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劉瑜就算是再無能,但至少有一樣還是不錯的,那就是眼光。”那怪道士蹲下來,用手指捏着太子的下巴,端詳着,道:“世上妖魔何止千萬,竟然讓他找到了你,且認出了你。”
太子向後縮了縮,隻覺這個道士看着他的目光讓人熟悉,這種混着驚喜、貪婪、得意的目光,太子不是第一次見到了。
“我所得不到的,也許就要着落在你身上。”
怪道人扯着太子,離開了荒野,進入了一個山洞裏。
放開了太子的蛇尾,獨自轉身出了洞,不知道做什麽去了。
太子在地上蠕動着,試圖自己接上脫臼的骨頭,但收效甚微,半天也隻不過剛剛能動動脖子。
但能動脖子了,就能将這洞中的一切看清楚了。
這裏與水晶洞中的那個陣眼非常相似。都是很粗糙,很空曠的洞,洞頂上也開着漏鬥狀的通風口。不同的是,通風口的下方擺着的不是石頭墩子,而是一口巨大的,足有半人多高的,帶蓋子的三足銅鼎。
銅鼎下燃着炭火,鼎上冒着熱氣,裏面不知道煮着什麽。太子聽說過古時候鼎曾經是用來做飯的,類似于現代的鍋,這怪人用這麽大個鍋,這飯量還真是驚人。
又或者不是他自己吃的。
太子注意到,銅鼎旁堆放着大堆的木炭,還有許多瓶瓶罐罐。在這些木炭和瓶瓶罐罐後面,似乎有人,安靜的坐在那裏,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對太子的出現沒什麽反應。
突然太子抖了抖,他感覺到一股濃郁的死亡的氣息,以及一種毛骨悚然的不安感,瞬間就讓他汗毛都豎了起來。
定睛仔細去看,但由于銅鼎下的火光,和天井中灑落的光,照射的角度,使得那一處地方形成了一個暗影帶,太子看不太真切。
正努力的擺動着身體,試圖靠近一點的時候,“雖然還未長成,不過血肉應該是一樣的。”那怪人回來了。
此時的怪人,身上已然換過了衣服。
血衣已經換下,換上大紅色的絲綢的道袍,紅色道袍上金色的絲線滾着邊,又用黑色的絲線繡出繁複華美的花紋。
白玉的發簪,将他一頭花白的頭發,在頭頂上整齊的挽成高高的發髻。隻是半邊臉的皮膚上,膿血依舊。
這華麗與惡心的反差,使他看起來,反而比剛才的樣子,更叫人心裏發寒。
換過華服的怪道人,走到銅鼎那裏,打開銅鼎蓋子,從鼎裏掏出一些熱騰騰的東西,随手丢到那幾個人影所在的地方。
咯吱咯吱!鼎後居然傳來了咀嚼聲。
“是活着的?”明明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卻是活人?
太子想不明白,道士開始裏裏外外的清洗銅鼎,清洗幹淨之後,開始搬起那些瓶瓶罐罐,十分仔細小心的将裏面的不知道什麽東西,放進銅鼎裏
太子死死的盯着那怪道人,雖然明知道曆史上,朱标是不會在這麽年幼就挂掉的,但不由得還是緊張了起來。
最後,怪道人來到太子身邊,開始給太子脫衣服。
“你要幹什麽?難道你,你們是吃人的?”太子說道。
怪道人看着太子笑了,笑得臉上膿血直流。然後他手腕一轉,将已經扒光了衣服的太子,丢進了銅鼎裏。
太子圓睜着一雙驚懼的眼睛,一時忘記了反應,因爲落進銅鼎裏前的一霎那,太子終于看清了,鼎後面那一方,那些人影。
那些根本就不是人!
如果将太子帶到此處的那個怪道人還能稱爲是人的話,太子不知道銅鼎後的那些,應該稱作什麽。
那沒有毛發的,分不清五官的,光秃秃、白慘慘的一團肉,可以稱作是人嗎?
那全身皮膚都已經剝離,血淋淋的一坨,是人嗎?
那腫脹發酵,烏紫發黑,好似充氣過多的氣球,下一秒中就會爆炸的不明球狀物體,是人嗎?
然而,他們是活着的,至少他們還在動,用他們白慘慘、血淋淋、腫脹發黑的手,争食着地上的東西。
那是那怪道人剛才從鼎爐裏取出來的,紅色的、紫色的、金色的丸藥。
“噗通!”太子落入了鼎中。鼎中是半鼎色澤詭異,濃稠辛辣的藥水裏。
太子一個激靈明白了過來。自己不是要被炖來吃的,自己是要被用來煉制那些紅的、紫的丹藥的。
早就聽說過道士煉丹,原來真有其事。而那個怪道人,還有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他們的恐怖樣子,其實是中毒。因爲道士煉丹,裏面會加入許多礦物質,例如常用的丹砂,其實就是硫化汞,還有鉛、鎳等重金屬,若長期服食毒性極大。
而那些人身上死亡的氣息,也可以解釋了,那是因爲他們服用的丹藥,是用自己這樣的鬼來做原料煉制的。
在太子瞪大的一雙驚恐的眼睛中,怪道人獰笑着,蓋上了鼎蓋。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救我,哥哥救我。”太子聽到朱标驚恐的聲音,在鼎中回蕩。
沒有人理睬他的祈求和呼救,鼎下傳來添加炭火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悶哼慘叫。
太子仰起頭,從鼎蓋上的小孔看出去,紅袍怪道人手握一柄劍,那幾個吃丹吃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其中一個,已倒在了血泊中。他黑紫色的血一路流淌,流到了銅鼎下,打濕了燃燒的木炭,發出噼啪的聲響。
太子記得劉瑜求雨時,要換華服,屠宰五牲家畜,頂禮祭司雨神。聯想到這怪道人更衣、殺人,難道竟是就地取材,拿人當牲口來祭司爐神的?
怪人撚起一炷香,在爐前跪拜,口中念到,“臨兵鬥者,皆數組前行,常當視之,無所不辟”每說一個字,雙手配合的擺出不同的手勢。
“怎麽跟電視裏演的忍者似的?”太子心中暗想,他并不知道這乃是道家的九字真言,又名奧義九字,源自東晉葛洪的‘抱樸子’内篇卷篇登涉篇,實爲護咒法。
後來東密将此護咒法抄錄在他的‘九會壇城’中,引入了日本,隻是他在抄錄的時候,把‘數組前行’誤抄成‘陣列在前’或‘陣裂在前’,而在日本沿用至今。
怪道人殺人、念咒,那活着的幾個人,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來丹藥吃壞了的不隻是他們的身體,還有他們的腦子,隻怕也已經完全失去了人的知覺。
殺人、焚香、膜拜之後,道人坐在爐邊,守着爐火繼續自言自語,“極樂世界,長生不老,這次我定不會再失敗了。”
“你别癡心妄想了。”一聲大喝,一人闖進洞來,卻是劉瑜。
“喲?這不是我那驚才絕豔、功力超凡的師弟嗎?”怪道士回頭看向劉瑜,以太子的角度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從他話中的語氣,聽起來卻不善,“今日怎麽會屈尊降貴到我這裏來?”
“你錯而不知悔改,竟然還在這裏煉這種丹。”劉瑜的聲音同樣不善。
“道士不煉丹做什麽?難不成你把魔劍給我,我也去滅鬼?”
“劉混……”劉瑜怒道:“你忘了祖師爺的訓誡了嗎?我們煉丹隻爲濟世救人。”
原來這怪道人名叫劉混,跟這個劉瑜是師兄弟,而且還同姓!
這時候,泡在鼎中半鍋藥水裏,看着這兩人争執,在腦子裏胡思亂想的太子,突然感覺越來越熱了。鼎中的湯水開始冒起了熱氣。
“救命!救命啊!”太子大叫着,“劉瑜,你先把火滅了,救我出去,然後你們再叙舊。
可劉瑜和劉混誰也不理他。
“我這可不正是在濟世救人?”劉混說道。
“你這也叫救人?”劉瑜指着鼎後的那幾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質問道。“你拿屍、鬼的血肉煉丹給他們吃,吃成這般模樣,也叫救人?”
“他們都是來跟我求長生不老的,我就給他們長生,有何不可?”劉混反問道。
“長生?你拿他們試藥,他們都已經屍毒深重,隻是失了心,沒了感覺的活屍而已。”劉瑜怒斥道:“這與殺了他們何異?身爲道門中人,卻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傷天害理?”劉混不以爲然,“這亂世之中,打仗殺死的,餓死的,凍死的,一天不知道有多少,這幾個人算得了什麽?”
“你這是強詞奪理。”劉瑜大怒,咬着牙深吸兩口氣,壓了壓火氣,放緩了聲音,說道:“師兄,你自己也已經中了屍毒,趁着現在中毒未深,還有的救,你收手吧。”
“少假惺惺的哄我。”劉混冷笑連連,“你自己還不是把這個修出人身的大妖诳來這裏,想借着他的童身,煉出真正的長生不老藥?”
“我,你……”劉瑜被氣得臉上青筋暴突,“劉混你簡直是瘋了。”
“被我說中了吧,……”
“救命啊,救命啊,我要被煮熟了。”太子在銅鼎裏大喊大叫着。
就在這時,他右手的掌心突然灼熱了起來。這感覺太子很熟悉,是那個紅色的‘十字’,在起反應了。朱标的掌心與自己的掌心,同樣有那樣一個‘十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掌心灼熱起來,周圍的溫度卻好似突然冷卻了下來。一團冷氣自灼燒的手掌中散開來。
咦?朱标與自己的手心裏都有一樣的‘十字’,但效果似乎不同,自己的‘十字’灼燒時,往往是報警給自己,而朱标的‘十字’似乎有其他的作用。
正在太子斟酌這‘十字’時,劉瑜突然轉頭看向銅鼎,跟着,他抽出了背上負着的魔劍,一劍向銅鼎劈了下來。
嗡!魔劍與巨鼎碰撞,巨大的帶着震顫回音的嗡鳴聲,直震得太子頭暈目眩,兩眼發黑。
“太子,太子,你死了沒?”好不容易耳中的嗡嗡聲落下去,另一個震耳欲聾的大嗓門響起來。
太子睜開眼,碧瑩瑩的一對碩大的狼眼,就在眼前。旁邊還有個身上披着爛肉臭氣熏天的骷髅,不停的喊他爸爸。
“老天啊!能不能别總在關鍵時刻,玩身份轉換啊!”太子抱着頭,呻吟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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