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律堂。
龍言面無血色地跪在廳堂中央,雙眼空洞無力,身子微微發抖,仿佛耗費了他極大力氣才能保持跪着的姿勢。大廳兩邊站立着一些地院和人院的弟子,獨孤雪也在其中。
廳堂正前方屹立着一道霜雪般潔白高冷的人影。冰鑒大師身着霜花白雪廣袖長袍,看起來三十來許,膚色白淨細膩,但眼眸冰冷無情,看起來令人生畏。
冰鑒,龍神淵地院宗主,執掌着整個龍神淵的刑罰大權,深受三院弟子的敬畏。冰鑒白素,神淵雙姝——冰鑒和龍言生母白素曾是同門師姐妹關系。
“人院弟子龍言……”
“弟子……在!”
“你服用禁藥強功丹,還打傷了天院弟子唐溪風,這可是嚴重地觸犯了門規禁令,你說,本座該如何處罰你?”
冰鑒手拿一根骨節鞭,眼眸中射出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光。
“按龍神淵刑律,服用禁藥強功丹者,一律鞭三十,面壁七日!”龍言深埋着頭,吃力地答道。
冰鑒冷然道:“虧你還記得我們龍神淵的戒律,可你還是明知故犯!”
龍言因身負重傷而精氣神全無,眼前的一切忽明忽暗,但聽到冰鑒大師這句話,卻咬着牙說道:“弟子龍言絕對沒有服用強功丹!”
冰鑒大師眉頭緊蹙,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你如果沒有服用禁藥強功丹,憑你自己的實力,你怎麽可能打傷得了天院弟子唐溪風?你連韓璇三招都接不了,卻可以打傷得了唐溪風,這大概是你體内的強功丹藥效已經過了吧?”
一旁的獨孤雪一臉委屈地道:“師父,不是這樣的,我敢保證言哥一定沒有服用強功丹!”
冰鑒仿佛沒有聽見獨孤雪的話,緊盯龍言的雙眼中冷光如刀劍一般鋒利:“證據确鑿,你就是違反了門規,服用了禁藥強功丹,理應按門規處置!”骨節鞭揚起,肅殺之意彌漫在刑律堂之中!
“師父,不要!”獨孤雪突然越衆而出,跪倒在龍言身邊,滿面凄楚,“他現在同時身負經脈損傷和髒腑内傷,求您千萬、千萬不要對他施以鞭刑!”
在場所有目光無不愕然。
龍言也忍不住将目光移到她臉上,愕然地望着她爲自己求情,她對自己的擔憂凄然之色。縱然是漫天徹骨的傷痛,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暖流……也隻有你願意相信我了。
“胡鬧!”冰鑒看到自己最心愛的弟子橫生阻止自己,怒不可遏卻又尴尬無奈,隻得氣乎乎地道:“雪兒,師父在執行門規處罰,你讓開!”
“師父不行!”獨孤雪憋紅着臉,咬牙道,“言哥傷勢已經很重了,求您寬大爲懷,網開一面,不要再給他施加鞭刑了!”
“雪兒,你……”
“師父,如果您今天一定要揮動這骨節鞭,那就請打在我身上吧!”
偌大的刑律堂鴉雀無聲。
……
落月崖,月落西崖,風雨潇潇。
綿綿密密的雨點從天上傾灑而下,涼風輕柔,将漫天雨絲雨線吹斜。懸崖周邊,夜色幽深,衆山夜景構成了一幅淋漓明快卻又倦意沉沉的水墨圖。
雨點細密地打在龍言的身上,漸漸浸透了他的衣服。陣陣寒意滲透肌膚,鑽入骨骼,寒到了骨髓裏。他擡頭望了望西邊天那輪明月,雨絲迷蒙,月光更顯皎潔,他不經意舔了舔嘴唇邊的一滴雨珠。
爲什麽,身邊會有人不懷好意地對待他?
唐溪風向他挑戰,韓璇以禁藥之名污蔑他,冰鑒大師懲罰他面壁悔過……對決唐溪風時的經脈灼傷之痛,接受韓璇三招時的髒腑損傷之痛,以及冰鑒大師懲罰他時的冷酷無情!
他隻是想做自己而已,卻受到了不懷好意的傷害。
于是,他暗暗在心裏發誓,勢必要粉碎昔日的窩囊,粉碎别人對自己的閑言碎語,不一定要争最強者之虛名,但一定要爲自己争一口氣!
他隻是一階啓靈境中段的底子,而修煉了四階淬火境才能駕馭的炎陽真訣,從而導緻使用真訣時陽維脈和陽跷脈損傷,但這已經是相當不可思議了,換做别人,恐怕就是走火入魔、經脈崩裂的結局了。
但此時夜雨淋濕了他,寒意滲入他的奇經八脈,陽維脈和陽跷脈傷勢再次發作,身體深處隐隐有烈焰灼傷的痛楚,仿佛要撕裂他的靈魂一般,與之相比,韓璇給他造成的髒腑損傷倒是不值一提了!
經脈損傷和髒腑損傷大都可以通過修行來治愈,于是他咬着牙奮力盤腿坐好,閉上眼睛,吐納氣息,将體内真氣自氣海導出,遊走全身。一絲絲微弱的靈光萦繞着他,遠遠望去,仿佛成了風雨中搖曳得随時都會熄滅的燭火。
蒼穹如潑墨,雨夜聲潇潇!
沒有遮蔽的懸崖之下、岩石之上,少年孤身一人閉眼盤坐,任由越下越大的雨點鞭打在他身上,無邊無際的寒意冰冷了他的心靈!可是……心中那一縷不死不滅的執念,卻仍在凄厲地燃燒!
爹,娘,我一定會證明自己的實力,粉碎所有人的質疑和不屑,和你們團聚的……
水流順着他的發梢、脖頸、手臂嘩啦啦往下流淌,愈發朦胧的月光撒照在他身上,有種凄涼的溫柔。
潇潇。
潇潇潇……
雨勢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但恰恰在這時,一柄黃色油紙傘已經悄悄飄到了少年身子的上空,紙傘輕輕旋轉,向四周抖落晶瑩飛舞的雨珠。
“言哥……”
龍言身邊響起了輕輕的哽咽聲。龍言睜開疲憊的雙眼,正看到了爲自己撐傘的獨孤雪,她兩眼紅腫,臉頰隐隐有淚痕,似乎剛哭過不久。
“雪兒,你怎麽了?”龍言仰着頭,艱難地開口問道。
獨孤雪啜泣道:“言哥,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都太不公平了,可是……我跟師父解釋了好久……她就是不肯相信我……”
“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龍言沉着嗓子,憤怒地道,“我知道,在你師父眼裏,強者爲尊,弱者平庸,我實力差當然就沒有說話的權利,她說什麽自然就是什麽了!”
“師父明知道你身負重傷,還要這樣懲罰你,真的是師父的不是。”獨孤雪淚眼盈盈,“言哥,無論如何,我都要替你療傷的。”
龍言搖搖頭,凄然苦笑:“沒有用的,我因爲修煉炎陽真訣而導緻陽維脈和陽跷脈損傷,接了韓璇三招又身受髒腑内傷,沒有半年以上的修行調理,是不可能痊愈的。除非你師父突然大發慈悲,用她的冰元珠替我療傷,否則,這還有兩個月的三院會武,我是絕對不可能參加了!”
獨孤雪忽然振奮地道:“言哥,這三院會武對你來說真的太重要了,你必須參加,否則其他人還是瞧不起你,輕蔑你,侮辱你!”
龍言有些悲憤:“可你師父怎麽可能大發慈悲,用她的冰元珠替我療傷?”
“冰元珠在我這裏……”
龍言大吃一驚,看她從衣袖裏伸出了手。白皙的手掌上,一顆棗子般大的透明珠子靜靜躺着,珠子周身萦繞着一股冷冽而純淨的寒芒,這股寒芒穩定而不閃爍,似乎随時都會凝結成冰霜一般。
“這是你師父最爲珍愛的寶物!如果她知道你偷了它用來給我療傷,她一定不會放過你的!”龍言又是感動,又是心痛,“雪兒,而且這冰元珠需要五階煉神境的修爲才好驅用,但你現在的修爲僅僅隻是三階化幽境,你這樣冒然驅用,會大損真元的!”
獨孤雪臉上掠過一抹笑意,凄然道:“言哥,雪兒既然不能爲你分擔苦難,但總願意竭我所能幫助你的,哪怕受了苦受了傷!”她走到龍言身前,輕輕蹲下,右手掌心的靈力将冰元珠緩緩托到半空中,冰冷的氣絲從冰元珠中蔓延而出,牽向了龍言的身體。
冰元珠寒冷的光芒映亮了兩人的面龐,映亮了她的嫣然微笑,也映亮了他的驚訝惶惑。
漫天風雨之中,一柄油紙傘在靈力托舉之下,滴溜溜地旋轉,雨珠飛舞,宛如斷線的珍珠。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仍沒有停下的意思,眼前的少女卻已經靈力耗盡,昏昏沉沉地倒向了少年的肩膀。
龍言右手輕輕地擁緊她的身子,左手抓住即将掉落的雨傘,心中莫名悸痛,不由得兩肩聳動,一滴淚水在他眼眶中悠悠轉動。
懸崖風雨,孤傘伊人……分明如夢似幻,卻又刻骨銘心。
龍言在自己心中輕輕地歎息,卻又深深地道:“雪兒,以後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
往後幾日,獨孤雪照常來到落月崖,使用冰元珠替龍言療傷。獨孤雪天生身負水屬性靈力,雖然修爲境界稍稍差了點,但使用起冰元珠來也算是得心應手,龍言體内的傷勢也漸漸痊愈了。
距離三院會武之日還有不到兩月,三院弟子無不日日夜夜加強修行,鍛煉武技功法,隻爲會武之日獨占鳌頭,争着做那個受盡衆人景仰的最強者。
當然,總有人幹着一樣的事,卻懷着不一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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