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秦三也是幸運,要是吳珵沒有及時趕到,他從那數十丈高的樹尖上摔下來,就算銅皮鐵骨都得摔散,想不死都難。可由于吳珵及時從空中接下他來,他除了被煙熏火燎閉過氣去,并沒有其它問題,就連身體在那大火中穿過都沒有灼傷一點,真是奇怪。
他睜開眼睛,看到柳風等人正虎視眈眈地站在面前,吓了一跳,身子一彈就要起身逃跑,卻被身後一雙大手緊緊按住,動彈不得。
秦三大急,以爲是被柳風同黨制住,于是對柳風等人喝道:“你們到底想要怎樣?要殺要剮來就是了,何必還要侮辱人?”
柳風等人不敢說話,眼前這位吳珵長老據說也是出身貧寒直不阿,嫉惡如仇,在他面前就算是天雲宗宗主項鼎都要敬他幾分,他們區區幾個低級弟子怎敢放肆?
秦三見柳風他們都不說話,于是掙紮着要站起來。
這次吳珵沒有再按住他,所以秦三一下子就站起來了。
吳珵也随之站起。
秦三回頭一看,認出了身後之人,連忙躬身行禮道:“司膳院弟子秦三,參見吳長老!”
吳珵見秦三站起,似乎已無大礙,大感奇怪。
修仙者發出的火,即使隻是張福那個級别的人使用,普通人也決難毫發無損的,最少也會灼出幾個水泡來。可秦三在柳風那樣的重重大火包圍之中跌落下來,卻隻是頭發燒焦,衣服殘破,整個身體上除了被煙熏過之外再沒看到一處被火灼燒過的痕迹。
此刻秦三行禮,吳珵也對他微微颔首還禮,然後嚴肅地問道:“秦三,你跟他們怎麽回事?爲什麽要打傷宗内弟子?”
秦三聞言,躊躇了一下,看了看旁邊的柳風等人,開口對吳珵說起了事情的經過:幾月前天雲廣場上的遭遇,這次與林童等人的狹路相逢,林童的欺人太甚,張福和郭開遠的追殺,柳風的火海圍堵……一樁樁,一件件,從他口中娓娓道來。不過他雖然提到自己一直在跟着司膳院大師兄趙大成修煉武術,卻沒有對吳珵提起修煉“養生訣”的事情。
吳珵聽完,總算解開了心頭最大的疑惑,知道那三個小子是怎麽栽在一個不會法術的雜役弟子手上了。
事情的經過秦三說得跟寫文章一樣清楚明了,吳珵也明白秦三其實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但與秦三有過節的這些弟子,幾乎都是他師兄火雲道人的徒弟。那火雲道人道法高深,脾氣暴躁,極其護短。這次他的弟子竟然折在一個沒有靈根不會法術的雜役弟子手下,這個臉丢得如此之大,他知道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自己秉公執法,懲罰了柳風等人卻放過秦三,以火雲脾氣肯定要找自己發飙。
他當下略一沉吟,決定把一幹人等都帶到天雲殿上,去請宗主項鼎定奪。
于是秦三等人都跟在吳珵身後,出了樹林。
吳珵救醒郭開遠,吩咐柳風他們擡上三個傷員,他自己則帶上秦三,一路向天雲峰頂飛去。
到了天雲廣場上,吳珵把秦三放下,他那副尊容立刻就如黑暗裏的明燈一般,十分惹眼。
他那憂郁的眼神,漆黑的面孔,被火燒得短而略微蜷曲的頭發,一身褴褛的衣衫,再加上白一塊黑一塊的皮膚,立刻吸引了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大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圍攏過來,對着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的甚至忍俊不禁,當場哈哈大笑起來。
秦三雖然沒那閑心去理會這些人,但也臊得不行,不禁在心裏暗自腹诽吳珵,沒有讓他先回司膳院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來天雲峰。
不過這次秦三真的是錯怪吳珵了。
雜役弟子打暈三名内門弟子這個新聞的轟動爆炸三作爲當事人還無法預料到,可吳珵卻非常清楚。秦三雖然不是事情的始作俑者,但他打暈的那些人卻都是真真正正的修仙者,是天雲宗的根基和驕傲所在。所以項鼎到底會怎麽處理這件事情,吳珵實在是沒有什麽把握。
他的本意,便是讓秦三保持着這副黑黝黝的面孔和褴褛的衣衫,到了天雲殿上給他自己掙些印象分,賺點同情好減輕一些他打暈三個正式弟子的罪過。
穿過那座玉石砌成的金虹橋,吳珵帶着秦三、柳風等一幹人來到天雲殿前。
他讓雙方當事人等在殿外,自己先行進殿去向宗主項鼎禀明情況。
項鼎聽吳珵說了大緻情況,也是大感頭痛,沒想到凡人打暈修仙者這樣的荒唐事情竟然會發生在他天雲宗,而且還一次就幹暈掉三個,這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尤其更加過分的是,被打暈的弟子幾乎都是他師兄火雲道人座下,這就更加麻煩了。
試想,如果處罰了秦三,肯定會有人不服,事情的起因确實是因爲柳風他們多次欺淩侮辱秦三,秦三不堪忍受才奮起反擊,于是也才有了修仙弟子被打暈的結果;可是如果不處罰秦三,火雲道人折了這麽大個面子,又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繞來繞去都是個麻煩事,最後項鼎決定還是召集衆位天雲峰高層,公開處理此事,于是着弟子向各峰各院發傳令符。
天雲宗各院首座見宗主有令,不消片刻盡皆雲集天雲殿上,幾乎每個人在進門之前都會打量秦三和柳風數人幾眼,盡皆以爲天雲宗遭遇敵襲,不禁有些手心捏汗。
隻有柳風他們的師傅火雲道人,一到大殿門口,看見林童、郭開遠幾人就楞住了。
這火雲道人,是天雲峰上數得着的幾位高手之一,據說一身修爲比宗主項鼎都隻高不低。隻是他疏懶,又不喜歡處理俗務,所以一般并不插手宗内事務,除非宗裏有大事才會出現。
這次接到項鼎傳令符,他還以爲是宗内又要去掃滅什麽對手,于是興沖沖地趕到天雲殿來。畢竟修仙的時間漫漫無期,成天躲在洞府裏修煉也很是無聊,能夠偶爾去欺負欺負别人或者被别人欺負欺負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柳風幾人見師傅來了,趕緊行禮。
火雲道人一眼看到黑漆漆的秦三和自己的那群弟子,不由大吃一驚,還以爲這次是别人欺負到天雲宗來了,于是對柳風他們揮了揮手,趕緊走進殿内。柳風知道師傅是出了名的護短,本想惡人先告狀的,可沒想到火雲道人沒給他機會,直接進殿去了。
火雲道人風風火火地進了殿内,隻見宗主和其他各院首座、諸長老執事均已在座,于是趕緊坐到向鼎身旁自己位置上,心想,來犯之敵估計比較棘手,否則不會把所有的天雲峰高層都集中起來了。
對宗主項鼎唱了一諾,火雲道人急不可耐地問道:“宗主,是什麽人這麽大膽,竟敢來犯我天雲宗?”
見火雲道人發問,項鼎和吳珵對了個眼神,相視苦笑了下。
項鼎清了清喉嚨,對火雲道人說:“火雲師兄,其實并無外敵來犯……”
“什麽?沒外敵來犯,那我外面那些弟子怎麽回事?”火雲聞言,刷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火紅的道袍無風自動,很有一番氣勢。
項鼎見火雲暴起,不緊不慢地對他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雲師兄請坐,稍安勿躁!這次請各位過來,正是要處理關于外面那些弟子的一件事。這件事的經過,吳珵師弟非常清楚,當時他就在現場。下面請吳珵師弟向大家說下情況,然後我們再一起商量應該怎麽處理這件事。”
說罷,項鼎對吳珵做了個請的手勢。
火雲道人沒再落座,就站在那裏直直地看着吳珵,等他開口。
吳珵被火雲道人看得一陣發毛,心裏暗罵項鼎老狐狸,又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做擋箭牌。但他現在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于是隻好站起身來,向大家抱拳行了個禮,然後硬着頭皮開始講述事情發生的經過。
火雲道人直勾勾地盯着吳珵,吳珵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總算把事情說完了。
話音一落,他不禁長出了口氣,對火雲唱了一諾,滿頭大汗地坐回自己座位。
吳珵這裏話音剛落,那邊火雲道人就直接當掉了,在座的其他人也沒了聲氣,空曠的大殿裏一時安靜無比,除了火雲道人重重的喘息聲,再沒有半點聲音。
火雲道人站在那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不會法術的雜役弟子打暈了他的三個弟子,這個消息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才好。
他沒說話,項鼎和吳珵也沒有開口,都在看着他。
沉默了一小會兒,就開始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甚至還有人忍俊不禁,幸災樂禍地看着火雲道人笑出聲來。
旁人的笑聲驚醒了火雲道人,他想起了殿外跟柳風他們呆在一起的那個黑乎乎的小子,忽然明白過來自己不經意間成了這個超級烏龍事件的真正受害者。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于是下意識地往外走去。
雲師兄,你該不是是想去殺了那個叫秦三的雜役弟子吧?這種事吩咐宗内執法弟子們做就好了嘛!咯咯……”這時候,坐在吳珵下首的一個中年美婦,飛霞院首座孟雲姬看穿了火雲道人的想法,明激暗阻地出言諷刺道:“也是哦,五個内門弟子攔住人家一個雜役弟子欺負,還被當場打暈三個。啧啧,這口氣,換我也肯定咽不下去,呵呵……”
火雲道人聞言,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趕緊停下了腳步,轉身對那孟雲姬怒目相向。
那中年美婦卻似乎并不懼他,依舊那麽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微翹的嘴角意味深長。
火雲道人這才想起,整個天雲峰的高層都在這裏,而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可以任他爲所yu爲。
多年以來,他火雲爲天雲宗南征北戰,掃平了不少敵對勢力,也滅了不少宗派,爲天雲宗在南越國擁有今天的地位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是因爲他生懶且自視甚高,與天雲峰上諸位同門關系都不太和睦,因此,平時大家都是能離他多遠就離他多遠,不願意得罪他,可偏偏這個叫雲姬的師妹就是不買他的帳,平常見面都要故意氣他幾句,又怎麽會放過眼前這個羞辱他的機會呢?
不過火歸火,雲姬的譏笑倒是讓他清醒過來了:這件事,自己是進退兩難了。如果他把秦三殺了,爲自己弟子報仇,那麽從此會留下笑柄,此生難以洗脫;可如果他不殺秦三,心裏又憋得難受,特别是一想起以後要看着秦三在天雲宗裏晃來晃去,更是憋悶的慌。
他覺得大家都在等着看他火雲道人的笑話。
想清楚這一層,火雲道人心裏靈光一現,亮敞起來,微微給項鼎稽了一首,說道:“這件事關系到本人座下弟子,所以我要回避一下。相信宗主一定會秉公執法,給衆位弟子一個公道,本座這就先行告退了。”
說完,也不待項鼎答應,轉身向殿外走去。
經過在殿外等候的柳風等人身前時,火雲道人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眼睛裏幾乎都要噴出火來了。這群不争氣的家夥,今天算是把他火雲道人的這張老臉都丢盡了。
柳風他們見師傅表情,知道事情敗露了,吓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一個個恨不得把腦袋鑽到地縫裏藏起來就好。
秦三倒是不知就裏,隻是見火雲道人氣度不凡,知道此人在天雲宗内地位不低,于是對他躬身行了一禮。
火雲道人沒有還禮,如炬目光從柳風等人那裏,轉到秦三一個人身上,殺機漸重。秦三正行禮間,突然感覺全身一重,一股壓力從天而降,好像有座大山蓦然壓在身上。就算他練過形意拳和“養生訣”,身心都得到一定程度的強化,但面對火雲道人充滿殺機的威壓還是無法抗拒。
在火雲道人的威壓下,他雙腿微微發抖,蹬蹬退了幾步,全身冷汗直冒,喘不過氣來。這種感覺十分難受,秦三真想就此倒到地上,讓這座大山把自己壓碎算了。
不過他沒有放棄,一種來自骨子裏的倔強仍然支撐着他,讓他雖然雙腿都已經開始顫抖,卻依然還是堅持站立在火雲道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