沒有修煉成功的正式弟子們,已是有所成就了,從此便不再自顧自憐,心性越發的超然。
微微搖了搖頭,記起此次過來的目的,便是将這些個人情愫壓了下去。
“我這次過來,是想告訴你,你那幾個結拜的兄弟,有四個已經離開溪谷了。”
司空念一驚,抓住被子一角便要起身卻是被柳楊按了下去。
“他們爲何要離開這裏?”司空念問道,臉色甚爲急切,“他們大都跟我一般沒有親人了,出去了可怎麽生活?”
停了一下,忽然臉色一變,提高聲音叫道:“難道是因爲我那天——”
柳楊打斷他的話,歎息一聲,說道:“不關你的事,是他們在這裏呆不住了,也不怪他們,所謂仙緣便是如此,世事無常——世事無常啊——”
柳楊再次歎息一聲,繼而說道:“我是來告訴你,何老的墳墓就葬在千溪盡頭的那株榕樹下,你若想去祭拜,便沿着千溪走,自然能夠找到。”
說罷起身,心念一動,飄渺仙蹤發動,宿舍中指閃過一陣白色光芒,柳楊已是不見蹤影。
司空念閉上眼睛,心中又浮現出了那個瘦弱的老人。
雖然隻見過一次,但那個老人因爲自己而死,于情于理都應該去拜祭一番的,于是緊閉的雙眸忽然睜開眼睛,司空念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了。
那便是去那榕樹下祭拜老人,然後勤加修煉,早日達到那老人所期望的高度,不管日後多麽艱苦,亦要堅持下去。
爹爹早就不在了,娘親也是生死不知,多半也是不在了吧,那在飄渺仙宮遇到的老爺爺還在日照城中期待自己歸來,還有結拜的幾個兄長,顧紫萱,這些都是自己如今最在乎的人了,如今又多了一個何老,那便要好好活着,學得一身本領,方才不辜負他們的期望!
司空念的臉上神色一緩,身上竟是散發出陣陣白色豪光,尤其在他心口處那裏,一道劍形疤痕光明綻放,其内被封印的靈氣源泉竟是蠢蠢欲動,一絲一絲暖洋洋的氣流從中湧出,順着經脈流遍全身,但是一道淩厲劍氣忽然從那劍形封印之中沖出,進而擴散到全身四肢百骸,将那蠢蠢欲動的靈氣圈住,然後一點一點逼回心口上的那道疤痕之中。
“這就是紫萱姐姐留在自己身上的封印麽?”
司空念看着自己心口處的那個劍形的疤痕,一陣出神,腦海中浮現出了顧紫萱那傾國傾城般的絕世容顔,每次想起她來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流竄全身,讓得他很快就能平靜下來,當初在神女峰上的時候如此,三天前在識海之中面對那無盡殺伐氣息的血海和讓人毛骨悚然的漆黑鎖鏈,也是在見到了顧紫萱便是瞬間平靜了下來,不再害怕。
那種感覺,一如她是他的光明,在無盡黑暗之中總能夠照亮整個世界!
“紫萱姐姐——”
心裏輕輕呼喚了幾聲,當他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竟是仿佛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盡是堅毅之色。
“我一定會成爲飄渺宮弟子的!”
此時司空念身上光芒忽然大放,隻一閃便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飄渺仙蹤,在那無盡思念之中,第一次在這個年幼的孩子身上綻放。
※※※
飄渺山脈位于雲州之南,自神魔大戰以來便是九州門戶,北接九州腹地,南下便是妖域十萬大山,而飄渺宮坐鎮飄渺山脈,亦是千年之久。
人族與妖族早有約定,人族不得私自進入妖域,而妖族亦不得踏入九州之地,兩相各自遵守盟約,互不侵犯,九州這才有了這千年盛世浮華。
然而前不久的異獸獸潮之亂,卻是将這個和平盛世打破了。
缥缈山脈之中,參天巨木比比皆是,裏面各種珍奇走獸亦是應有盡有,不過這些野獸大都沒有智慧,不過是些尋常野獸而已,終年混迹在這崇山峻嶺之中,弱肉強食而已。
不過卻是在不久前,這片原始叢林之中竟是湧出了許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異獸出來,而且數量無比的龐大,對于這些原始叢林中的原住民無異于一場災難,而且是毫無預兆的災難,幾乎是在頃刻之間,原來的居住于此的野獸被屠戮幹淨,能夠逃脫的寥寥無幾。
這些異獸一路北上,路上所遇見的一切生靈盡皆被屠戮,直至飄渺宮勢利範圍之内,這才有了六脈高徒領命前往查探之事。
此時正有五道遁光穿梭于這片無邊無際的原始叢林之中,也許是顧忌着什麽莫名存在,那五道遁光不是飛在高空之中,而是十分低調的貼着地面飛行,隻離地面三丈高左右。
這五道遁光正是飄渺宮六脈高徒,其中朝陽峰徐勵與丹霞峰慕容妙菡,共同乘坐在一個巨大的紫色葫蘆之上,其他四人各自施展禦劍之術,操控法寶禦空而行。
“畢塵師兄,我們一路南下,隻在林中穿行,如此已經過了三天了,卻是未曾遇到什麽異樣的事物,莫非是路線錯了?”
那出聲的乃是一個白衣女子,其貌美若天仙,臉上卻是挂着淡淡的嘲諷之意。
這白衣女子自然便是顧紫萱了。
三天前,途徑溪谷之時,顧紫萱念及司空念,便想着下去看看,不料正巧趕上何進在透支生命力施展神魂之術時,力有不逮,于那關鍵之時救了司空念一命,其後施展飄渺劍訣在他身上下了道封印,将何老那兩百多年的修爲封印,隻留有一絲微弱靈氣在他體内作爲引導。
而後便是返回,與畢塵等人一路南下,路上畢塵建議一路低空飛行,即可觀察仔細,又能隐匿身形,豈料這般禦劍而行竟是三天三夜,路上竟無絲毫異樣,除卻遇到一些同門師兄弟正在圍剿異獸之外,便隻有這無窮無盡般的原始叢林了。
顧紫萱生性急躁,對畢塵又有介懷在先,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看,此時已是忍無可忍,便是出言譏諷。
畢塵苦笑一聲,心道:“如此一位貌若天仙般的美人兒,怎的性子竟是如此急躁!這片原始叢林又是大的出奇,低空禦劍而行,自然速度有所緩慢,這才三天而已,也不知有沒有深入到原始叢林深處,而那探查之事斷然不會在叢林外圍之處就有所發現。”
思及此處,隻得無奈的搖了搖頭,輕笑道:“師妹隻怕是第一次來這缥缈山脈深處,卻是不甚了解這裏的情況了。”
稍微停了一下,他又說道:“這片叢林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因爲這片原始叢林已然與那妖域相連,受到妖域之中所散發出的妖獸氣息侵擾,這裏的野獸更容易開啓靈智成爲妖獸,其中不乏一些妖獸精通隐匿天賦神通,更是潛伏其間,伺機而動,以往許多不明真相的飄渺宮弟子在這裏巡視之時,便是因爲太過大意着了道,被一些本身實力低下,但天賦神通怪異的妖獸擊斃。”
“哦,如此說來,我們這三天來小心謹慎,隻在低空飛行,浪費諸多時間,卻是還得感謝畢塵師兄了!”
顧紫萱冷笑一聲,卻是不再多言。
畢塵又是一聲歎息,竟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樣子,惹得後面跟随的古華和慕容妙菡隻掩着嘴輕笑不止。
場面似乎是有些尴尬,但是其餘幾人卻是十分默契的沒有出言相勸,一旁站在逍遙扇上的單文彬隻呆呆看着前方無盡的叢林巨木,一副沉思的樣子。
許久之後,隻聽畢塵說道:“我們此番下山探查,第一站自然便是月谷千溪徑,那裏是九州唯一跟妖域相連的通道,十位太上長老坐鎮此處,若是真有什麽變數,長老們必然知道一二。”
其餘衆人紛紛點頭,而單文彬依舊是一副深思的樣子,畢塵回頭看了他一眼,出言道:“單師弟可是有什麽想法?”
正當此時卻見到數道黑影在他們身後百丈遠的地方一閃即逝。
畢塵手一揮,率先停了下來,腳下仙劍龍淵震顫一聲,竟是自動飛出停在了他身前一丈遠的地方,劍身之上突然綻放出青色光芒,形成一個青光圓圈将他罩了進去,而他自己也是停在半空之中,臉上神情肅穆,仿佛如臨大敵一般。
其餘幾人見狀紛紛停下法寶,古華正待詢問發生何事,隻見單文彬大叫一聲:“慕容師妹小心!”
卻見到一道黝黑光柱隻向慕容妙菡噴射而來,那速度快的不可思議,一閃之間便是到了慕容妙菡眼前,隻怕瞬間便能将她擊傷,甚至擊殺!
卻是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火紅光芒點在那光柱之上,那黝黑光柱不敵,頃刻之間便是崩潰。
慕容妙菡冷汗連連,驚魂未定,數息過後才回過神來。若論修爲,在場的六人境界所差無多,但是論及自保及攻擊能力,慕容妙菡隻怕得墊底了。
“多謝徐勵師兄相救!”慕容妙菡向着徐勵拱手道謝,雖是劫後餘生,但是此時此刻臉上的神情竟不是後怕,而是罕見的浮現出一抹紅暈。
“慕容師妹不用謝的。”徐勵收回霸槍,臉上嘿嘿一笑,看着像是憨厚老實,但是此時此刻他的身上竟是爆發出驚人的霸道氣息。
“哼——”
顧紫萱冷哼一聲,已是禦劍追着那道黑影去了,畢塵隻覺得頭皮發麻,連忙叫道:“師妹切不可追擊!”
然而終究是遲了,顧紫萱禦劍之快,他們早有見識,此時隻看到她的身影在林間幾個閃爍便是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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