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揚州城,在餘晖中慢慢熱鬧起來,作爲淮南道治所,自是西陽縣那種小地方不能比的。
尤其是到了夜晚,燈火萬千,歌舞升平,盡顯繁華都城風範。
而作爲揚州首屈一指的豪門大戶,秦家府邸中,卻靜的可怕。所有下人都待在各自的小舍間裏,連呼吸都不敢太過用力,生怕鬧出點動靜就要死于非命。尤其是幾位剛剛回來的雜役,一個個渾身發抖,顯然吓得不輕。
平日裏在他們眼中,如神仙一般的大供奉,說死就死了。還有龐管家,據說還曾經是十大門派中位列第二的懸劍閣裏出來的高手,也被打成了爛泥,連老爺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們這群下人跟沒辦法了。
客堂内,隻有徐墨瀾與秦孝公兩人落座。
影子與魂羅站在門口,一個蹲着一個站着,對視一眼,傻笑了起來。
秦公子帶着老太爺秦正峰去梨園聽曲兒,秦大學士好戲曲屬于遠近聞名的,聽戲時精神頭可不比年輕人差多少。這時候多半沒散場,想必還不會回來,倒是躲過了這一幕。
終究是大族底蘊,即便連同白道人與管家龐華在内的四位頂尖高手都被影子與魂羅聯手擊殺,秦孝公依舊面色沉穩,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起伏,徐墨瀾對這個秦家家主不免又有一番新的認識。
思索片刻後,徐墨瀾冷冷開口:“秦老闆,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秦孝公眼皮跳了一跳,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作爲揚州首屈一指的豪門大戶,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跟他說話,語氣中難免有些怒氣:“你是在威脅我?”
徐墨瀾搖搖頭,自信道:“不是威脅,是勸告。秦老闆要是想一意孤行,我們無非是多花些手腳,以秦府如今的家底,你說能不能撐得過一炷香?”
這話徐墨瀾一點口沒有誇大,僅有的兩位一品之上高手已經喪命,餘下的人數再多,也不過是多揮幾刀的功夫。
放眼整個揚州,秦府管家龐華已是拔尖的高手,這些年也屢次保護秦孝公周全。超一品之上的高人,能心甘情願寄人籬下替人賣命的,屈指可數。
影子與魂羅的身手秦孝公不清楚,但至少也明白在揚州城内橫着走是沒什麽問題,他還能說什麽?而且,這個少年人看着人畜無害,心狠手辣起來可不比他的手段差。
徐墨瀾安靜坐着喝茶,可那整條垂下的右臂顯眼之極,袖口中,鮮血一直滴落,在地闆上炸開一朵朵血花。
秦孝公暗歎他這份定力已是極爲了得,更何況這個年輕人才多大年紀?無論城府與心性,自家兒子都拍馬難及啊。
見秦孝公認命,徐墨瀾也就懶得繼續談話。大家都是聰明人,秦家紮根在揚州,百年基業來之不易,秦孝公既然說出口,自然不會食言,若是這點隐忍本事都沒有,徐墨瀾也不會坐下來。
“回去吧。”徐墨瀾踏出門檻,招呼了一聲無所事事的影子與魂羅。
回去的路上,魂羅畢竟體貌特殊,照舊飛檐走壁,影子則陪在徐墨瀾身旁,鄭重其事。
半個時辰前的那一戰,相比于影子與魂羅來說,徐墨瀾才算是在鬼門關外走了一遭。
解決完陳雲峰師兄弟和白羽生,幾人都有片刻放松,也正是那時,恢複過來的龐華給出了他死前最後一擊,徐墨瀾用一條手臂被震碎的代價救下了影子。
作爲已經跻身無妄境的高手,即便身受重創,要想以命換命也不難。影子與魂羅身手超群,反而少了分警惕。
好在徐墨瀾是個謹小慎微到了骨子裏的人,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總算沒有讓他得手。
兩人走得速度不快,徐墨瀾便輕聲問道:“影子,今日那個白羽生,可是認出了我的樣貌?”
影子由于疏忽之下害得徐墨瀾遭受重創,一直心有愧疚,一路上愈發不敢言語。見徐墨瀾主動搭話,而且在這種劫後餘生的關頭語氣依舊淡然,恍惚間似乎又看到了鬼王的影子。
“很像。”影子第一眼的親近感,多半也來自這個年輕人與鬼王八分神似的樣貌,不僅樣貌像,說話做事的方式也像。
也難怪白羽生乍看之下愣神,徐墨瀾雖然年輕,但已有幾分當年鬼王的影子。
作爲親身與鬼樓徐若木、李修竹兩人交過手的正道高人,白羽生對鬼樓的忌憚已經前所未有之大。而這個鬼王後人眼下境界平平,能當場擊殺以絕後患,白羽生不會放過這麽個好機會。
徐墨瀾默然點頭,沒了下文。
對于父親,他始終是一知半解,說不定還不如影子這些人知道的多。好在如今也算是融入了父親當年的圈子,所有事情,終将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回到趙靖那座院子裏,徐墨瀾反而沒了一開始的劇痛難耐。與秦孝公坐下來開始,他便始終在一心二用,慢慢梳理氣機,溫養破碎的經脈。雖然功效微乎其微,但也替後續治療手段加持了不少。
影子與魂羅都是無妄境高手,内力磅礴遠超世人想象,斷臂看起來嚴重,其實隻要用藥得當,加上他們内力灌輸後的引導調理,不用太長時間就能見效。
從前的所有概念,在那一掌之後,都讓徐墨瀾一并推翻。
不得不說,這也是因禍得福。
武夫極緻,可當萬人敵。徐墨瀾一直以爲,是世人吹捧出來的誇大之詞,什麽劍仙垂立雲端之上,朝夕之間,劍行千裏。
直到今日不自量力的對拼一掌,徐墨瀾才發覺自己終究還是小看了這些習武之人。
徐墨瀾不是沒跟人交手過,上個月蛟龍幫找唐甯算賬,他也放翻了不少人。遇到的蛟龍幫幫主王成龍,正宗一品高手,雖然自己不可力敵,但也不至于會束手待斃。
秦府管家的一掌之能,落在徐墨瀾身上的内勁不足五成,已經差點讓徐墨瀾爆體而亡。若不是影子及時接手,對掌之際再多一眨眼的功夫,徐墨瀾很難保證自己還能活下來。
僥幸逃過一劫,徐墨瀾心緒複雜,難以平靜。之死面對一個管家,自己就好比蚍蜉撼樹。
那在高手如林的鬼樓之内,要想接手父親衣缽,何等的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