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室君臣二人不約而同的轉過頭去,隻見魏侯依舊仰頭大笑了數聲後,才轉過頭看了過來。
“大王,我軍這陣型可是吳起所創,昔日吳起帶兵,與諸侯大戰七十六,全勝六十四,且我魏國能有今日河西之地及大梁之地,此陣型功不可沒,今日就請大王一觀我大魏如何大敗韓軍。”
周扁點點頭沒有說話,吳起這人周扁倒還是有些了解的,魏國能成如今天下諸侯間第一強國,吳起有決定性的作用,魏文侯能撿到吳起,實在是撿了個大便宜,隻是吳起本人結局太慘了點。如此猛人,竟不得善終,實在令人唏噓不已。
主子沒有答話,但作爲陪駕大臣,甯越不得不起身拱手行了個禮,“魏軍乃天下強兵,韓國自然不是對手,我王室能得魏侯相助,實乃我王室之幸。”
魏侯滿意的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前方,不再言語。
很快,伴随着沖天的助威聲,三萬多魏軍已經齊步走過了一裏之地,漸漸的逼近了韓軍,遠遠的已經能看見對面的韓軍陣型有點點慌亂了。的确,這次面對的可是魏軍,而并非是從未放在眼中的周室軍隊了。
魏軍依舊在向前行進,隊形也開始發生了變化,但魏軍并沒有配備望城台之類的器具,無法從高處向下看去,所以從後面平視的話,周扁并不知道魏軍變成了什麽樣的陣型。
但這并不妨礙周扁觀戰,周扁也學魏侯等人的樣子踮腳站直了身子,雙手扶住車轅,使勁看去。
終于魏軍逼近到了一個魏軍指揮官認爲合适的距離,前軍中一聲令下,三萬多魏軍一聲大吼,齊齊停了下來。見此周扁也不由心中暗暗贊歎了一句,果然是強兵,要知道這麽多人一下子從行進狀态迅速轉變成停止狀态,能做到近乎如一,幾乎是不可能的,前不久見到的韓軍完成同樣的動作可是會有一陣小騷亂,而王室自己的軍隊也隻有早先那四千禦林軍能做到,但魏軍這可是三萬多人甚至将近四萬人了,真的令人難以想象,魏軍是如何訓練出來的。
還不等多想,魏軍便有了下一步動作,不知前方指揮官下了個什麽命令,三萬多魏兵迅速行動了起來,片刻後,數不清的弓弩已經豎了起來,搖搖指向對面的韓軍。
原來魏軍全是多面手,又能近戰又能遠戰,至少這三萬多人是的。不過在周扁的意識裏,分兵種應該是曆史發展的必然趨勢,所以周扁不由皺了皺眉頭。
後方的吼聲這時已經停了下來,戰場上突然一下子安靜起來,隻要經曆過大戰的人,自然都知道這是戰鬥前的征兆。果然随着魏侯的右手猛的揮下,前方有人迅速喊了起來。
片刻後,一片震耳的嗡嗡聲響起,幾萬隻箭矢飛上了天空,箭雨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抛物線,狠狠的砸向了韓軍之中,帶起一片哀嚎和慘呼。
顯然魏軍的射程要大于韓軍,看看韓軍并沒有還手就知道了,不過周扁卻是有點奇怪,韓國應該知道魏軍要打過來了,怎麽沒有放置弩手在這裏?周扁絕不懷疑韓弩的射程竟會比魏軍的弓箭射程近。
一通箭雨過後,隻見前方的魏軍之中的大旗猛的向前一揮,幾萬名魏兵便迅速一齊向前邁步行進了起來,大約十幾步過後,魏軍又猛然停下,而這時令人震驚的不再是魏軍停下步子時的整齊,而是在魏軍停下步子的同時,幾萬隻弓弩竟然又豎了起來。
原來魏軍竟在前進的過程中就将弓弩都上好弦了,兵員素質果然極高。因爲在前進的同時給弓弩上弦,若是有一個人因爲手上使勁而腳步慢了,可能後面就要撞倒一片,但魏軍卻沒有出現這種情況,這個難度可比前面行軍時整齊的步點要大的多。
周扁長大了嘴巴,還來不及驚歎,前面魏軍裏便有将軍又下達了命令,幾萬隻箭矢又沖上了藍天。
如此三次之後,魏軍已經前進了五十來步,韓軍才放出了稀稀拉拉的第一波箭雨。
說是稀稀拉拉,其實隻是相對于魏軍的箭雨來說才稀拉,好歹那也是三萬韓軍,其中弓箭手足有一萬,原來韓軍還是分了兵種。
這撥箭雨并沒有給魏軍帶來太大的傷害,前面的魏兵舉起了盾牌擋了擋,而後面的僅僅隻倒下了幾十人。
不過這次出乎意料的是,魏軍并沒有再像剛才一樣前進上弦然後停下步子放箭,而是迅速的将弓弩都收到了背後背着,然後抽出了剛剛插在背後的長矛長戈等,挺起手中的長兵器,三萬人猛的大吼一聲,好似平地裏一個響雷一般,兇猛的向前沖去。
仔細一回憶,似乎在王孫滿的描述裏,魏軍進攻趙軍便是這樣的節奏,先是一陣弓箭,然後就壓上去,難道魏軍的習慣就是如此?或者身爲天下強兵,魏軍不屑于其他的方式?比如搞點遠程殺傷,或者像周扁在鞏邑旁洛水邊誘敵深入一樣。
不管怎麽樣,一群隻知道奮力前沖的魏軍,對于日後王室的威脅顯然要比一個會詭計的将軍所帶來的,要小的多。
想到此,周扁又坐了下來,近距離搏殺,匹夫之勇,又有什麽好看的?
不過坐下沒一會,聽見前方喊殺聲沖天,周扁卻又忍不住站了起來,踮腳望去,隻見魏軍已經與韓軍殺成了一團,而市丘城牆上箭矢不斷,像潑水一樣灑向了魏軍之中,看來韓軍是将勁弩都留在了城牆之上。這便是出城而戰的好處了,可以依靠城牆上源源不斷的遠程攻擊援助,而城牆又不會受到攻擊,若是王室軍力足夠,肯定也會這麽幹的。
望見前方殺的厲害,周扁忽然揮舞起雙手高叫道,“殺啊,殺啊,給本王狠狠的殺,幹掉韓國,本王重重有賞!”
聽見大王有些語無倫次的激動,甯越慌忙拉住周扁,而魏侯也早已聽見了這邊的動靜,瞥了一眼後微微一笑,便再也沒有管這邊。
被甯越拉了幾下,周扁便就勢坐了下來,戲已做足,可以收工歇歇了。唉,要裝一個十歲小孩還真累。
喊殺聲不斷,轉眼間便從早上殺到了近午,周扁卻再也沒有站起來觀看,而是百無聊賴的四處張望,期間還将貼身的侍女喚了來取水喝,到最後更是将巧奴留了下來給自己扇扇子。而魏侯見了隻是哼了幾聲,并沒有出聲制止。
到了近午時,太陽上來,還是有些熱,周扁斜靠在車靠之上,昏沉沉都快要睡着了,忽然一陣清脆的鳴金聲響起,驚得周扁立即便站了起來,不解的四處望望,待搞清楚是鳴金退兵後,周扁更是疑惑的說了句,“時間還早,怎麽就要收兵了?”
不過話音剛落,嘴巴就讓甯越給捂上了。待望見魏侯的目光轉來,甯越也不得不陪了個笑,“魏侯爺,如今依舊天熱難耐,的确還是早些收兵的好,本來讓侯爺帶兵讨伐韓逆便是難得了,如何能讓侯爺熱着了。”
聽見甯越這話,魏侯臉上又擠上了笑容,竟拱手道,“多謝甯大夫體諒,本侯無事,隻是大王年幼,還是先回營歇着吧。”
甯越這才千恩萬謝的帶着王架戰車告辭而去。
不過一轉身周扁與甯越二人便是相視一笑,爲了麻痹魏侯,天子也不得不藏鋒,倒是這兩人配合起來,卻是感覺十分的好。
一下午沒事,就是閑的慌。蘇銳也出去打聽出來了,上午一戰魏軍傷兩千死一千,而韓軍死亡則被估計成三千,看來魏軍兇猛果不其然。
隻是,一下子從洛陽主政時的繁忙,到現在魏營之中的無所事事,周扁真的一時還很不習慣,看來得想法找點事做了,不然這樣下去,真的會受不了的。
第二天又是天還沒亮魏軍就起營了,卻是沒人來催王室的人,所以周扁倒是一覺睡到了自然醒,不過嚴格的說還是熱醒的,因爲太陽已經很高了。
起床後周扁才知道整個魏營之中,隻有自己沒起床了。甯越蘇銳等人早就守候在王帳之外,除此還有巴甯将軍也等着在。原來巴甯是魏侯留下來專門等着護送大王前往市丘城下觀戰的。
于是很快,周扁等人又趕到了市丘城外,不過今天卻不是昨日的位子了,而是多走了兩裏路,繞到了市丘城北。這裏雙方交戰正酣,戰争已進入了白熱化。
原來魏軍今日是轉到北邊攻打市丘,顯然是吸取了昨日迎着太陽的教訓,難道魏軍竟真是吃定了市丘,而不是在王室面前做做樣子?心裏想着事,周扁很快就在巴甯将軍的帶領下,穿過重重魏國大軍,駛到了衆軍帥帳之下,魏侯車架之旁。
雖然前方正打的激烈,魏侯今天的心情卻是不錯,見大王過來,還主動拱手打了個招呼,寒暄了幾句,這才又重新關注戰場起來。
周扁也将注意力放到了戰場之上,仔細一看才發現今日魏軍的攻勢還要猛于昨日,估計是四師兵力,硬是在市丘北牆外壓着韓軍打。隻是這市丘城牆雖矮,比不得洛陽,但北城外卻有一條護城河,也不知魏軍是準備如何攻城的。
看了一會,沖魏侯贊揚了一下魏兵的勇敢以及表達了一下王室的謝意後,周扁又百無聊賴的斜坐在了戰車之上,喚來侍女扇扇子,迷迷糊糊竟又睡着了。看來畢竟還是少年,前一段時間在洛陽實在是太累了,說不得周扁還應感謝魏侯帶走了自己,不然哪來這麽多時間休息,現在可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啊。
一覺醒來,竟又是近午,陽光刺目,好半天才睜開雙眼。擡眼一看,魏軍竟快沖到城牆之下了,而隻有兩人高的城牆上,竟有幾處架上了長梯,甚至有幾個魏兵攀在長梯上,眼看就要沖到城牆上了。
這才第二天啊,魏軍就能沖到城牆下了,要知道城外可有至少三萬韓軍,并且城牆下還有一條護城河,魏軍之威竟至如此。周扁驚的立即就站了起來,忍不住的揮舞了下雙手,大呼道,
“魏軍威武!這哪裏需要三天,本王看今天就能攻下市丘城了!”
甯越則又慌忙将大王拉住,四下看看後故作小聲的說道,“大王小聲點,如何攻城,那是魏侯說了算的,大王還是不要多言的好。”
周扁這才裝作驚慌的樣子捂住嘴巴,偷眼看了看旁邊不遠處的魏侯,緊張的閉上了嘴巴。
而魏侯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這些,微笑着轉過頭來說道,“大王,現如今又是近午,天氣炎熱,我軍傷亡慘重,本侯已決定今日先退兵,明日定要拿下市丘城,大王以爲如何?”
雖是商量的語氣,但周扁哪裏敢當真,慌忙唯唯諾諾的稱是。
魏侯這才淡淡一笑,揮揮手吩咐司馬錯下令退兵。
昨天走的早沒有看到,今日周扁自然是仔細的觀察了一下魏軍是如何退軍的。作爲天下強兵,魏軍撤退也是有一套的,弓箭手掩護,按梯隊依次倒退,直到退出敵軍遠程兵器的殺傷範圍之外,這才轉身就跑。周扁暗暗記下,這一點,王室軍隊也是可以借鑒的。
回到魏營後,又是無聊的休息時間,不過到了下午時卻見蘇銳滿臉憤慨的回到了王室紮營地。很快周扁就知道了蘇銳憤慨的原因,原來魏軍渡過護城河,竟然是踩的韓兵的屍體,真沒想到魏軍竟然将韓兵逼退到護城河邊,再趕下去,或者甚至直接将屍體扔到河中,竟墊平了兩丈寬、一人深的護城河,這已經不光是死人的問題,而是侮辱韓兵。也難怪身爲韓人的蘇銳一臉憤慨了。
另外,今日的雙方死亡人數被估計成一萬五比四千,好高的比例,不過魏軍卻是傷的更多,這多半是依靠魏兵所披的甲衣要強于韓兵了。
一夜又很快過去了,眼看便是進攻市丘的第三天了,周扁依舊睡到自然醒,爾後穿戴整齊後在巴甯的帶領下向市丘走去。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市丘城外竟然沒有戰争,一片平靜,直到走近後,周扁這才看見市丘西門城樓上,魏侯正得意洋洋的沖自己招着手。
可是今天自己也沒睡多長時間懶覺啊,怎麽這麽快魏軍就攻下市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