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一點,卻是兩路進攻的韓軍中間地帶,城外地上一個屍體也沒有。
而半裏地後,越往南走,城下的屍體也漸漸多了起來,這裏是發生過戰争的場地。相應的城牆上的地面也開始被鮮血打濕。傷兵和屍體都已被擡下城去,滿臉疲憊的幸存者,則依着女牆,用微微發抖的手捧着一漂水輪流喝着。弓箭和長矛丢了一地,烈日曬得壯士們滿身是汗,皮膚發紅,偶爾還有未曾幹透的血迹,但幸存者們都目光散漫,的确,這個時候,活着,比什麽都好。
望見大王走來,幸存者們紛紛爬起行禮,但卻被周扁擺擺手制止了,周扁四下望着,卻是腳步不停的往前走去,耳邊不斷響起士卒們的輕聲呼喊,“大王!”
爲了防止韓軍去而複返,也爲了防備城下正在收屍的幾千韓兵,所以城上的将士們都還沒有撤去。越往前走,士兵也越多,竟是紛紛站起,毫不吝啬的将敬仰的目光投向了大王,興奮之情不言而表,漸漸的,竟圍住了前來探望的大王。
忽然前面剛圍攏的士兵堆中被扒開,一名滿身血迹的漢子奔了過來,卻是劉雲,接着龐興,周戰,子遠等一幹将領也來了,聚在了周扁的身邊,均是用欣喜的聲音情不自禁的說着,“大王,我們今天又勝了,又将韓軍打退了!”
聽着将士們發自内心的欣喜,感受到将士們衷心的愛戴情緒,周扁頓時頗感欣慰,人生如此,穿越一場也絕對值了。擡頭望去,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上,或者還帶着淚水,或者還沾着血水,汗珠不住的滴下,但張張臉上,均是輕輕的笑容。雖然自己也受了傷,雖然死了不少同袍,但洛陽城又守住了一天,值了。
于是,想了想後,周扁擺擺手止住大夥,高聲問道,“諸位将士,你們可知我王室今日因何而能得勝?”
此時,這片城牆上已經圍滿了人,離着大王近的就地坐了下來,稍遠處的甚至還站在了石塊等器械之上,衆人聽見大王發問,又見這大王雖年幼位高,但還是很親近人的,這些年輕士兵也還不是很迂腐的注重君臣之别,所以紛紛答起話來了。
“回大王,是因爲大王指揮得當,調兵有方。”
“報告大王,是因爲投石器太厲害了,壓得城下韓兵擡不起頭來。”
“大王,小人以爲是靠了城牆高大結實,所幸前些時修補了城牆,我們居高臨下,才抵得住韓兵沖擊。”
還有人嚷着,“是因爲鐵矛鋒利,刺殺韓兵一刺一個準,韓兵的盾牌根本抵擋不住。”
衆将士紛紛發話,盡情表達心中的意見和想法,氣氛極爲活躍,一掃戰場上的冷酷和沉悶。見将士們都有自己的思考,周扁滿意的點了點頭,隻知執行長官命令的,隻能是小兵,而能自己思考戰場得失的,方才是良将之選,看來這一批年輕士兵都還不錯,挺活絡的。
忽然一個大嗓門響起,一下子蓋住了所有聲音,“你們都說錯了,這些都是我們應該有的,我們能打退韓軍,主要原因還是韓軍輕敵了,若是韓軍不輕視我們,不小瞧我們的守城器械和守城的決心,隻怕我們很難取勝。”
衆将士均是迷糊了,擡頭向發出聲音的劉雲将軍望去,顯然對于大多數人,還是無法理解周扁在鞏邑大勝後發表的一番言論,而聽到這,周扁也是笑了,這一次自己可沒準備再抄閑飯。
見引起了衆人甚至大王的注意,劉雲頓時得意洋洋,賣弄似的沖衆人揚起下巴,然後沖着大王笑道,“大王,你說某家說的對是不對?”
望見劉雲那得意的樣子,周扁頓時好一頓無語,上次自己還說過,以後韓軍就不會如此了,但這個原因現在提出來,好像也不是那麽離譜,韓軍确實是有點輕敵了。
但周扁要說的卻不是這,于是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高聲道,“爾等說的都有理,我們今天能退敵,肯定是有很多原因的,爾等說的都是其一,而韓軍明天還要來,所以我們要不斷的總結我們的優劣,發揚優勢,改進劣勢,方才能最終打敗韓軍,赢得最後的勝利。不過本王以爲,有一個最大的原因,也是在本王看來最重要的原因,爾等都說漏了。”
城上衆将士頓時都好奇的停下自己的猜測,劉雲等更是一臉崇拜的望着大王,心裏想着,大王不愧就是大王,想的都比别人多的多了。
見成功的吸引了衆人眼光,周扁不由腹诽了幾句,領導就是領導,随便說幾句都有這麽多人關注,剛才将士們搶着說話,雖然聽清了,但誰也不知道那句話是誰說的。組織了一下語言後,周扁擡頭望向了四周。
“諸位,韓軍來犯之前,爾等都不是我王室士兵,或者在郊外種田,或者在城中商鋪幹活,或者主家效勞,但是,我王室一聲召喚,爾等皆舍下手中之活,前來爲我王室效命,共同抵抗韓軍,不拒生死,這才是我王室的最大依仗,是洛陽能堅守不倒的主要原因之所在。”
看了看四周,見盡是一片瞪大了眼睛或張大了嘴巴,顯然這番從未有人說過的言論,狠狠的敲動了年輕将士們的心。于是頓了頓後,周扁又接着說道。
“不光是爾等,從昔日修補城牆開始,到今日搬運石塊,拉動投石器,皆是數萬民夫,他們雖然沒有直接參戰,但一樣也有死傷,他們和你們一樣,都是見了我王室召喚,便自發前來效力,如果沒有他們,這洛陽一樣很難守住。另外城中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在用各種方式支持着我王室,雖然他們連城牆的邊都沒有摸到,但一樣爲堅守洛陽做出了自己的貢獻,比如有女子自發的組成了護理隊,照顧傷員,有婦女主動要求爲上城作戰的軍士們做飯,等等。正是所有這些人,聚集在了一起,方才保住我洛陽巋然不動,任他韓軍如何攻打,始終也入不了洛陽城一步。”
說完這些話,周扁自己也覺得有些累了,口中也略有些幹燥,于是停下了歇了歇,卻見四周還是一片肅然,城牆上雖然圍得裏三層,外三層,但卻沒有一人出聲。有的年輕面孔,甚至已有眼淚流出,四下看看,一時也分不出哪是兵士,哪是民夫,都是一樣表情。
“諸位,此次爲保我洛陽,王室已前後召集了五萬士兵,四萬民夫,而我洛陽王畿之地一共也隻有三十六萬人口,洛陽城内有三十餘萬,這是什麽情況,就是說每三個洛陽人中,就有一個人直接投入到了這場偉大的守衛戰中,顯然,剩下的兩個人,則一個是婦女,另一個是老人小孩,可以說,整個洛陽城中,幾乎所有的成年男子,都正在爲我王室效力。身爲爾等的大王,能在此王室存亡的關鍵時刻,得到諸位毫不猶豫的效忠,本王實在幸運,王室孱弱多年,爾等依舊不離不棄,實乃王室之幸。爾等我洛陽子民,方才是我王室的最大依仗,才是我王室敢于堅守洛陽,不斷打退韓軍的最主要原因。”
說到這裏,更是鴉雀無聲。的确,在這個半奴隸半封建的時代,作爲一名最底層的兵卒民夫,能受到如此重視,實在遠遠超出了想象,何況這重視是來自心中最崇高,最偉大的王呢?
其實在這個時代,對生命的愛惜,并不像後世物資生活發達時期那般重要,上陣殺敵,能吃一口飯,便已是許多人滿足的标準了,更何況還有王室許諾的兵饷可以拿,更有軍功賞賜,所以在王室發出召喚之後,幾乎每一個底層的農民,家奴,幫工之類,全來投效了。當然在周扁看來,一方面是感動這些平民甚至奴隸的賣命,另一方面自然是爲了籠絡人心,不過說着說着,周扁隻記得前者了。
當然,方才說的每三個洛陽人中,就有一個直接效力在守城戰中,卻是有些誇張了,城中還有幾千商人,幾千貴族及子弟呢,他們之中可就沒有那麽多人敢于上戰場。所以說來說去,還是最低層的人,往往最熱衷于爲最高層賣命,這些最底層的人,方才是王室最大的依仗,想到此,說着說着的過程中,周扁自己都快被自己說的感動了。
于是歇了歇後,周扁又高聲道,“正是有了諸位,洛陽方才能迎來今日之勝,身爲你們的大王,本王在此多謝你們的支持了!你們的不離不棄,将是我王室的最大依靠,今日我王室雖困頓,雖窮苦,但日後若有一天,我王室發達了,本王在此發誓,必将不虧待你們!”
深呼吸幾口氣,周扁隻覺得自己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了,于是又補上了一句,“諸位,本王代我王室,向諸位道謝了!”
說着周扁便要躬下身來,頓時吓了所有人一跳,急忙就有人疾呼道,“大王不可!”
而周扁依舊身子前傾,不料剛剛做出動作,身子還沒完全彎下,就從身後跳出一人,一把扶住,而那人也就勢一把跪在了自己面前,一看卻是白發須須的少師。
少師老眼含淚,“大王說的,他們都聽進去了,大王實在不可委屈自己,不然那也是折殺了他們。老夫替将士們,謝過大王恩待了!”
說着少師磕下頭來,動作大了,全身甲片都在嘩嘩作響,于是少師身後,那圍了無數層的将士和民夫們,也紛紛跪了下來,高呼道,“大王萬歲!”
“大王英明!”
“打敗韓軍!”
“爲王室效命!”
受到大王言語的刺激,在少師的帶動之下,年輕将士們紛紛用高呼來發洩起心中的激動來,高呼聲遠遠傳去,遠處忙着的人們,也紛紛停下手中的話,望向了高呼聲傳來的地方,就連城牆下方,正在收屍的韓兵,也略感奇怪的往城上看一眼,爾後又低頭接着清理起來。
聽見這将士們真心的呼喊,周扁笑着挺直了腰身,頗爲自豪的昂起頭,接受了下來。無意間感覺臉頰有點癢,擡手一摸,竟是一滴淚水。呵呵,看來自己還真是被感動了。
高呼聲半響方才在大王的示意下停住,而年輕将士們的臉上仍是一片激動,仿佛一上午的勞累和緊張,都已過去,能得到大王的肯定,一切都是那麽值得。
又往前走了百餘步,安撫了沿途趕來的将士們後,周扁在少師的請求下,返回定鼎門而去。還遠沒到平門呢,而周扁還想去北邊的上東門慰問一下的,但少師不依,說太累了,想想也是,于是回到定鼎門後,周扁便下了城樓,坐上馬車,直奔王宮而回。
剛才還在城牆上的時候,趁着返回時身邊沒有普通士卒時,周扁就問了少師的,想知道少師對方才自己所說的一番話有何意見,不過少師是個老好人,隻是簡單的回答,說大王說的很好,很正确。知道少師的性格,一向比較偏向于冷酷,對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不是很關系,所以周扁笑笑便沒有追問下去,畢竟少師的回答已經令周扁很滿意了。
如今洛陽形勢複雜,各方面都要考慮到,可不能爲了平民士卒,就得罪貴族,王室目前還沒有能力,還付不起得罪貴族的代價。
于是走在路上,周扁又問了樊馀同樣的問題。樊馀是少師之子,也算是公子哥,貴族子弟了。不想樊馀這厮,是不是跟在自己身邊久了,受自己影響大了,隻要是自己說的,就堅決的認爲是對的。周扁好一陣無語,心想隻有日後有機會問一下太後或者太師,隻有他們,才能幫助自己找到平民與貴族之間的平衡點,指導一下自己,如何雙方都不得罪。
回到宮中,卻是感覺疲勞上來了,于是又喝了碗雞湯後,周扁沉沉睡去。卻不知,今日自己的一番言論,卻深深的烙在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心中,更是開始在洛陽軍隊和平民中傳播開來,以至于午睡醒來後的周扁,在太後與太師的提醒下,當晚大宴城中貴族和軍中将領,方才将此事的負面影響給消除到最小程度。
(怎麽最近評論這麽少,也沒有人參加調查,一個人默默的寫,靜靜的發,還是有點寂寞的,希望能獲得支持,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