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甯越問起蘇銳,周扁卻是沉默了一會,之後反問道,“你認爲蘇銳是真心降我王室麽?”
甯越微微一愣。“回大王,都已經去将蘇銳的家人接來了,那蘇銳應該是真心了。”
“可是你也應該知道,有些人爲了功名利祿,可是連自己的妻子兒子都能不要的。”
“大王說的是吳起和樂羊吧,一個殺妻一個殺子,可是蘇銳不一樣啊,蘇銳可是有老母在,不孝可是大罪過,他蘇銳不敢有二心的。”甯越肯定道。
“但願如此吧,蘇銳乃是有才之人,且其心機之深,連本王也不敢完全放心,雖然将計就計讓其吩咐家奴去接回家眷,但本王還是不敢将他留在洛陽,怕的就是他并未完全歸心而有所小動作啊。而跟在本王這裏,本王卻是不怕他玩出什麽花招的,雖然封了他爲禦林軍百夫長,但一百禦林軍全是本王親兵,實則掌控在副百夫長周通的手裏。并且,将其帶在身邊,本王也有信心探出其心到底如何,或者直接讓其歸心我王室。”周扁緩緩說道。
不料卻見甯越一臉将信将疑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周扁又接着說道。
“你看那蘇銳明知自己深陷洛陽城中,多半是因爲後方韓軍消極防守城門,但卻依然不怨恨韓軍,反而在逃難城中時,還設計将投石器的模樣給傳了出去,可見其心。并且,蘇銳還是用的我們的投石器,将投石器的欣喜給傳了出去,這誰想的到啊,可見此人頗有智謀。這樣的人,本王如何敢不帶在身邊呢?”
甯越這才一拱手,“大王所言爲是,不過任他蘇銳如何聰慧,終究還是被大王看破了。等蘇銳在大王身邊呆上一段時間之後,便會爲大王所折服,從而真心爲我王效力。”
“但願如此吧,承你吉言。”說着話,周扁又懶懶的将身子往後靠了靠。“這是到哪兒了,怎麽叫樊馀去問一聲,現在還沒回來?”
“要不臣下再去看看?”甯越就要起身。
“算了吧,本王又不急。”
這君臣二人又随意聊了幾句後,才見樊馀鑽了回來。
懷裏沒有抱着那包衣服了,但臉色卻不是很好。樊馀一掀車簾鑽進來面對着甯越坐好後,便拱手道,“報大王,前面還有幾裏路就是成臯了,魏侯手下說中午就歇在成臯,晚上便能趕到市丘以北的荥陽。”
樊馀這話說的語速特快,一副受了氣回來的樣子。不由惹得周扁笑問道,“不過是去問個路,怎麽回來後變成這樣了?”
“報大王,某不敢說。”
“爲何不敢說?”别說周扁,就是一旁的甯越也好奇了起來。
“他們侮辱大王。”樊馀轉過頭來,卻見雙眼都有些微微發紅。
甯越轉過頭來與大王對視一眼,然後還是周扁開口問道,“他們如何侮辱本王了?”
“魏侯安排護衛我王架的乃是千夫長羅文手下千餘人馬,某也就趕去尋了羅文将軍問路,羅文将軍還好,雖然在戰車上,但還是站起身來扶住車轅答話。沒想問過話後,某步行回來時半路上忽聽幾名年輕将軍在戰車上沖着大王這邊的馬車指指點點,其中一名将軍還說道,哎,某不敢說,也說不出口,反正就是侮辱大王的話,某家不服,便上前與其理論,沒想他們竟跳下車來将某家圍住,拔出劍來想要比試,某家眼見敵不過,隻得糾纏一番後轉身回來。魏人竟如此可氣,若不是他們人多,依某家之劍術,必将殺之。”
隻聽得樊馀氣沖沖的将這一番話說完,周扁卻是笑了,望向甯越說道,“樊馀長大了,知道忍氣了。”
甯越不知說什麽好,隻好幹笑了兩聲,倒是樊馀漲紅了臉,心想你大王不是比我還小麽,怎麽能說我長大了,但這話滾到了嘴邊,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那他們到底說了什麽侮辱本王的話了,快些說與本王聽。”
“不說。”樊馀堅決的搖了搖頭。
“本王命令你說!”周扁沉下臉色來。
樊馀這才怏怏開口,“他們指着這邊說,說什麽姬扁小兒就在那輛車中,一邊說還一邊笑。”
聽見這話,周扁長大了嘴,與甯越對視一眼後,方才又說道,“他們說的也沒有錯,本王的确姓姬名扁,這分明是堆公子或貴族子弟,故而嬉笑,你不必理會的。”
“可是直呼其名,是對大王的大不敬,身爲臣下,如何忍得住?”
“忍不住也要忍,現如今我們是形勢比人低,我們在魏侯手中,必須要忍。”周扁坐直了身子,厲聲說道。
眼見那樊馀沮喪的表情,周扁又補上了一句,“一直忍到我們回到洛陽爲止。”
一旁的甯越也點了點頭,“大王言之有理,我們必須要忍,讓魏侯放松警惕,等到我們再回到洛陽的那一天,之後,哼!”
這下面的話雖沒有說出口,但其中的意思卻是這馬車中的三人都懂的。
于是樊馀點了點頭,“某家知道了。”
“知道就好。”周扁盯着樊馀說道。
甯越又跟着勸說了樊馀幾句,樊馀這才又表情自然了起來。
“本王累了,你們都下去吧,喚本王侍女上來。”周扁又斜靠了下來,揮了揮手。
二人忙告退下車而去,緊接着車簾一掀,巧奴跪着爬了上來,“大王,天熱,喝點涼水吧。”
微笑着接過巧奴遞上的水盞,周扁一仰而盡。雖然這旅途茫茫,無聊至極,但身爲奴隸主,怎麽能不享受一下腐朽的社會制度呢?于是,很快周扁就躺在巧奴的懷裏睡着了,而另一邊則是後上車的田倩,兩隻手一上一下的輕輕捶着大王的腿。
一覺醒來,卻是被熱醒的,一摸腦袋後面全是汗,頭發都汗濕了,這該死的天氣,躺在侍女懷裏雖然舒服,但卻是熱的慌啊。
見大王醒了,巧奴慌忙将大王扶起,找過一把蒲扇來,與田倩二人一左一右對着扇了起來。稍稍涼快些後,周扁這才發現,馬車居然停了。
這是中途小歇還是到了成臯?眼見大王想要掀開車簾,乖巧的田倩立馬搶先說到,“大王,已近正午,剛才樊馀将軍來過來,說車隊已經在成臯外面歇下了,等躲過正熱的一個時辰後再走。”
哦,原來是中午休息的時刻到了,這會周扁也不那麽急了,坐在那裏,任由兩把扇子給扇涼快了,這才在二女的攙扶下,掀開車簾跳了下來。
一打開車簾便是刺眼的強烈陽光,跳下地後好一會,周扁方才适應。四下一望,卻見這是一片稀松的林地,自己這馬車四周是王室的另外十多架馬車,而馬車之旁則是一堆堆的侍女寺人,還有親衛們或圍坐,或持兵器站立,更遠處則是披甲的禦林軍将士了,再遠就是黑甲的魏兵,雖看不大清楚,但能明顯的發現隐隐将自己這邊給圍了起來。不過想想也是,自己這三百多人,放在十萬魏軍之中,肯定是要被夾在最中間的。
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眼前一棵大樹之下,正跪坐着甯越蘇銳二人,眼見大王下了車,慌忙站起,往這邊走了過來,想必他們之前是躲在那樹蔭之下聊天吧。而這時樊馀也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走近前來。
望見有大臣走近,巧奴二人忙口稱去打盆水來給大王洗臉,而迅速退開。卻見當前走來的甯越一拱手,“大王,天氣炎熱,不如在這樹蔭之下歇歇吧,還有一個時辰方才再上路。”
“嗯。”周扁點點頭,一行人走到了那大樹之下,片刻後果然看見兩名小侍女端來一盆水,也不知是從哪兒弄來的。
洗了把臉後頓覺清爽不少,周扁又私下望望,“這是哪裏,這便是成臯麽?”
甯越一拱手道,“回大王,魏軍就歇在成臯城西南的山林之中,前方不遠便是成臯城了。”
“這倒是奇了,本王記得這成臯城可是在韓國手中,爲何放任魏軍在城下歇息,又或者是成臯已被魏軍所奪?”
“回大王,魏軍隻是在城外歇息,并未奪城,而那成臯城小,想必城中守兵也不多,故而不敢出城一戰。”這次作答的卻是蘇銳。
周扁微微一笑,“衆卿不如陪本王随意走走吧。”
甯越等三人立馬在大王身側跟上,更有十來名親衛散在四周,一行人直接往東而去。
四下裏一堆堆坐着的侍從親衛們紛紛站起行禮,更有些漢子匆匆将衣服披上,原來王室雖然陪駕的總共隻有三百人,但二十來架馬車肯定是不夠的,除了甯越等身份高點的人外,再就是大王的親近侍女和日常用品能坐車了,所以頂着夏末的烈日一路走來,還是個個出了身臭汗的。
周扁笑笑并未在意,繼續向前走去,外圍是禦林軍将士,披着甲衣仍舊一個個站着,一隊一隊分開來,隐隐将其餘兩百人圍在了中間。果然都是王室裏的精銳,竟沒有一個有一絲懈怠的。
再往外走,便能見到圍着坐成一堆堆的魏兵了,雖然個個歪着坐,坐姿不一,乍一看亂七八糟,但實則卻是極其有規律的,每堆都是十二人,每堆之間的距離又多差不多,而每二十堆似乎又離得近一點,顯然是經過刻意安排下的。
眼見王室一幹人走近,那些個魏兵卻并未指指點點,也沒交頭接耳,多數是看了幾眼後又閉上雙眼養神,顯然樊馀碰見的那幾個将軍不在此列。
周扁不由歎道,“都說魏軍乃天下強兵,本王今日一看果不其然,别的不說,但看這紀律性,便值得誇獎。”
話音剛落,身邊便響起了樊馀不服氣的聲音,“大王,我們一開始那四千禦林軍也不差,或許還要強些。”
聽見此話時,周扁不由回過頭瞪了樊馀一眼,樊馀忙低下頭來,不過周扁一回頭時,卻見蘇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來不及再接着說,遠處便立馬跑來一名身材高大的魏軍将軍,這将軍一走近便抱拳行禮道,“外臣魏軍校尉巴甯,拜見我王!”
“原來是巴甯将軍啊,又見面了。”笑着虛擡雙手将之扶起,周扁打量一番,果然便是那去年見過的年輕将軍。
“外臣奉我家君上之命,護衛我王,不知我王有何需要?”
“本王想去看看這成臯城。”
“回大王,這成臯城還在韓國手中,還是不要走近的好,不過往前五百步從山上往下看去,成臯之景盡在眼前。”
周扁點點頭,一行人便跟着走去。
沒多久便走到了那山坡之上,往下一看,果然氣勢磅礴,西南方向的群山一直延伸到腳下,往北沒多遠便能見到那波濤洶湧的大河了,似乎還能聽見水浪聲傳來,而這山林與大河之間,夾着一座小小的黃土城池,城池雖隻一裏見方,但卻剛好卡在山林與大河之間,遠處一條彎彎的小河從城池前方流過,這分明便是現成的關,現成的護城河,自成天險。
隻可惜這城池還是小了點,以至于并沒有将這要道卡住。
周扁搖了搖頭,眼角卻正好看見一旁的蘇銳。
“蘇将軍是韓人,應該熟悉此地,此地乃是何處?不妨說與本王一聽。”
“諾!”蘇銳一拱手後接着說道。
“大王,這成臯便是昔日的虎牢關了,此地因周穆王圈養猛虎而得名虎牢,數百年前晉悼王在此築造虎牢關,以逼迫鄭國,後來韓國得了新鄭後,便拆除了虎牢關,隻置成臯邑。”
哦,原來這便是虎牢關了,後世三英戰呂布的所在,周扁不由又多看了幾眼,可惜現在隻有一座小小的土城。
卻聽甯越的聲音響了起來,“蘇将軍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周公旦營建洛陽時,便爲洛陽設了八大關,以震懾四方,其中洛陽正東的便是這座關,其時尚還沒有穆王,自然它也不叫虎牢關,而是叫旋門關。”
“甯大夫高才,銳自歎不如!”蘇銳搖搖頭拱手道。便是那巴甯也好奇的望了甯越一眼。
周扁也是這時方知原來這關最早是拱衛洛陽的,忍不住再往下望望,心中感概萬千,洛陽八關麽,就讓本王來重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