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韓兵駕着戰車,手挑王室士兵屍體,在城下耀武揚威,周扁便是心中大叫一聲不好,這定然是蘇銳之計,想要激王室出兵下城再決一戰。
不過不得不說的是,這個計策不可謂不毒,蘇銳那是鐵了心的想要激出王室的軍隊,由此看來,此人确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隻是不知他将王室軍隊激出來對于韓軍有何好處,難道是韓軍也覺得攻城損失太大了?
雖不知其目的到底是否如此,但蘇銳的行動真真切切的給周扁造成了極大的麻煩。将挑戰而死的王室士兵屍體挑在車上,這已經不光是對死人的不尊重,而是對所有洛陽人"chiluo"裸的羞辱。城牆之上所有将士都氣憤不已,群起激揚,怒氣沖天,這時,恐怕已經不是軍官和軍紀所能彈壓住的了。
難道隻能出城一戰方能平息所有士兵的怒火嗎,周扁歎了口氣,如今韓軍實力未損,初來乍到士氣正旺,且兵力懸殊過大,實在不是出城一戰的好時機,但不如此,又該怎樣安撫這數千臉紅脖子粗的年輕将士呢?
無奈的轉過頭,正要與少師商議一番,卻發現稍遠處的養中橋右手搭在腰間箭袋上,将一支箭隻抽出尺把長卻又放了回去,周扁頓時眼睛一亮,招手大呼道,“養壯士,快到本王這兒來。”
大王親自大呼,頓時驚動了身邊一群人,養中橋更是受寵若驚,連忙快步跑來,拱手道,“大王招小人何事?”
“如今城下有韓兵挑恤我王室尊嚴,卿可爲本王射之。給你三箭,務必要将那耀武揚威的韓兵從車上射下來。”
“回大王,無需三箭,一箭足矣!”終于又有表現的機會來了,且還能出一口惡氣,養中橋雙手抱拳,頓時喜形于色。
不料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後面響起,“大王,殺雞何用牛刀?顔某一直說要效忠我王,卻無寸功可言,且顔某也善射,區區一小兵而已,顔某足矣,又何須勞煩神箭手?”
衆人一看,卻是一向溫雅爲性的顔高發話了,倒是讓衆人吃了一驚。
養中橋更是不幹了,“某也知先生乃洛陽學宮中的夫子,讀書寫字,某是不如你,上陣殺敵,隻怕先生還是略遜于養某。先生在一旁看着便是,若是養某射的好,能得先生一聲稱贊,某便知足了。聽候王命,彎弓向王命所指,乃養某之責,又何敢煩先生代勞?”
聽得養中橋這番話說的極爲得體,一旁的少師等人都要摸胡須了,卻不知顔高如何應答,衆人又轉頭看向顔高。
隻見顔高依舊不溫不火,“養壯士所言差矣,爲天子效力,乃子民之責,但有所能,皆不敢辭也。射箭之事,顔某也習之,百步之外,顔某或不如壯士,百步之内,隻怕相差不遠也。若有難爲之事,顔某自然不敢出頭,尚還要仰仗壯士之威,而如今日之事,某能爲之,又何須勞煩壯士?還望壯士大度,讓顔某也有機會效力王架之前。”
見一圈衆人都沒有接話,那養中橋眼珠子轉了轉,卻是笑了,拱手說道,“某非小氣之人,隻是大王下命之人是我,若顔公子有意,還需大王許可方行,某自無意見。”
“如此便多謝了!”顔高沖那養中橋一拱手後,又轉身面向了周扁,“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這搞的,兩人争了幾句,皮球又踢給了自己。但是有人相争,終歸是好事,隻是要看如何處理了,不能打擊其中任何一人的積極心。
想了想後,周扁擡頭沖顔高笑道,“本來本王是想看養壯士神射的,卻奈何先生相争,本王也不知取舍。不若就讓顔公子先射一箭,供本王與諸位一觀,若成便好,若不成,則還是有勞養壯士。養将軍如何啊?”這最後一句話卻是沖養中橋所說的。
想來想去,這是周扁認爲兩不相偏的最佳方法,因爲若不讓顔高射,的确人家也争了這麽久,養中橋也有退意了,而若讓顔高射,自己又本來是喊養中橋過來的,怕養中橋心中有想法,那就讓顔高先隻射一箭,中與不中,就看天意了。
果然養中橋微微一笑,拱手答應了。
不過其實,包括周扁在内,城樓上許多人都以爲這顔高難以一箭射中,你看那城下戰車離着城門少說也有八十步,且戰車還在奔跑之中,尋常弓箭八十步之外别說準頭,力道都沒有了,何況一溫爾儒雅的教書先生?甚至都有人在心中摸摸的認爲,這是周扁在難爲顔高,卻是在爲養中橋做鋪墊,因爲一箭不中便驚動了那韓兵,此時再讓養中橋射中,則更顯神射。
然而顔高卻絲毫不在意旁人的各種目光,沖大王一拱手道,“多謝大王!”接着又轉身沖那養中橋一拱手,“多謝壯士相讓,此情,顔某記在心中。”
養中橋也是知禮之人,忙拱手還了一禮,“不敢,不敢。”
文人行事,就是這麽拖拉,眼見兩旁城牆上士兵們都有暴起的迹象,周扁不由急道,“不要多說了,趕緊開弓吧!”
頓時便有幾位将軍讓出女牆旁一個位置來,顔高又是沖之一拱手,方才快步走到女牆之邊,找着一個牆垛往下望了一望。
然後便見其取下背後所背大弓,衆人這才發現竟也是張硬弓,雖不及養中橋的五石大弓,但也遠比尋常士兵所用的大弓看起來要強硬許多。而其右手則迅速從腰間箭筒裏抽出一支長箭,左手持弓在前,右手大食中三指夾住箭尾扣在弓弦上,爾後雙腳一前一後分開,不丁不八,穩穩的箭步,背臂使勁,那牛皮筋所造的弓弦,便在衆人目光中緩緩拉開了。
隻見其左手前伸,如頂山嶽,右手後拉,如抱滿月,雙臂沉穩,絲毫不顫。别的不說,單是這姿勢,便赢得了城樓上不少将軍和武士的默默叫好聲。很快,那弓弦便被拉至了滿月,顔高右臉貼上了箭身,閉上右眼,單用一個左眼往下看去,隻見其微微眯住的左眼中精光一閃,箭雖未脫弦,然而箭意卻是砰然而發。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那顔高瞄準了之後,卻并未着急發箭,而是猛然大喝一聲,“吓!賊子看箭!”
其話音剛落,啪的一聲弦驚,箭矢便如流星一般,直飛而去。
而那突如其來的喝聲,不禁将城樓上衆人吓了一跳,不禁将兩側城牆上的嘈雜聲壓了下去,還成功的吸引了正在飛馳的戰車上耀武揚威的韓兵。
城樓之上,衆人都清晰的看到,那手舉着大戟在戰車上揮舞的韓兵,猛聽得喝罵聲後轉過頭來,卻恰恰就在此時,箭矢如飛星穿線一般,正正射中了其咽喉,血花一濺,箭矢竟射入其脖子半個箭身,那韓兵還未來得及做任何反應,便朝後倒下,手中長戟失去支撐,帶着那王室士兵的屍體往前倒去,随着屍體一同砸在了地上,激起一片飛塵。
而這,卻隻是發生在一瞬間,韓兵帶着箭矢朝後倒下,王室士兵的屍體砸在了地上,而那戰車卻仍舊自北向南朝前飛奔而去,片刻便将那王室士兵的屍體遠遠的摔在了身後。
又是一箭,如同昔日養中橋在洛水旁的一箭之威般,震得兩側城牆上頓時一片鴉雀無聲。百步左右,先是一聲大喝喊住對方,爾後一箭斃命,顔高可謂是将射手之威發揮到了極緻,這才是遠程兵器的威力之所在。
城樓之上,周扁也是點了點頭,真是沒有想到啊,顔高還真的就一箭射中了,竟還是如此精彩,如果沒有那聲大喝,不禁吸引不了城牆上士兵們的注意力,也不會引得那韓兵轉過頭來,那韓兵乃是側身對着洛陽城門,那自然也就射不中韓兵的咽喉。這都是先就算計好了的,還是讀書人厲害。于是,周扁拍了拍手,望向了顔高的方向。
就在此時,滿城牆上所有的王室士兵都一下反應過來了,士氣頓時高昂,叫好聲沖天而起,年輕兵士們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武器,不住的上下揮舞,口中大喊着,“大王萬歲!”
一箭之威,竟至如此,隻怕出城殲敵,也不過如此啊,周扁不由暗自慶幸,這一招還是使對了。
這時,城樓上衆人也紛紛看向了顔高,這眼神明顯與剛才不一樣,如劉雲等粗魯漢子,都已經開始大笑着叫好起來了。而人後的養中橋卻是兩眼呆滞,半張着嘴巴,竟是一副有所悟的模樣。
而面對滿城的喝彩,周圍人的贊許,事主顔高則是淡淡一笑,收起長弓後,沖四周一拱手,連道不敢,爾後拜向周扁道,“托大王之福,顔某,幸不辱命。”
周扁則笑着将之扶了起來,“上天何其憐惜我周室,先是降下神射手如養中橋,如今卻又再降一人,本王幸甚,王室幸甚!”
面對大王激動的話語,顔高仍舊淡淡一笑,“顔某不敢當,隻能盡力而已。然而,某之箭法終究還是不如養壯士的,方才不過是幸運罷了。”
說罷顔高在轉頭沖養中橋一拱手,“多謝養壯士成全,某自知不如養壯士,日後若有暇,還望汝能教我!”
養中橋這時才反應過來,忙擺擺手,“不敢不敢,今日見先生一箭,日後再也不敢托大。向日裏,某隻知埋頭苦練箭法,卻不做他想,到了今日,方才知射箭之精要所在,見了先生一箭,某獲益匪淺,先生當得小人一拜。”說着養中橋竟真的沖顔高一拜,兩人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樣,看得周扁大喜,怕就怕同行相軋啊。
不過也的确,養中橋今日觸動很大,這時方才知道射箭不是射的準就有用,而是還要動腦子,由此養中橋在箭術上看到了一個新的境界,隻怕他自此以後又上了一個台階,而他日後在這條路上的成就也将不可限量,或許還能直追先祖吧。
兩人一笑中,似乎話語都是多餘的,一個士子,一個平民,卻是自此結成了深厚的友誼。
卻正在此時,城牆上一陣接一陣的歡呼之聲震天而起,驚動了城門上的衆人,周扁等聞聲從城樓上往下望去,原來那三架戰車正背對着城門,往遠方駛去。
一箭竟吓跑了三架戰車,衆人忙又向大王和顔高道了聲喜。
原來百步之外,竟能射中飛馳的戰車上韓兵的咽喉,狠狠的吓了蘇銳等人一跳,蘇銳頓時心驚,猛然間想起不久前在鞏邑,王室軍隊中可是有人隔着幾百步的洛水,一箭差點射中了韓照的頭。由此看來,這并不是一個傳說,怎麽一直都沒想起來呢。
城樓上有如此神射手,而自己卻在兩百步内,罵啊叫啊什麽的耍了半天,這不是嫌自己活得長麽?先射士兵,隻怕下一箭都已經瞄準自己了。想到此,蘇銳立即叫上另兩架戰車,搶過先一具在地上的韓兵屍體,打馬飛奔,向後跑去。
顧不得後面城牆上一陣壓過一陣的彩聲,轉眼間跑出了一百步,蘇銳想想不行,又跑出了一百步,這才停下戰車,回頭望望都已經看不清那洛陽城上的人影,這才歇下,而蘇銳心中,卻仍是一陣後怕。
退到這裏後,蘇銳卻是兩難了,自己前來挑恤,卻被對方一箭給吓跑了,想要退兵,大将軍和幾位公子那裏,又不好交代,蘇銳一時呆在了那裏,左右爲難。
而此時洛陽城樓之上,周扁等人望見蘇銳退去,都是歡喜異常。不料周扁一低頭,卻看見了城下地上那具被韓兵遺棄的王室士兵屍體,周扁不由大叫道,“我軍壯士的屍體還在城下,那位勇士可替本王将之背回來?”
頓時城樓之上便有數人答道,“某願往!”
其實隻怕若不是有長官們攔着,早就有人士兵下城去了。
見衆人積極,周扁微微一笑,“劉雲,就你去吧,快去快回!”
“諾!”劉雲頓時大喜,轉身便下城樓往城牆而去,因爲城牆比城樓要矮些,更容易放繩子下去。
在數千士兵的歡呼聲中,劉雲飛快的跑去又跑回,城上士兵們則如同迎接英雄般接過那具屍體,而自始至終,遠方的蘇銳都望着這一幕并未有任何動作。
見那屍體被擡下城去,周扁點了點頭,“以王室的名義的厚葬他吧。”不管怎樣,王室還是應該有所表示才是。
而就在此時,忽聽韓軍大陣中又是鳴金聲響起,洛陽城上歡呼聲頓時又響了起來,又守住了一天。
而那蘇銳則犯難了,耍了一上午,竟要無功而返,回去如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