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大王嚴令,衆臣也不敢再有所異議,慌忙齊聲答是,雖然不知道内心裏有多少人對大王的命令不以爲然,但至少明面上,大家都還是很聽大王的話的。
到了這時,朝會已經沒有再開下去的意義了,有任務的要上城牆去布防,沒任務的要在城中穩定人心,大王一聲令下後,群臣做鳥獸狀很快就散了去。
而周扁卻是将太師單獨留了下來,二人随意散步在内宮之中。
“太師,田大夫所說的,本王其實也想到了,的确,從韓軍匆匆退走來看,魏軍很可能是打着匡扶我王室的旗号來了,不然不會這麽巧的。可是,本王心中總有一股不好的預感,魏軍這次還是會對我王室不利,但本王又想不出來會是哪裏。還請太師大人教我。”
“大王多慮了!”太師拱了拱手。
“大王,老夫也以爲,魏軍此來多半是爲了相助我王室,以此功要挾我王室封其爲方伯,若真是如此,便封他個方伯又有何妨?魏軍名義上得利,而我王室實在又沒有損失什麽,爲什麽不這麽做呢?至于大王擔心魏軍将不利于我王室,他又要如何,難道也要學韓軍攻打我洛陽麽?”
“大王,這些時老夫也想明白了,韓軍之所以如此堅決的要攻打我洛陽,多半是感受到了來自我王室的危機,要知道洛陽四面皆與韓國相鄰,且不說我王室要發展必然會與韓國起沖突,單是他韓國不少國土,便是自我王室手中奪得,所以一感受到我王室變強,韓侯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進攻我王室,想要逼迫我王室屈服。”
“而魏國不會如此,因爲魏國不與我洛陽相鄰,且魏侯自負,想要稱霸天下,自然愛惜名聲,再說魏侯占我王畿之地也無用,畢竟中間隔着韓境。所以,老夫以爲大王大可以放心,無論怎麽看,魏軍此來,都将不會不利于我王室。”
聽見太師這一番話,周扁長出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或許便是如此吧,但願如太師所言。本王也想明白了,若能得一諸侯強國保我洛陽,我王室何惜區區一方伯之封賜?此番魏侯若求封方伯,本王就允了,也不再要求其出錢出力幫忙修補洛陽城牆了,日後我王室自然會有自己的能力的。”
太師也跟着點了點頭,“大王,就是這話,大王若是能想明白這,就不怕打發不了魏軍了。隻是還有一點,老夫也是昨日聽那太史官所言方才想到,大王如今十歲是吧?”
周扁下意識的點了點頭,但已有些猜到太師的意思了。
“大王如今才十歲,便能帶領我王室奪回洛陽,大敗韓軍,斬首共五萬,大王未及弱冠,便能發明燒酒,精鹽,四輪馬車以及投石器等物,這已經不能用在天上所見來解釋了。老夫以爲,少年人太聰明自然是好事,不過要懂得藏鋒。以往老夫等一幹大臣也錯了,不僅不爲大王遮掩,反而在城中在軍中大肆宣揚大王的神明,現在看來隻怕會害了大王。”
“所以老夫認爲,大王應該盡量少發表言論,大王所發明的事物也一切冠以臣子之名,至于以前傳出去爲大王所造的一應事物,以後都放出話去,說是爲了替大王揚名這才成了是大王所造。大王,老夫直言,或有得罪,但老夫一向忠心于我王室,還望大王考慮一二。”
說着太師彎下了身子,躬身不起。
片刻後,隻聽輕歎一聲,周扁伸手将太師扶了起來,“太師大人衷心之言,本王受教了。也是,若非太師,本王還一直沒意識到這些問題。日後本王會注意的,本王也知道我現在還年少,日後有的是時間,或許真是本王有些心急了。就依太師之言吧。”
說到此正好太師看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互相一點頭,一切都已明了。
是啊,自己一直想着複興王室,一心想着快些再快些,雖然有時候也能意識到自己這不符合年齡的妖孽,但畢竟當局者迷,今日得太師一點醒,周扁這才意識到若是自己繼續這麽下去,隻怕今日韓國明日魏國,王室将永無安甯之日了。
還真是的,自己前兩日還得意洋洋沖蘇銳說,那投石器乃自己所造,現在想來,自己還真不懂得藏鋒二字,忘記了槍打出頭鳥的老話,周扁不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但想想現在意識到還不算太晚,自己登基也不足兩年,一些事迹應該還沒有傳遠,而太師也想出來補救辦法,那就是放出傳言去,說是爲了替大王揚名這才說成是大王所造。雖然這個法子對于自己的名聲有一定的危害,但總歸比引起列國注意要好的多吧。
想到此,周扁彎下了身子沖太師行了個躬身禮,“若非太師大人,本王還真沒意識到。幸虧國有老臣啊!”
轉眼間已是正午,正好午飯時間,周扁便将太師留在了宮中,一同用了午飯,之後才将太師送出了宮外。
午飯後自然便是午休了,這是周扁前世就養成的習慣,這會中午沒有什麽事,姜平也一直沒有再傳消息來,所以周扁這一覺便是半個多時辰。
一覺醒來頭腦格外清晰,又将魏軍的來意,以及午飯前太師的話想了一遍後,周扁這才喊來侍女,穿衣下床。
想想還是應該去城門那裏等待消息,若是魏軍有什麽動作也好迅速反應,于是周扁穿上長袍,就要吩咐樊馀準備出行。
沒想樊馀得令才出門卻又折轉了回來,他身後閃出一人來,便是那姜平了。
“報大王,魏軍渡河人數已不下七萬,其中五萬人已徑直向南行去,看其目标應該是韓營。魏軍中還打出了一面大旗,上書勤王二字,魏軍中還分出了幾架馬車,正直奔我洛陽城而來。還有,大王,河北的探子也到了,原來魏軍出安邑之後先是向東,行軍一天之後突然折而向南,直奔我洛陽而來,其速度飛快,我方探子竟來不及先趕回來,所以竟比魏軍還晚到了幾個時辰。”
原來還真是勤王來了,這下田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周扁突然響起一個多月之前,魏侯突然放出話來要攻打邯鄲,卻沒想原來是個幌子,想要欺騙的乃是韓軍。從魏國出安邑先是向東,然後轉而向南急行軍來看,顯然是想在洛陽城下将韓軍殺個正着,可惜還是還是讓韓軍先得知了,不等天亮便撤了,難怪韓軍撤退的這麽堅決,還将周圍的王室探子清理了個遍,原來就是怕被周王室的大軍給拖住了,而被魏軍圍住。
由此看來,韓軍隻怕腳步一直沒停,說不定現在都已翻過嵩山或者快到市丘了,魏軍終究還是有點失算了。
不過也不算太失敗,畢竟韓軍今日一走魏軍便來了,洛陽人還是會以爲是魏軍吓跑了韓軍,魏軍不死一兵一卒,讓王室感恩的目的也達到了,這點來看,魏軍卻是成功了。不過也好,韓軍是被魏軍吓走的,這下天下人都不會以爲我洛陽兵強了,想到此,周扁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既然現在知道了魏軍的來意,并且魏軍也派出了使者,那麽自己也就不用再出宮了,在宮中等着便是了,打發走姜平後,周扁又回宮坐了下來,傳令讓太師等一幹大臣入宮議事。
不過想想還是不放心,周扁又喚來親衛,讓其傳令四面城牆,切切不可放松,不得王室命令,不得放一個魏兵入城。完成了這些,周扁才安下了心來,靜靜的等待着魏使的到來。
很快太師最先來了,緊跟着便是少傅以及一幹大夫,沒多久人就到齊了,聽了姜平所傳來的消息之後,衆位大臣都是喜上眉梢,畢竟魏軍并不是像韓軍一樣攻打洛陽來了,這可是讓許多懸着的心都放了下來。而魏軍會求得什麽回報,王室又會付出什麽,卻并沒有多少人能想到這一點上了。
又等了一會,果然聽見南城的趙骈遣使來報,有魏國司馬自稱王錯的,在圉門之外求見。
聽到這周扁不由有些迷惑了,魏軍不是在洛陽東北的孟津麽,爲何會在正南邊的郁悶求見?
這時忽聽太師起身道了聲恭喜,“大王,魏使司馬錯故意彎到南邊求見,由此足可以得見魏軍誠意啊!自我王室衰敗,已有不知多少年諸侯之使未按照規矩自南面求見了,便是去歲四國諸侯來使,也隻是從東西門入城的。”
周扁這才反應過來,這個時代已經講究面南爲尊了,按照古禮,諸侯求見的确是應該走南門。看來魏侯還是給足了面子。
“那就讓其入城,進宮。”
大王的聲音響了起來,那報信的人站起身就要退去,不想卻被太師給喊住了。
“大王,那魏國司馬王錯在魏國位高權重,功勳之後,大王不如讓趙骈趙大夫陪同其入城,也可顯示我王室并未怠慢人。”
“好的,就按太師說的辦。”周扁揮了揮手,報信的人又立馬跑回去傳信了。
衆臣并沒有等多久,很快,在趙骈的陪同下,一個黑面中年人身着華服長袍,穩步走入了大殿,雙膝跪在了周扁面前十步之遠,拱手道。
“大王萬歲!外臣魏國司馬王錯代我主魏侯茔拜見我王。”
“平身,賜座!”
“外臣謝我王之恩。”
很快就有兩個小寺人搬來了坐墊,位置就安放在了大殿的正中,面對着大王。
王錯規規矩矩坐好之後,正襟說道,“大王,我家主上聽聞洛陽被圍之後,一經确認,便立即親率大軍十萬,晝夜趕路,南渡大河,唯恐慢了一分,讓那孽韓傷了王,幸而并未來遲,直至今日我軍探子來報,洛陽城仍舊在周室之手,我主這才安心。隻是可惜的是,讓韓人逃了去,未能全殲韓兵于洛陽城下,實爲我主之罕,請大王見諒!”
到了這個時候,親耳聽到魏軍并不是來犯,而真的是勤王來了,在場的諸多大臣才完完全全放下了心。便是周扁也出了口氣。
“錯卿,本王在此謝過你家主上了。你家主上竟是親自前來,就在城外軍中?”如何稱呼這王錯還真是較勁,不過想了想周扁還是按照這個時代的習慣叫錯卿,雖然有些拗口。
“大王,外臣此來正是要說這。我家主上的确就在城外軍中,但此時已過正午,不适合拜見我王,故而我主遣某前來先行面見大王,而我主明日一早再前來正式拜見我王,還望我王允見。”司馬錯高聲道。
殿中王室衆臣一聽,紛紛高興起來,聽見這魏侯這麽給面子,頓覺自家的顔面又上來了。
周扁也難得的點了點頭,這魏侯初登基,雖不知其到底安得什麽心,但是這表面真的還是做得不錯的。
“難得魏侯有心,本王如何會不應允。明日本王登臨明堂,召集我周室滿堂,大朝會迎接魏侯。”
“外臣在此替我主多謝大王了!此外我主還有個不情之請,乃是我魏軍勞師十萬,不遠千裏疾行而來,可否請我王出城前往軍中慰勞一番,也好讓我魏軍将士感受到大王之恩澤?”
“大膽!”大王周扁還沒反應過來,卻見太師一下子蹦了出來。
“司馬錯,從來隻有臣子面見大王,卻沒聽說過臣子要求大王出城慰軍,汝自稱外臣,卻行此不臣之事,居心何在?”
聽見太師猛然發難,卻是将在場的衆臣以及大王都給吓了一條,許多大臣都已忍不住在心中開罵了,那麽強大的魏軍,隻不過是想要我們家大王出城慰問一下,這有什麽難的,去一下不久行了,何必要就此鬧得不可開交呢?不過礙于面子,還沒有人當場立即就将這些話說出來。
司馬錯卻好似事先就想到了自己會遇見什麽似的,很快就給了答複,“太師大人難道忘記了襄王的河陽之行麽?已有先例在此,況我魏軍勞師遠征,不過爲求見天子一面而已,實爲恭敬我王室,太師大人言重了!”
眼見兩人就要吵起來,卻是田邑打了圓場,“太師大人,司馬錯大人,魏軍遠來,身爲人主,慰勞一番也是可以的,隻是我王身份尊貴,要如何慰問魏軍,倒是值得商量。不知大王以爲如何呢?”
其實周扁心中也是沒有什麽主見的,總覺得出城見見魏軍也不是見壞事,但太師說的又總讓人覺得有哪裏不對,眼見皮球被推向了自己,周扁也拿不定了主意,低頭沉思一番後說道,“錯卿,此事重大,不如讓我君臣商議一番,再做決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