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天色已黑,還是先趕往轵關去吧。外臣在此保證,此後再也不會出現這樣的事來驚擾大王,這夥刺客暫未查明身份,不過外臣已讓人收到車上去了,要懸在轵關之外讓人相認,定要查出逃漏之人和主使者。”
王錯站在馬車之外躬身答道。
“就如司馬大人所言吧。”不放心也鑽入了馬車之内的甯越替周扁還禮答道。
隊伍很快就又開動了起來,速度和之前保持一緻,顯然魏軍并沒有因爲這次事件而有那麽一絲的驚慌。
掀開車簾向外望去,隻見最外側的火把離着隊伍中央足有十個人的距離,看來爲了保證安全,魏軍将士兵灑的這麽遠,也是蠻拼的。因爲這會尚還在轵道末端,道路并不寬敞,那些最外側舉着火把的士兵,可能就要在山上,或者在林子裏。而在這漆黑的夜裏,哪怕手中舉着火把,也不可避免的會跌倒或踢傷,可以想到,魏軍必将爲此付出減員的代價。
而王室自己的親衛隊也加強了警戒,周扁能清晰的看到自己馬車四周擠滿了自己的親衛,盾牌都舉在了手中,這些訓練有素的親衛,當有所準備時,絕對能第一時間擋住來襲的任何敵人。當然代價是長時間保持警惕,容易讓人疲勞,甚至還會出現一些幻覺而造成不當的舉動。
不過那轵關城并不遠,周扁也不想路上再出什麽意外了,雖然這個時代還沒有聽說過有連環刺殺,但小心總沒大錯。而且周扁知道,不光甯越守在馬車裏面,就連樊馀也持劍坐在了馬車前面車夫的旁邊。
整個隊伍小心翼翼的向前行去,然而并沒有走多遠,便忽聽前面傳來一聲大喝,“什麽人?不準靠近!”
吓得王室親衛們一陣緊張,樊馀也拔劍站了起來。
但隻聽前面來人低語了數句之後,隊伍又開始了正常前進,片刻後消息便傳了來,原來是轵關校尉以及先到的前軍将軍見這麽晚魏侯車架還沒到,便出關尋來了。
一路無話,沒花多長時間,大隊伍便到達了轵關城,入關之後再分配好房間,夜已經深了,巧奴也恰在這時醒來,掙紮着想要伺候洗睡,卻被周扁給勸住了。
次日卻是難得的睡了個大懶覺,因爲魏軍要在轵關之中休整,這一路醒來,轵關算是一個比較大的城邑,并且最重要的是,作爲一個軍事要地,魏國在這裏不禁屯有糧草器械,還有大量的空房間可供将士休息,所以在疲勞的趕路之後,選擇在這裏休整是十分有必要的。
而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出轵關向西,便是韓國國境了。魏侯此次回朝的路線是要穿過韓境的,雖然已經遣使去協商了,雖然魏侯剛剛打敗過韓國,但魏侯必須要保證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去應對可能的變化,所以前面一千多魏軍已在此等候,魏侯還要等待後面尾随的兩千魏軍,五千大軍休整好後,将以最佳的狀态,去全速通過韓境。
按照這個時期的傳統,一般情況下一國君主如果要跨過一個國家的領土,要想去不相鄰的另外一個國家,一般都會走國與國之間的邊境線,但顯然也有些情況例外,比如大軍經過爲了節省路程,比如着急趕時間,魏侯目前這種情況顯然屬于後者。
但國君借道回國,畢竟不是小事,肯定要得到另一國的允許,而先行一步的魏國爨襄将軍,自然已經早早就知會了韓國河北之地的貴族,而韓國剛剛敗于魏國,顯然在這個時候是不會不同意的。
不過魏侯還是小心翼翼的多等了兩天,第二天後面的軍隊到達,湊齊了五千士兵,第三天全軍休整,這兩天周扁則是無所事事,在轵關城中逛了逛。
這轵關并不大,但卻是個軍事要地,這轵關建在轵道的最西端,城高而堅,城牆都是用土石建成,并非全是夯土,城牆和城樓都很完備,城内還有大量的兵營和糧倉器械倉,哪怕魏侯的人馬在這裏哪怕休整一整個冬天,都不會有壓力。
同時周扁還注意到了,那些個刺客的屍體被挂在了東西兩個城門處,不過周扁卻是以爲不會有什麽效果,因爲刺客都準備的如此充分了,怎麽會在轵關城中留下痕迹呢?刺客必然是從别處而來。若是能将搜尋範圍弄大些,比如整個轵道周圍所有的村莊和獵戶,說不定還能找到這些刺客是從何而來,再順着往前摸,或許能找到些蹤迹。
但周扁認爲,魏侯是不會如此大動幹戈的,并且周扁還相信,哪怕魏侯這樣做了,也不會找到什麽結果,因爲這個時代可不是大一統的國家,魏侯順着查,這刺客必然是從别國而來,在這個國與國之間沒有海關,沒有護照的情況下,你不能去指責魏國輕易放入了刺客,也更不能去跨國稽兇,必然要借助别國的力量,不然便又是國與國之間的大戰。
所以周扁沒有去主動追問魏侯追查的怎麽樣了。
不過在入轵關城的第三日,在臨時營地之中,周扁卻見到了風塵仆仆的洛陽來使,王平。
這次僅來了一架馬車,一名車夫和兩名走卒護送着王平一路前來,滿臉憔悴的王平一望見王室一幹人,便是一句話,“幸不辱命啊!”
原來王平這次從洛陽送信,先是到達大梁,打聽得大王随魏軍去了濮陽,剛走沒多遠便碰見了大雪,不得已又返回大梁,待雪停後,這才小心翼翼的繞開戰場,等到了濮陽時,卻聽說大王又随魏侯往安邑去了,在弄不清魏軍的路線情況下,王平毅然決定走轵道橫穿韓國,反正這是周室的車輛,從哪國走都可以的。
于是在轵關,王平幸運的與大王彙合了。
難怪這次來信等了這麽久,原來如此曲折。
慰勞王平一番之後,周扁便迫不及待的看起了洛陽來信。
十月底的時候,韓國如約移交了四邑,不過卻如同甯越所料般,韓國将這四邑裏的所有糧食,包括地裏剛收的還有農戶家裏儲存的,統統收繳了,也就是說韓國給了周室上萬張饑餓的嘴巴。
不過韓國沒有做絕的是,并沒有将這四邑裏的所有青壯男子都擄走,隻是撤離了自己的所有機構人員。
同時韓國的第一筆賠款也到了,不過還是沒有糧食,隻有錢币和綢布,太師和白相按照周扁意思,将綢布賞給了城中的貴族和有功将領,再将錢币分成了三份,一份發給了普通士兵的兵饷和賞錢,一份發給了貴族和有功将領,還有一份則留在王室之中,畢竟王室所有産業想要重新啓動,還是需要一筆資金的。
然後幸運的是,河洛地區今年迎來了一個大豐收,糧食收上來,不僅能滿足洛陽的需求,還給借貸了下去,以幫助那四邑之民渡過這個冬天。
最後,洛陽的煉鐵和釀酒最先開始了恢複,畢竟這兩個行業最賺錢,并且冶鐵産業還預先收了定金的,所以要趕着生産,反正冬天沒有農活,有大量的勞力可以使用,成周城中以前被毀掉的廠房,在申不法的帶領下,已經在重新營建了,規模更勝以往。
這些便是洛陽的近況了,一切都在往良性發展。
此外随同王平一起到達的,還有一大包衣物,打開一看,卻都是太後寄來的皮衣,頓時一股溫暖的母愛,洋溢在了異國他鄉這小小的土屋之中。
到達轵關的第四日,魏國大軍又開始了行動,五千人護衛着魏侯和周天子,向西行去。
往西沒多遠,便是韓國領土了。
一入韓國,便見前方數百人已經在等待,原來韓國竟派了專人接待和引路,而那當頭一人卻是個周扁也認識的熟人,公子武。
有了韓人的專門陪伴,接下來的路程就輕松簡單了許多,一路都是平原和小丘陵,一路都有城邑可供休息,隻用了短短的四天功夫,就從韓國國土這個葫蘆狀的中間最短處,穿過了韓國。待韓武将魏侯送出了最後一站武遂城,便行禮告辭而去了。
這一路上,公子武都隻是陪着魏侯,對于王室這一幹人卻連一個招呼都沒有打,甚至還在遠方,用仇視的眼光望向這一行人,不過周扁能感覺的到,韓武更多應該是在仇視蘇銳,于是,這一路上,少不了對這重返故國之土的蘇銳,又是好一頓勸慰。
同時,周扁也從魏人的口中得知,這韓公子武正是因爲在今年攻打洛陽時的糟糕表現,而被驅離了韓國中樞,又被放到大河以北的河北之地,在這片貧瘠之地上擔任地方官了。
告别公子武的一路陪伴之後,魏侯的軍隊便一路向西,很快便穿過了兩國的國境線,又踏上了魏國境内,而那邊境線上,早已有列隊整齊的數千人在等待了,那迎出來的大臣之中,爲首的是位長須白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約莫五十歲數上下。經旁人介紹得知,這人便是魏國大臣中的第一人,公孫痤了。
遠遠望去,隻見公孫痤站在車下将魏侯恭恭敬敬的請下車,相陪走入一旁早已搭好的行軍帳中,過了一頓飯的時間才又走了出來,猜來應該是就魏侯不在國都的一些事宜做交代,或者兩人還會對魏侯的這一系列戰争做評價和總結。
爾後,兩人從行軍帳中出來後,公孫痤就上了魏侯的車架,幾千大軍彙集在一起,立即便開拔了。總之,公孫痤對魏侯是相當的恭敬,但對隊伍中的王室一幹人,根本就是視而不見,除了在鑽進行軍帳前遠遠的向這邊瞥了一眼之外,對于這所謂的天下共主周天子,根本就沒有任何表示。
在這片孕育了晉國和魏國的肥沃土地上,數千人的隊伍踏着冰雪,飛快的向西趕去,行了兩天路,終于在公孫痤接到魏侯的第三天,一座巨大的城市,出現在了衆人的面前。
直到此時,公孫痤一直都沒有主動與王室之人有過任何接觸。而就在周扁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派人主動與公孫痤接觸時,安邑,這座突然出現在視平線上的巨大城市,卻已經将他的注意力,給完全吸引了過去。
這座城市絕對可以稱的上是巨大,站在遠方的小山丘上向下望去,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全是房屋,城外有高高的城牆圍繞着,而且這座城市和許多的古城一樣是南北長東西短,再仔細一看,還可以望見,這座城市中還有城牆,正中是一小塊正方形,從其中那些高大的殿堂來看應該是宮城了,其南邊還有一個稍大的正方形,其北邊有一道東西向的城牆,将整個安邑城分成了兩部分。
從觀感來看,這座城市的占地面積已經超過了王都洛陽,不過周扁早已得知,齊國都城臨淄才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城市,此外大梁城應該也比這安邑大,但目前還顯空曠,那麽此時望見這安邑城,卻不得不惹人一陣遐想,臨淄城該有多大呢?
隊伍絲毫沒停,哪怕是望見目的地,這些魏兵也絲毫沒有歡心雀躍,這倒是令周扁感到十分的意外,卻是不知魏軍的訓練是多麽的嚴酷,以至于連一些正常的人味都沒了。
一路走去,一路上,博學的甯越和多聞的王孫滿也一路向周扁将這安邑的曆史道來,原來這安邑曾是夏朝的國都,武王立國時将這片土地分給了自己的弟弟畢公高,建立了畢國,又因這片土地叫魏地,所以又叫魏國。這個魏國亡于晉獻公之手,之後晉獻公又将安邑封給了自己手下的大夫,同時也是畢公高的後人,畢萬。
這個時候的安邑便隻有城内那個小正方形那麽大。
畢萬的後人以地名爲氏,所以也叫魏氏,他們也一直在晉國任職效力。到了晉文公重耳時,魏武子追随重耳立下大功,便擴建了安邑城,也就是那個小方塊南邊的稍大一點的正方形。到了魏武子的孫子魏绛,魏氏實力進一步擴大,始列于六卿之一,魏绛又在原有的兩個正方形外擴建城了今天安邑的南城。
到了三家分晉之後,魏文侯便又修建了北城,這才形成了今天南北長的安邑城,當然,許多城牆一直在修補,倒也并不都是以前留下來的。同時,考慮到魏氏氏族數百年的經營,安邑城内擁擠不堪,魏文侯一度将國家中樞搬到了不遠處的恒水邑,但最終還是搬回了安邑。
同時,最早的安邑,那個正中的小正方形,已經不再有平民居住,全部都是魏宮了。
隊伍很快就進了安邑城,果然大街狹小,人群密集,觀察了好一會後,周扁才回過神來注意到,魏侯此次回朝,竟然沒有擺起依仗,隻靠士兵清道,一路穿過了幾道城門,才緩緩走入了魏宮之中。
這不是魏侯的風格啊,史傳這位魏惠王好大喜功,喜歡大排場,怎麽這會大敗三國得勝回朝,怎麽沒有夾道歡迎,沒有太子率群臣出門跪接呢?
“臣下以爲,魏侯必有深意。”将自己的疑惑說出口後,甯越沉吟一番之後,說道。
“再看吧,魏侯絕不是低調的人。”
說這話,王室一幹人跟随魏侯車架,進入了魏宮之中,到了這裏,馬車已不再讓行,巴甯将軍将周扁請下車後,便自顧着去安排周扁的三百随從了。而周扁則按照巴甯傳的話,帶上幾名親近臣子和親衛,向魏侯追了過去。
“大王,這便是寡人的宮殿了,請!”魏侯略一伸手,點點頭後便當先向内走去,公孫痤和王錯慌忙緊緊追上,而聽聞魏侯相請,周扁也隻好一提衣裙,吊在後面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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