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看那天柳乘風老前輩所說,徐墨瀾也能大緻推斷得出李修竹是什麽性格,典型的吃軟不吃硬。
這位秦公子遑論有多大的家世,多深的背景,面對這世上爲數不多能夠堪稱無敵的武道宗師來說,都不值一提。李修竹于父親感情深厚,愛屋及烏之下,爲了自己,可以一怒斬殺天機武庫宗主魏延則,對于這個素不相識的公子哥兒,那就更不會放在心上了。
隻不過徐墨瀾自己可不能這樣,高手心性與高手身手都不具備,何況人在屋檐下,總得爲李刺史多擔待着點不是?
打發走了秦公子,李修竹漫步而來,李壽同也不是傻子,怎會不知其中蹊跷?借口離去,臨走不忘提醒徐墨瀾稍後去刺史府再會,倒不是他不想留下,委實是這個目盲男子那股生人勿進的氣勢太盛,凡夫俗子确實難以招架。
徐墨瀾見怪不怪,笑着打了聲招呼。李修竹對待這個義弟自然是極好說話,拉着徐墨瀾走向城外驿道。
經過李修竹一番解釋,徐墨瀾才知道,原來這兩天時間,他已是從西南沙澤死地日夜不停地趕路回來。尤其是李修竹那一句不帶一絲色彩的“好一個天下第一易春秋”,讓徐墨瀾可是心驚膽戰了好一會兒。
易春秋那一劍,殺心隻有七八分,勝負心可是十分足!
李修竹自傲且自負,輸了就是輸了,來日打過便是。尋常江湖人嘴裏前輩對上晚輩、以大欺小這類說辭,他向來隻會嗤笑。以力證道,達者爲先。放眼當世,除了義父,又有誰能讓自己心甘情願做晚輩?
也隻有碰到了這個義父的親生兒子,李修竹才會多說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話。
“小瀾,你的身份既然已經爲世人所知,那麽不管你願不願意,義父的那條路走到一半,剩下的路肯定還是要你走。”李修竹始終閉目,所以反倒是讓人難以猜測他神情。“我嚣張行事,一是給江湖人看看我的态度;二,則是想告訴你,以後我未必能有機會再替你出聲,一切都将你自己面對。”
“天機武庫鬧這麽一出,于我,算是立威。鬼樓早已名存實亡,覆滅與否反而是無足輕重,魏延則一死,反倒是成了難題,想找你麻煩的恐怕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李修竹突然面向徐墨瀾,肅容道:“鬼樓乃義父傾盡一生心血打造,其真實底蘊到底有多可怕,你如今知道得越少越好,但将來必須由你接手。”言至于此,李修竹閉口不言。
徐墨瀾默然,李修竹這麽說,以他的聰慧靈敏怎會察覺不出貓膩?
憑他這份足可跻身天下前三的修爲,都覺得棘手,鬼樓到底是何方神聖?徐墨瀾子承父業,别說是天降機緣,恐怕是燙手山芋才對。
兩人踱步至野外林中,李修竹駐足仰望上方,徐墨瀾順着他“視線”看去,隻覺得勁風撲面。頭頂突然投下一大片陰影,砸向了地面。
好不容易等狂風停止,徐墨瀾睜開雙眼,才發覺李修竹身邊多了一個巨人!巨人身披黑色鬥篷,露在外面的手指都有他身旁李修竹手臂粗細,簡直匪夷所思。尋常男子八尺身高已是極爲出挑,而李修竹身旁這位,徐墨瀾敢拍胸脯保證,起碼也得十二三尺往上才對。
李修竹扯起嘴角笑了笑,巨人喘着粗氣蹲坐在地,也發出了厚重的笑聲,竟然與李修竹仍是差不多高。李修竹不以爲意地擡起手拍了拍巨人腦袋,面朝徐墨瀾道:“易春秋與我那場賭約,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徐墨瀾還在震驚之中,隻是木然點點頭,随即反應過來,訝異道:“你真的打算隐退江湖?”
巨人竟然也能聽得懂人話,轉過頭不解地看向李修竹,這讓徐墨瀾的猜想落空了,原來這東西果然是人。
李修竹輕松笑道:“那糟老頭你當他安得什麽好心?甘于作繭自縛也要困住我,無非還是想好處罷了。我既然心甘情願下套,自然有我的打算,多則十年,總會出來的。”
頓了一頓,似乎不想提起此事,李修竹轉而又拍了拍巨人腦袋,頗有深意地介紹道:“這是魂羅,影子,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會替我保護你一段時間。”一段時間是多久,恐怕就取決于徐墨瀾自己了。
徐墨瀾笑着點點頭,故作鎮定道:“塊頭挺吓人,名字也奇怪,魂羅影子?”
李修竹搖搖頭:“是兩個人,影子怕光,在你身後樹下。魂羅塊頭大,卻先天殘疾,所以智力有所欠缺,你滿腹才學,得空時不妨替我好好教教他。”
怪人怪習,還不知有什麽奇特嗜好,所以徐墨瀾強忍住沒有回頭看那個影子,李修竹自然也“看”道了他的欲言又止,取笑道:“小瀾竟然也會怕?他們兩個從今往後便是你手下,一個鬼四,一個鬼五,保你周全想必不成問題。”
面對徐墨瀾,李修竹知無不言,自然不會藏着掖着,直截了當道:“這兩人乃是真正的鬼樓中人,完全聽命于我。其餘人你不用問我,以後時機成熟,你自然能了解更多。”
徐墨瀾沉重地點了點頭,巨人眼中那份不甘,他看得一清二楚。雖然說不清道不明,但他總覺得李修竹似乎隐瞞了什麽。百鬼夜行,哀鴻遍野。明明還有如此高手,卻放任鬼樓被人滅門,太反常了。
容不得他多想,李修竹說完那番話,兀自憑空消失了。
留下一個蹲着的巨人和站着的徐墨瀾,四目相對,滑稽的是,兩個人一個蹲着一個站着,卻是各自平視對方。正在考慮措辭的徐墨瀾突然一陣雞皮疙瘩,才發現那個叫做影子的竟然不知何時躺在了巨人魂羅的胯下,巨人身下陰影自然務必陰涼,影子就用直勾勾的眼神好奇地看向自己,還面帶微笑。
笑容這麽滲人的,還是破天荒第一次見,要不是徐墨瀾有李修竹事先提醒,恐怕此時早就逃之夭夭了。
三人僵持中,影子先開口了,隻是嗓音出乎意料地有些怯生生:“那個……鬼王大人,大鬼問我借的小青不見了,我能不能去找回來?”
徐墨瀾飛速思考,小青?借來的?明明義兄說兩個人,難道還有第三個?
結果魂羅見影子說話了,也不甘示弱,粗聲粗氣道:“就是我朋友,塊頭很大的那個。”
徐墨瀾徹底懵了,出生至今你可就是我見過最大的活物了,還有大塊頭能讓你覺得很大?
影子雙腿不動,上半身詭異地坐了起來,糾正道:“就是一條小狗,我養大的。”
這下徐墨瀾算是明白了,點點頭道:“哦,原來是它,要不要我幫你們去問問?今早我見它去追其他狗了。”
影子慌張道:“不敢不敢,鬼王大人您隻要說個方位就行了,我回自己去找的。”
徐墨瀾皺着眉頭,不解道:“爲什麽你要叫我鬼王?義兄叫你們稱呼我鬼王的?”
兩人齊齊搖頭,影子理所當然道:“鬼樓主人曆來都是鬼王,您既然是我們主人了,自然是鬼王大人了啊。”
“不應該是義兄麽?你們稱呼你們掌門,哦,就是你們宗主叫什麽?”徐墨瀾本還有些發憷,隻是這兩個形象唬人的鬼樓中人似乎意外地單純,也就緩和了不少。
影子小聲道:“百鬼,是鬼王您加我們九十九個,老大是大鬼。隻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有好幾個鬼王,我們也都分開了。隻不過老大選的肯定才是真的鬼王,鬼王大人,到時候您可得把他們全部都找回來啊。”
好幾個鬼王?
徐墨瀾茫然四顧,長歎一口氣,這算是攤上大事了。
【作者題外話】:事情忙完,本月開始每日一更,周六周日看存稿狀态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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