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後方鳴金聲,蘇銳雖心中困惱,百般不情願,但軍命難違,咬一咬牙,蘇銳一揮手,麾下五千大軍整齊的轉過身,向後退去。
在洛陽城頭上漫天的歡呼聲相送中,數千大軍無聲的退去。一想起自己來之前拍着胸脯說要罵出王室軍隊對戰,蘇銳便忐忑不安,但終究離着那大軍還是越來越近。
終于又回到了大軍陣中,五千士卒在軍官們的帶領下向自己的位置跑去,而蘇銳則駕着戰車硬着頭皮向衆軍帥旗駛去。
低着頭蘇銳嘀咕道,“大将軍,某回來了,這不是還未到正午麽,怎的就收兵了?”
大将軍還沒開口,一旁的中軍将公子勁卻開口了,“怎麽還沒到正午,爾擡頭一看,烈日照人,酷熱難耐,你在那城下來回奔馳,好是威風,卻叫大将軍在此幹曬,坐看爾忙碌一上午無功而返。”
“汝之言,未免太甚。”蘇銳一聽頓時火了,擡頭就頂了回去。
老将軍卻是這個時候開口了,“不要再說了,蘇銳一上午并未停歇,不是他不盡心盡力,而是那周室膽怯,不敢出城一戰,無怪蘇銳。如今時近正午,不堪再戰,大軍就此回去吧,早些歇着,以免酷暑難耐。”
聽着大将軍的語氣極其平和,看得出大将軍心情很是不錯,蘇銳疑惑的擡頭望了望,果見大将軍紅光滿臉,于是蘇銳不由疑惑道,“城下叫戰無功,而緻大将軍在此空等候一上午,實爲蘇某之過,請大将軍治蘇某之罪!”
老将軍韓虎卻是哈哈一笑,“方才老夫已經說了,非爾之罪,無需多言。快雖大軍速速回營,老夫有事要召集衆将相告!”
說罷,韓虎便下令數萬大軍直接回營,然後便催促起車夫,打馬掉頭而回,留下一臉疑惑的蘇銳還呆在原地,卻聽那公子勁走前回頭道,“大将軍有令,還不快走!”
蘇銳這才一拍車轅,也催起車夫速速趕車。
而此時,洛陽城頭之上,望見那數萬大軍如潮水一般緩緩退去,周扁深深的出了口氣,終于,又給了王室緩和的一天,要是天天都像昨日那般猛攻,又怎麽受得了呢?吩咐少師等人安排守城之人後,周扁便下了城樓,往城内趕去。
見識了昨日的韓軍攻勢,周扁愈發的感覺到自己預估錯誤,兩萬軍士用來守這麽大個洛陽城,實在是太少了,所以周扁極其重視這段時間的招兵工作,而擔心的就是昨日死傷士兵太多,會有更多的人不願意來。
然而到了城中的招兵處,卻依舊見到了不少人圍着,周扁頓時松了口氣。其實周扁的擔心倒是有些多餘了,畢竟王室洛水大勝,而昨日雖然死了不少人,但卻能在韓軍猛攻之下抗住,已經是極其振奮人心的了。打仗哪有不死人?而古代社會生活條件差,一般人對于死亡的恐懼反而沒有那麽大,然而最吸引人的不光是王室的豐厚待遇,還有能當上軍士的無上榮光。
見招兵情況良好,周扁轉了轉後便離去了,因爲大王在此,民衆們争相拜見,招兵工作都沒法繼續下去了。
在周扁的期望之中,是至少再招三萬人,有五萬人仗着城池防守,頂住韓軍十幾萬肯定是沒有問題的。而洛陽王畿地區雖然土地不多,但人口還是有三十幾萬的,如今進入洛陽城中也少說有三十萬,再招三萬應該是完全可能的。
不過這三萬人可都是要好好訓練過了,方可以上城一戰,不然形成不了戰鬥力不說,還會增加死亡人數。想着想着周扁回到了宮中,卻正好見着劉妃迎在門口,“大王,午膳已準備好了,臣妾恭賀大王,今日韓軍不戰而退。”
而此時,五萬韓軍也剛剛回到大營之中,正見大營中炊煙袅袅,暴曬了一上午的士兵們頓時大喜,今天不光不用再曬下去了,就連午飯也能正常吃了。不打戰,其實對誰都好。
而将軍們則不敢放松,一回到大營之中便向帥帳奔去,因爲召集衆将的鼓聲已經在中軍響起。
自從誓師出發以來,從市丘到鞏邑,再到洛陽城下,一直都不是很順利,衆将的心情也都不是很好,這時聽見鼓聲,均覺得又不是好事,隻怕又是攻城不利,大将軍有火,于是衆将均是忐忑不安的來到帥帳之中。
不料一進帥帳,卻見大将軍臉色微紅,嘴角帶笑,顯然心情極好。衆将雖好奇但卻不敢打聽,隻好幹坐着等到大夥兒來齊,大将軍方才發話。
“今日自洛陽城下而回,便将諸位招至一堂,卻是傳達一下君上的旨意。”
“臣等恭聽君上之言!”原來是有新鄭的旨意到了,帳中衆将忙齊聲答道。
“君上說了,洛陽城高,君上也知難以一時攻下,加之如今天方正熱,限期一月之内攻破洛陽或逼得王室求和即可。”大将軍語氣中透着些欣喜,君上沒有強求更短的時間,一個月算是比較長的了,君上還是挺開明的。
而衆将道聲是後,卻是交頭接耳起來,大将軍心情看起來不錯,于是大夥又開始恢複了以往的習慣。
不過衆将說的卻是疑惑的話,因爲雖然限期一月,但仍舊還是難度挺大的,尤其是如今糧草隻夠數天之用,沒有吃的,君上再怎麽寬限時間有頂什麽用?
大将軍果然沒有出聲喝止,而是任由衆将議論了一刻鍾聲音漸漸小了後,方才伸手制止。
“諸位,君上還說了,鞏邑失火,實乃難防,我等雖有疏忽之責,但所損多爲糧草,少有兵卒傷亡,君上不予以追責,又撥了大軍一月之糧前來,不日即将從宜陽出發,由朝中大夫公孫颀親自押運。”韓虎笑道。
衆将一聽頓時皆是大喜,本來還擔心糧食不夠吃,大軍堅持不下去,這下好了,還是君上好啊,不禁寬限了時間還撥給了糧食。眼見那韓虎嘴角裂開,衆将忙道恭喜,其實衆人心中都有數,韓虎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求得了君上的諒解,還取得了時間上的寬限,并以此來向衆将炫耀其在君上心中的地位。當然了,衆将也知道,當今君上甚爲倚重韓虎,君臣的關系也向來很好。
于是,衆将少不得又是一陣恭維話,直說的老将軍眉開眼笑。
而此時,蘇銳也自然明白了爲何自己無功而返,大将軍卻并未追責,原來是新鄭的好消息到了。但是蘇銳嘴上雖一樣的在說着恭維話,但心中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今日見了周室的沉着冷靜,以及那驚豔的神射,蘇銳不由在心中産生了疑問,當今周王室,真的還是昔日任由諸侯搓圓捏扁的衰敗王室麽?
看着周圍諸将一片眉開眼笑,蘇銳卻是心中暗自想到,一個月,真的很長嗎?隻怕,不光是今日,這十多萬大軍,都要無功而返了。
果然片刻後,便見大将軍擺手止住衆人,咳了兩聲,正色道,“諸位,君上仁慈,寬限了我等的時限,又送來了糧草,但我等卻不可因此而有半點松懈,昨日洛陽城頭的守勢,爾等都看見了,可謂是異常嚴密。由此看來,周室不僅準備充分,軍中還有能人坐鎮。諸位還是好好想一想,如何在一個月之内攻下洛陽或者逼迫周室求和,諸位對此可有什麽想法?”
聽到大将軍如此發問,蘇銳卻是笑了,若是大将軍如同諸将一般都因爲眼前的一月時間而一直亢奮,那也就不是征戰四方的大将軍了,也不是蘇銳所敬仰的大韓軍中第一人了。
而帳中諸将,聽見大将軍厲聲發問,也是立刻安靜了下來,是啊,這是個甩不開的問題,如何完成君上的目标,擺在了每一個将領的面前。
于是,衆将收起方才一副輕松模樣,先是正襟而坐,爾後便又輕聲交談起來。片刻後,方才又有将領說道,“大将軍,我軍今日已砍伐了不少樹木,我們先花點時間造些棚車和望城台,然後再大舉進攻,現在也隻能如此了。”
其實韓軍此來是帶的有不少棚車的,隻是在鞏邑一把火給燒掉了不少,不過這話這會卻是誰也不敢說。
大将軍點點頭,看來這些個将領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接着說話的卻是個年輕人,韓進。“父帥,孩兒思慮一番,的确隻能攻打洛陽東面,而洛陽東面城牆又重新修補過,格外堅實,孩兒以爲,不光要多造棚車之類器械,還可以分而攻之,洛陽東面城牆有數裏地,我韓軍人多,可以分三路同時攻打三座城門,周王室兵力有限,必然疲于防守,而我軍的勝算便大了許多。”
“好。”老将軍滿意的點了點頭。
爾後諸将又紛紛提了些意見,或者表态。最後,這次軍前會議,終于趕在大軍午飯做好之時,結束了。
而此時,與韓軍大營隔着洛水相望的一片樹林之中,正有兩名黑衣人匍匐着前進,那方向卻是由西向東。
頂着正午的烈日,兩人摸索着前進,當前一個忍不住道,“這麽熱,軍隊裏都尚且不打仗,我們卻還要來趕路。”
後面一個則接道,“姜大人可是說了,正是大中午最熱的時候,敵人警惕心最低,最容易接近敵營。再說我們做探子的,怎麽會怕辛苦?”
頭前一個頓時腳步一緩,“你說的是,方才我不是随意說說麽?姜大人以前在成周隻是個小兵,卻累功升爲大夫,正是我輩榜樣。我既然來這裏了,自然做好了吃苦的準備,以後那些話卻是不會再說了。”
“這才是。”說着後面一人卻突然腳步一頓。
前頭一人卻走出去數步遠方才察覺到後面跟的人沒了,忙退回幾步,“怎麽了,不走了?”
而後者卻是張大了一雙眼睛,緊張的望向對岸,目光呆滞,好似看到了什麽很令人驚懼的事情一樣。
前面的人疑惑了,順着後者的目光望去,卻見河對岸一片空地,有韓軍正在拖着剛剛砍伐下來的樹。
“韓軍應該是上午砍了樹吧,這也沒什麽啊!”
而後者仍舊一片呆滞,發話的黑衣人隻得将之搖了幾搖,後者方才醒轉過來。“叔甲,叔甲還在對岸。”
先前一人隻得又轉頭尋去,隻見一群韓軍正在清理樹木主幹,卻哪有王室探子的蹤影。“你記錯了吧,叔甲并不在對岸。”
“我沒記錯,這裏有一塊大石,今早叔甲讓我先回洛陽報信,而他留在這裏繼續監視韓軍,我早上遊過洛水後,還在這塊石頭上歇了腳的,絕對沒錯。”那探子說着指向身前,果然有塊還算方整的石頭。顯然這正是昨夜監視韓軍的兩名王室探子之一,這次則又加了一人前來。
“叔甲今天一直都沒有回洛陽,肯定是遭遇不幸了。怎麽想得到韓軍竟然今天來砍樹,定然是叔甲躲避不及,遇害了。”說着那探子就哭了,“本來今天是該他回報洛陽的,卻讓給了我。”
另一人往河對岸一看,果然一片空地已再無一棵大樹,這片空地離着韓營還有一點距離,躲在這樹上正好監視韓軍動靜,然而韓軍一砍樹,那樹上的人可就真的是逃無可逃了。不過想了想後,他還是安慰道,“或許他拼死逃了出來,隻要遊過洛水,便能逃得生天,我們沿河找一找,或許還能找得到。”
均是姜平的手下,這名探子雖然入行時間不長,但還是認得叔甲的。
“好吧。”擦了擦臉上淚水,哭泣的人站了起來。
但片刻後,他又恢複了常态,“你看,那韓軍出動了不少人,便是大中午的也不休息,忙着砍伐樹木,定然是在趕做什麽器械。雖然現在還看不出他們要做的是什麽,但這件事總得讓城中的大人們知道。我在這裏尋找,你回去将韓軍今日的動靜報告上去吧。”
另一人自然不幹,“還是你回去吧,這裏地形我熟悉,我來找他,再看看韓軍到底要做什麽。”
不料剛剛擦幹淚水的探子卻是又闆起臉來,“你回去彙報,這是命令!”
望着那決然的面色,後者隻得一拱手,匆匆往回跑去。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留下的人才歎了口氣,轉頭發了瘋似的往前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