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趙人所想,大梁兵在魏軍營寨裏休整了三日之後,成功會師之後達到了二十多萬的魏軍,如期來到了邯鄲城下。魏侯此次的目的果然就是趙國都城邯鄲,到了這個時候,魏人也不再多掩飾什麽了。
爲了這一次的出現在邯鄲城下,魏侯顯然并沒有什麽藏拙,準備了許久,從眼前看,這幾日裏,魏侯的帥帳中來來往往不少将軍校尉,甚至點燈議事,這些都是同樣身處魏營之中的王室君臣所能親眼看到的,與此同時軍中的雜役和民夫們也在忙忙碌碌的進出,各種大車川流不息,營寨中點火生飯的炊煙也三日不停,顯然這是一場讓魏侯極爲重視的大戰役。再從長遠看,周扁相信,這絕對是當前這位魏侯上位一來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而之前這位魏侯第一次出手,便是爲了複仇而與韓國和趙國的野戰,僅僅一場戰分出勝負而已,與秦國則是守住河西爲主,與楚國僅僅接觸了一下,去年攻打韓都新鄭與當前這比起來似乎也隻是做做樣子,再然後大敗齊軍也隻是野戰,并未追擊,由此可見,此次直逼邯鄲而來,絕對是預謀已久,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或許魏侯自一上位後就開始謀劃的大事。
望着四周黑壓壓不見邊際的一片魏兵如蟻潮一樣向北湧去,周扁一邊想着一邊随意和身邊的甯越說着話。這次果然不出所料,魏侯同樣約了王室君臣前往一同觀戰,王室的百餘名護衛簇擁着天子座駕,在上前魏武卒的護衛下,追随魏軍中軍向邯鄲奔去。
天未明就開始生火,天剛亮就出發,魏軍大營在邯鄲城南十裏之外,辰時也就是後世八點多的樣子,前方一座黑漆漆的雄城就出現在了面前,讓周扁立即就将目光轉到了眼前。與此同時,由于早起未來得及吃早飯,周扁也開始在自己的豪華座駕内開始享用起肉餅和小米粥來。
就這樣,一邊往嘴巴裏塞着東西,一邊和甯越聊着關于邯鄲城的事,大軍離着邯鄲越來越近了。
這邯鄲城是趙國立國之後的第三個國都,乃是趙敬侯在原先邢城的基礎上修建而成,至今隻有二十多年,還算是一個新城,但此城作爲趙國新建的國都,自然修的十分高大堅固,事實也證明,除了被魏國攻破過一次之外,邯鄲曾抵擋了數次秦軍的攻城,保護趙室多延續了數十年。而這兩丈高數裏寬的巨大城池,也是周扁來到這個世上後,所見過的城市中,排第二的,而那排第一的,自然就是尚還在修建的魏國大梁城,要知道大梁可是連秦兵都無法直接攻破而不得已防水淹城才破城的。
而後世真實的曆史上,魏軍攻破邯鄲可是圍了一年半,在邯鄲城外又修築了一座矮城将邯鄲圍起來,斷了邯鄲城跟外界的接觸之後,花費了巨大的精力和代價才攻破的,所以周扁并不以爲魏侯能在今年之内就攻破邯鄲,甚至還在心中想着,或許趙國攻打靈壽的大軍回師,就能逼退魏軍,甚至讓魏侯吃點小虧那就更好了。
慢慢的,離着邯鄲城更近了,都能看見城牆上旌旗招搖,如林的長槍在城牆上樹立,看來趙人已經做足了準備,不過,卻并未趙軍出城決戰,顯然是要據城死守。
終于在離邯鄲南門一裏之外,魏軍轟然停下了步子,整齊的腳步聲在幾個呼吸之内就轉變爲一片安靜,巨大的反差竟吓了周扁一跳,讓周扁和甯越不自禁的走出了車外。
站到了車廂之前,望見的是四周魏軍正在各自将軍的吆喝之下整理隊列,并紮住陣腳,這也是這個冷兵器時代的戰争正式程序之一。
随後很快,前面就有魏軍小将前來相請,魏侯有邀,于是周扁在甯越和樊馀的陪同下,換上了一架戰車,在三十名精壯王室護衛的伴随下,往前駛去。
一直來到了隊伍的最前列,隻見一排整齊的大旗之後,十多架戰車一字排開,而正中那架,自然便是魏侯的座駕了,在那小将的引導之下,周扁的車架駛到了魏侯的身邊,與之齊驅并駕。
齊驅并駕乃是同級之間才有之事,這一細節竟惹得有幾位魏将不滿,瞪起了雙眼,當然同樣不滿的還有甯越等人,隻是不敢寫在臉上罷了。不過魏侯倒是臉色不錯,望着周扁笑了笑,
“周君!眼前這就是邯鄲城了,趙國都城。”
聽見魏侯突然說着,周扁一愣,摸不清魏侯之意的情況,隻好随聲附和了一下,“是啊,然也。”
“大王還記得臨出師前,寡人所打的旗号麽?”
周扁搖搖頭,但身後的甯越卻是直接說道,“回魏侯,甯某卻是記得,魏侯誓師說要解救中山國。”
“然也,然諸位知道我大軍爲何不去靈壽卻要來邯鄲麽?”魏侯一捋胡須,露出高深一笑。
這下周扁甯越等全搖搖頭,“不知也。”
“此來就是爲了救中山,他趙國攻打靈壽,我大軍便圍了邯鄲,逼他趙軍不得不放棄靈壽,則中山之圍立解。”
“魏侯高招!”甯越拱手稱贊道。
“據我探子回報,攻打靈壽的趙國樂祚已經在五日前退兵了。”隻聽魏侯仰天大笑幾聲後說道。
“魏侯不愧爲諸侯伯長,實在名副其實!”甯越又是一拱手。
“哈哈!我知道,其實你們心中肯定在想,既然靈壽之圍已經解了,那我今日爲何還要攻打邯鄲呢?”魏侯笑道。
“魏侯必有深意,甯某不敢設想。”甯越低頭答道。
“深意倒不敢說,隻是寡人心想,這趙國悖逆王命,擅自攻打中山,若隻是退兵即可,則天下諸侯如何看待大王,如何看待魏某身爲諸侯伯長?”魏侯表情肅然起來,接着說道,“所以,寡人必盡伯長之責,替天子訓諸侯,讓那趙國爲自己的不敬王室之舉,付出代價,讓那些有異心的諸侯知曉,有魏某在,不尊王者必受罰!”
魏侯的聲音狠狠的,似乎咬牙說出一般,直唬得周扁連連拱手道,“魏侯威武!”
魏侯則是輕輕一笑,轉頭望向前方那高大的黑色城池,伸出右手食指,搖搖指向那正對着的邯鄲南門,語氣堅定的說道,“所以,吾必破邯鄲!”
這下周扁也不知說啥了,愣在了那裏,甯越也愣了一小會,但随即就拱手道,“那甯某就在此恭祝侯爺旗開得勝了!”
甯越原來也是個滑頭,隻是得勝不說破城,其實已經表達了王室心中所想,但魏侯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哪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隻見那魏侯大笑數聲,“多承吉言了!”
卻又轉頭向周扁,一揮手向四周士兵問道,“周王觀我魏兵如何?”
“都說魏兵野戰無敵,自然天下第一雄兵!”這次周扁倒反應過來了,迅速送上一句恭維。
“哈哈!哈哈!”魏侯又是數聲大笑,“天下第一雄兵!多謝大王賜名了!”搞的周扁聽了心中也略有些後悔,一時很難想請到底是對是錯。
不料魏侯臉色一變,“都說爲魏兵野戰無敵,那自然就是說我魏兵攻城不行了?”
“不敢,魏軍西取河西,東奪大梁,所應對皆是強國,魏軍攻城也是第一。”甯越連忙跟着說道。
“河西和大梁當初并無大城,所以先吳子所勝百場皆是野戰。”魏侯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聽得甯越忙在心中想着應對之語。
卻隻見魏侯又低下頭略有些神秘的說道,“不過這次,卻要叫大王看看,我魏兵攻城是不是天下第一。”
說罷之後,也不待王室君臣回話,魏侯便自顧的仰頭大笑起來,甯越也隻好賠笑幾聲。
笑罷之後,便聽魏侯揮手吩咐道,“着前軍小将上前喊城!”
喊城就是對罵,就是标榜自己發起戰争的正義性,這乃是時代特性,周扁早就見怪不怪的,但周扁也知道,不管對罵結果如何,這場邯鄲城的攻守戰,已經正式拉開了序幕。
遠遠的根本就聽不清前面在罵些什麽,但見最後那名魏軍小将面對着對面城門上射下來的箭矢,而不得不返回時,不知是魏侯還是哪裏有所示意,數十萬魏軍竟一起高呼起來,“喝!喝!喝!”
如此數聲,每喝一聲之後便是兵器敲擊聲,整齊,所以聲勢浩大,連周扁都能清楚的感受到,魏軍的士氣一下子就起來了。
待那小将回隊之後,魏侯卻并沒有立即下令進攻,而是在幾個命令傳下去之後,轉身又向周扁靠近過來,而前面的命令由于略有些距離,周扁并沒有聽清。
隻聽魏侯笑道,“有請周君與我一道上樓觀戰!”
上樓?周扁有些反應不過來了,所以并沒有及時答話。
魏侯并未在意,而是笑着揮手指向身後。周扁這才回過身來,卻見身後十來丈遠外,三四座木制的高樓已然豎起,這些木樓竟然有五六個成年人高,用木架搭成,頂上是一個一丈見方的平台,有欄杆,已有幾名魏兵在高台上舉起了大旗,正迎風飄舞。原來就在于魏侯說話以及城門前對罵的過程中,魏軍中的工匠就已經組裝出了幾座高台出來。
這倒是令周扁不得不贊歎了,有了高台,整個戰場形勢一目了然,便于把握全局,又方便發号施令,甚至能與對方城樓相齊平,将對方居高臨下的優勢能抵消不少,誠然乃是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本來還以爲要更晚些比如漢末三國時才會出現,卻沒想這時就已有了。隻是顯然可以看出當初魏侯攻打新鄭就是爲了樹威,不然肯定也會豎起這樣的高台,這次明顯是動真格了。
“請吧,大王!”魏侯倒是很滿意周扁吃驚的态度,一揮手後,率先下了戰車,向後面高台走去。
畢竟這個時代的驷馬戰車難以掉頭,所有這麽一小段距離還是不得不步行前往,于是周扁也随即在樊馀的攙扶下,跳下了馬車,率着甯越樊馀以及幾名貼身護衛,跟随魏侯以及一幹魏國将軍向後走去。
走近了,周扁這才看清,原來這高樓是分層的結構,每層隻有一人多高,一共五層,每一層之間都通過卡槽相連,周扁一看就能明白這是現場組裝而成的,倒是精巧方便,想來是近段時間來魏侯所帶來的能工巧匠精心制作而成,以後倒是可以參考一下。
高台一共三座,呈品字形,魏侯當先登上了第一座,三名魏将尾随,周扁則也在安排下登上了魏侯同一座,不過隻有甯越和樊馀跟随而上,其餘的護衛則被攔在了高台之下。其餘魏将則登上了另兩座高台。
高台一圈是盤旋的樓梯,隻能一人通過,樓梯外還有護欄,甯越當先,周扁居中,樊馀在後,三人尾随魏侯等人爬了上去,周扁倒是注意到了每層之間除了支柱連接十分到位外,就連護欄和樓梯都銜接到位,所有的表面都被打磨的十分平整,魏人還真舍得下功夫,一座戰時高台居然就差上漆了。
站在高台之上,微風吹來,往四周一望,四下一覽無餘,果然胸襟大開,豪氣頓生,眼前那邯鄲南門也不再需要仰視,竟大有指點江山之意,讓周扁爲之一歎。
魏侯卻是習以爲常一樣,立即向身邊魏将吩咐了起來,後者便向下呼喊,兩邊高台上也有魏将搖起旗幟來,看來魏軍之中已開始使用旗語來進行指揮,以往魏兵給人的印象是良好的訓練,現在展露出來的則是高超的指揮藝術,看來春秋戰國果然是中國古代的第一個戰争藝術高峰。
往四下裏一望,則是黑壓壓一片巨大的大軍,一個又一個的方陣,似乎望不見邊,方陣之中更有數不清幾百個的黑點,旁邊的魏兵如同螞蟻圍着樹葉一般,那是大型的攻城器械,應該少不了樓車雲車沖車檬車等等,等等,當周扁的目光落到了一些高大的器械上時,就再也移不開了。
這是所有攻城器械中最大的,雖然在隊伍的偏後位置,隔着很遠,但仍能看清有幾十個人在圍着組裝,而已經組裝好的卻是兩個高大支架,有人在往地上打樁,還有人在擡着長長的巨木,似乎在往上裝。兩個支架,一個長杠杆,一頭有拉繩,一頭有兜,這不就是投石器麽?
周扁一下子呆在了那裏,一座本應該是宋朝才會出現的大型投石器,出現在了戰國中期的邯鄲城外,本來以爲魏人不會注意,不會迅速接受新事物的,但沒想魏侯居然就真的造出來了,還是一百多架。一時間,周扁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後悔、憤怒等各種情緒湧了上來,但沒過多久,就被周扁給壓下去了,如果當初不弄這種投石器,洛陽或許就破了,自己也就徹底成爲了附庸,至少現在手中還有一座洛陽城,至少弄出的投石器總比火藥什麽的好,要是當初弄出的是火藥,周扁已不敢想象,那實力超強的魏侯也就離統一天下不遠了。
一瞬間,周扁心中就想了這麽多,突然一聲“咦”在耳邊響起,轉頭一看原來是樊馀也發現了投石器,直看得目瞪口呆,一張嘴巴怎麽也合不攏了,再一看,甯越也有些吃驚,不過在這君臣三人之中,甯越應當是表現最爲鎮定的。
“呵呵!”噗嗤一聲,這是魏侯笑了。
“周君現在才看到啊?也是,這些投石車自大梁運來,所幸一路用布包裹,未被趙人注意,這會才亮了出來。”魏侯坦然說道。
“當時在洛陽看見,還并未覺得有何出奇之處,去年讓大梁工匠做了架出來一試,果然威力巨大,這便讓匠人做了一百八十架,從大梁送了來。等會周君就可以看見我大魏投石器的威風了,哈哈!”
大笑聲中,魏侯竟忍不住拍了拍了周扁的肩膀,“有此利器相助,正好多承周君吉言,我魏軍攻城,天下第一!”
大笑聲中,魏侯竟絲毫沒有注意一旁甯越和樊馀鐵青的臉,也根本就沒有提這些投石器是借助了周室的圖紙,那麽魏侯的臉上,也就更加絲毫沒有偷竊了之後的愧疚感。
而這,就正是實力爲尊的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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