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扁揉揉眼睛,很是不相信自己所見,但睜開眼還是能清晰的看到,老遠的市丘西門城樓上,魏侯那高昂着的頭,似乎連那得意的笑都清晰在目。
雖然已經将魏軍看得很厲害了,但真的沒想到魏軍竟能這麽快就攻破市丘,周扁搖搖頭,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身旁戰車上的巴甯,不過巴甯卻是笑笑并未回答,顯然是要将這自誇的榮耀留給魏侯。
然而越往前走,周扁卻越是疑惑,這市丘城西門外根本就看不出今天有過戰争的痕迹,再望望北邊,遠遠的就能發現,同樣也沒有。
而當戰車駛進市丘城時,望見那整齊有序的街道,别說屍體,就連血迹都沒有。周扁突然一下想過來了,魏軍絕不可能是今天早上攻下市丘城的,那麽就隻有兩種可能,一是魏軍半夜攻下了市丘城,第二種可能就是魏軍根本就不是攻下市丘城的,而是韓軍主動撤退,魏軍這才占領了市丘。
再仔細一看,街道上絲毫沒有戰争的痕迹,兩旁的店鋪都關着門,街上隻有一隊一隊的魏兵在來回走動,看來多半是第二種可能了,隻是爲什麽韓軍突然放棄市丘了呢?要知道市丘可是韓國都城新鄭的北邊門戶,并且昨天韓軍還抵抗的那麽兇。
入城之後,周扁便在巴甯的示意下,停了下來,一百親衛一百禦林軍也跟着停了下來,身爲天子,随時帶着這麽多人,已經不僅僅是安全問題,還是面子問題了。
隊伍剛停了下來,城樓上便匆匆跑下一人,原來是魏侯貼身護衛長公子傾,前來請大王上城樓。隻派了個護衛長來請,這魏侯架子好大啊,甯越哼了一聲,卻見大王已經跳下了戰車,往城樓走去。
其實周扁比誰想的都清楚,所以三步并作兩步,很快就當先登上了這城樓,不過這市丘的城門也并不算高。
一登上城樓,便看到了那春風滿面的魏侯,周扁忙走了上去,高聲道,“魏侯果然厲害,本王尚還沒睡醒,魏侯便已登上了市丘西門,說是三天,果然便是三天。”
魏侯得意的大笑幾聲,接着說道,
“大王過獎了,本侯說要替大王讨回公道,那便定要做到,不然如何叫大王将周室托付與我魏某。大王就請接着看吧,不日本侯便要兵圍新鄭,叫那韓侯當面向大王謝罪!”
魏侯話中的意思,周扁也隻裝作不懂,反而拱手道,“如此,本王便多謝魏侯了!”
這時一個聲音從周扁身後響起,“周臣甯某見過魏侯,不知魏侯是如何破的市丘城,本以爲今日還需一番苦戰,誰曾想一早便已奪了城池,倒是讓我等開了眼界。”
魏侯又是得意的哈哈一笑,半響後才又轉過頭來,“昨日我大梁守軍攻破華陽城,韓都新鄭以北再無屏障,想來市丘韓軍也是半夜得到消息,故而連夜撤退,回防新鄭,寡人今日方才順利入城。”
沒想到魏軍居然是兵分兩路,一路從北邊安邑過來,經洛陽南下,另一路則是自東邊大梁而來,直逼新鄭,想到此周扁心中頓時一涼,本來前兩日還以爲魏軍隻是兵強,沒想也會用計策了,不用多想便知,這分明是用南下的大軍吸引住韓國目光,然後再從東邊突發奇兵。哎,看來魏軍的強大并不僅僅是表面,自己對魏軍的看法也應該有所改變,若是單單兵員強壯,還真不算什麽,但若是能用計策,那才是真的強大,看來在以後的日子裏,自己可得多了解了解魏軍。
兵法說的話,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身爲周室天子,和天下諸侯起沖突那是避免不了的,所以周扁認爲,非常有必要從現在開始收集所有諸侯的情報,尤其是魏國這樣的強國。當然了,在韓國悍然攻打洛陽之前,周扁也是準備收集韓軍情報的,可惜劉百萬叔侄在新鄭剛剛站穩腳,能打聽到韓軍什麽時候出發就已經不錯了。看來以後在這上面還要加大投入。
轉眼間心裏便想了這麽多,耳邊突然響起甯越的聲音,卻是甯越一躬身道,“恭喜魏侯,甯某在此替周室謝過魏侯了!魏侯爲我王室如此大動幹戈,實爲自晉文之後不見,魏侯不愧爲天下諸侯之表率!”
聽了甯越這吹捧,魏侯又是大笑幾聲,顯得心情格外暢快。“甯大夫,本侯已令手下去魏營将大王一幹侍從接來,且昨日的營地今天就要收了,今晚在市丘以南再安營,嗯,大王今日就在市丘城内歇着吧,本侯已令巴甯将軍去找處大宅院去了。”
甯越自然又是彎腰道謝,然後才拉着有些發呆的周扁一起下了城樓。
果然巴甯已經将地方找好了,原來這市丘并不算大,且昨日韓軍倉皇撤退時,城中大戶也逃了不少,所以想要找處宅院還是很快的。
一路走去,隻見兩旁商鋪宅院均關門不開,魏軍正在一家一家的砸門,而有些宅院裏吵鬧異常,卻是有魏兵在往外拖着東西,不用想肯定是些糧食錢财等物。果然是城破之下無完家啊,如果王室沒有準備,那麽隻怕此時洛陽城中便是韓兵在挨家挨戶砸門了。
再往前走,偶爾還能聽見女子的呼叫,搖了搖頭,周扁并沒有去管,自身難保,又如何能去管那麽多呢?不過想想又對魏軍的看法變得差了些,一支有嚴明紀律的軍隊,是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的。但是再一想,或許是魏軍将領示意這麽搞的,因爲魏軍不可能長期占領韓國腹地的市丘,那麽便是能搶一點是一點,能強一個是一個了。戰争,受苦的永遠都是百姓。
忽然周扁又想起了昨日魏軍攻城的慘狀,一萬多韓兵屍體被用來填平了護城河,而魏軍也付出了幾千的傷亡。想到這,周扁忽然意識到魏軍也許也并沒有那麽強大,不然若是兩路大軍配合的好,魏侯明知昨日大梁軍會攻破華陽,昨日又爲何要讓魏軍死拼市丘守軍?
或許這并不是魏軍将領的水平問題,而是通信問題,昨日時魏侯想必并不知道大梁軍會攻破華陽,又或者大梁軍攻破華陽竟出乎了魏侯的意料之外。卻不知是哪一種可能,隻有等着看了。
想了一路,直到看到那個宅院的大門時,周扁才來得及感歎一句,這麽快就到了啊。
宅院并不大,但挺幹淨,院子裏原先的人一個都沒有,也不知是昨夜逃光了,還是今天被魏軍請出去了。不過周扁并不會過問,很快,王室的人就安頓下來了。
本來還想在市丘城内走走的,不過看看時間已經快到正午了,隻得作罷。
午飯後卻又是一頓好睡,醒來時下午已經過去了一半,穿戴整齊剛想出去走走,卻聽宅院門外一陣嘈雜。
沒一會便聽甯越進來彙報,“大王,洛陽來人了,是王孫滿大夫來了。”
原來是洛陽來消息了,算算日子也是該來了,周扁頓時将市丘城甩到了腦後,一招手吩咐王孫滿立即進來彙報。
片刻後,王孫滿帶着一名高大漢子躬身走了進來,“大王,臣下受太後與太師之托,特向大王彙報洛陽戰後情況,另外還有太後太師及白相等的信簡,就在門外,大王是先聽臣下口述,還是先看信簡?”這白相就是白圭,周扁離開洛陽時,已經将白圭提爲副相了。
“當然是滿大夫先說了”周扁有些迫不及待了。
“諾,臣下遵旨。自大王随魏軍離去後第二日,太師便下令解除洛陽九門封閉,除了大王離去的圉門外,竟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方才掃平九門障礙,九門大開之後,下午便有列國遊商離去,然後便是一些大商賈的車隊,據白相說他們是去采購糧草了,然後還有些洛陽鄉民離去,同時少師組織城中新兵和民夫清理南城所積累的屍體,竟有數萬之多,在大王離去的第三天太師率群臣送出城去,按照大王旨意集體安葬在洛陽以北的谷城山中,十多萬人送數萬人,竟花了一天時間。”
聽到此周扁點了點頭,“這時間花的值得,孔夫子說過,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隻可惜本王不能親自送送烈士。”
“大王勿要多想,大王的恩義洛陽子民自知,當日谷城山十多萬人齊聲高呼大王英明,二十裏地外的洛陽城内都能聽到。當天少師還令劉子西和王于飛率一萬士兵以及兩萬鞏邑鄉民前往鞏邑,至天黑方到,着手鞏邑重建,隻是鞏邑已燒成了灰燼,想要完全重建好還是得一些功夫,恐怕得半年不止。”
“能花半年時間建好,也足夠了,隻是我王室的糧食還夠用不?重建鞏邑應該由我王室出錢。”周扁點頭道。
“這也正是臣下要向大王彙報的,白相和監甲總管清理了一下王室庫藏,别說重建鞏邑,就是兵饷都不夠,算上陣亡将士的撫恤,有功之士的賞賜,還有所有士兵民夫的饷錢,就缺錢兩千萬,而洛陽城牆修補需六百萬錢,鞏邑重建需五百萬錢,白相的意思是既然大王提出了徭役法,就留一部分民夫,之後輪流從事修補和重建所需,登記在冊後,可抵消日後的徭役。”
“這個倒也可以,隻是記錄在冊,所需的人手也不少啊。”
“大王放心,洛陽城中貴族子弟衆多,又有洛陽學宮中的學子可用,倒也足夠。至于兵饷等兩千萬錢,現在我王室的确拿不出,隻能日後再補。白相便想了一個法子,将每個人的錢算清後,寫在一張竹簡上,再在竹簡的另一邊随便畫上一些圖案,之後将竹簡一分爲二,言明日後持此竹簡前來領錢。這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好在兵士和民夫都能理解,倒沒有意見,隻是工作量大,臣下離開洛陽時也隻是剛剛開始而已。”
“兩邊竹簡能合在一起,便說明是對的,白相想的好法子。這的确是件大工程,隻是還需仔細,千萬不要算錯了。”周扁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後出現的算盤,這個時代還沒有,并且周扁自己也不會,隻得作罷。
“是,大王。白相安排了大量的人手,每一個人的饷錢多少要經過三個人複算才定,并且每一塊竹簡上下兩半都寫有錢的數目,還有爲了方便将來持竹簡者來兌錢時快速查找另一半竹簡,白相還令在每塊竹簡的兩邊都寫上大王發明的數字編碼,這樣日後兌錢時會快的多。”
大王發明的數字便是阿拉伯數字了,周扁也沒想藏着,所以早就允許王室中人開始使用,相信很快就會被洛陽商賈所喜愛,進而傳播衆諸侯國,也算是爲這個時代的進步做出貢獻了。
“先欠着錢也還行,隻是受傷者應該先發錢,日後我王室有了收入,得快些發下去。”
“大王不用擔心,白相下文,對于有傷在身者,先發糧食,我王室庫藏裏還有些糧食,至于重傷者及烈士遺孤,按照大王意思另行編冊,持專用竹簡日後每三個月可前來王室領一次糧食,至于少數孤兒,白相命令收入洛陽學宮,日後一邊打雜一邊讀書,日後也可爲大王效力。”
聽到此中部不由拍了拍手,“白相果然算無遺策,不愧本王重用,這些做法都是不錯的,隻是,白相有沒有說我王室日後如何發展,這少了的幾千萬錢何時才能補上啊?如本王所料不錯,王室衆臣子的獎賞隻怕還得幾千萬錢啊。”
“這個不牢大王費心,是太後和太師一起出面,說得群臣同意,先記下來,等大王回來後親自頒發,群臣沒有意見。不過這個倒沒有用竹簡之法,畢竟衆位大臣身份高貴,也都更加信任王室。”
頓了頓後王孫滿又接着說道,“至于這幾千萬得多長時間補上,白相也沒說個一定時間,不過白相已經安排申不法回成周主持煉鐵一事,畢竟當初是先拿了郭縱的錢,鐵矛和鐵劍都還沒有交付。另外曹酒正現在也應該回到了成周,重新開始了釀酒,雖然現在糧食少,不過白相說了,可以先釀酒,畢竟安邑和新鄭已經等了近兩月沒有燒酒喝了,而馬上秋糧也要熟了,這次韓軍并沒有糟蹋多少,洛陽和鞏邑應該還是能收不少的。”
周扁滿意的點了點頭,看來戰後重建工作還是比較順利的。直到這時,周扁放下了心,方才注意到那個跟随王孫滿一起走近來的高大漢子,仔細一想,這不是蘇雉麽?
(非常感謝捧場,收藏數裏面又多了幾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