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亥時已過,皇宮就如一隻俯卧沉睡的雄獅,沉寂安然卻不掩恢弘。奢華的宮閣玉宇沐浴在夜色之下,散發着華貴的光芒。
祿衡手提宮燈引路于前,他身後跟着神色凝重的右賢王展顔。二人行路匆匆,腳下這條鵝卵石鋪陳的蜿蜒小路就顯得格外冗長。
展顔一身紫紅的蛟袍,胸前的錦緞反映着紗燈的光澤,他還是那麽英挺偉岸,一身凜然之氣。
二人默默走了一會,展顔忍不住開口:“祿公公,陛下真沒說什麽事嗎?”
祿衡停步回身行了個禮,道:“陛下似是有不想老奴知道的事要與王爺說。”
展顔的劍眉擰得更深,回了聲“走吧”,便與祿衡又加快了腳步。
祿衡拿着萬俟桓的密旨半夜去右賢王府,說皇上讓王爺展顔避開所有人即刻觐見。
深夜秘密入宮讓飽經世事的嵩陽仙人起疑,他有意想陪展顔同去,但被祿衡阻攔,說皇上指明隻讓王爺一個人去。
二人匆匆穿過禦花園,來到紫陽宮門前。
展顔四顧而望,平日裏這裏應該有四隊侍衛輪流把守,此時竟連個人影都不見,他心中思忖到底有何秘事竟連侍衛都遣走。
思考間,他們已經步入台階,随着祿衡伸手一推,龐大的宮門被推開一條縫隙。
展顔在這一瞬看到門縫内一片漆黑,突然生出一種這門是怪物吃人的大口,有能侵吞一切的魔力,這想法令他陡然生畏。
祿衡一腳邁入門檻,剛擡起另一隻腳的時候,展顔在他身後拍住他的肩膀,他随即轉頭,不解地望着展顔:“王爺?”
展顔道:“皇上若是此時已經入睡,我們進去豈不是會惹怒龍顔?”
祿衡想了想,道:“皇上這麽晚遣老奴去請王爺,必是有急事,怎麽會自己睡着?”
展顔凝眉沉吟了一下,剛要邁步進去,突然聞到一股暗香随着夜風撲鼻而來。他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這是什麽花的香氣,便感覺一股淩厲的刀鋒從他身後襲來。
他翻身一掠,躲過那逼人的寒氣,踏上房頂。
縱目下眺,看到攻擊他的并非是刀,而是許多個極小的淺色圓形暗器,此時不規則斜插進宮門和台階上。
他驚歎那麽小的東西聚集齊發,居然可以散發出刀劍的鋒芒,那麽攻擊他的這個人絕對是強手中的強手。
祿衡見到有人來襲,吓得一步縮回紫陽宮裏,迅速關好宮門。
展顔一瞬晃過一個念頭:有這麽強的刺客襲來,這老太監怎麽不喊人,竟自己先溜了!仿佛他把展顔叫來,就是爲了讓人來偷襲。
展顔砸了砸舌,心中疑窦叢生,想找人暗殺他,幹嘛還要大費周章地把他從府裏帶到皇上寝宮門口?直接在宮外了結不就好咯?
“這老閹人到底在想什麽?”展顔暗罵。
他這一刻的思緒飄飛,被又一波暗器攻擊打斷。白花花的小圓點猶如雪粒子般迎面撒過來,速度之快即便月光皎潔,也完全看不清是什麽東西。
展顔感覺自己恐怕躲閃不及,下意識地将手伸向腰間,卻一把抓空,這才想起來入宮匆忙,連佩劍都沒有帶。
刹那間那些暗器就迎上他的面門和胸膛,他不禁心想,該不會就這麽死在一個連人影都看不到的人手裏吧?這傳出去,我右賢王哪裏還有尊嚴啊?下了黃泉見到先皇,我一定會被他打得再死一回的!
想到這裏,他一咬牙後空翻躲去,就不信那麽小的東西還能給我穿膛破肚!
在他翻身的瞬間,暗器“嗖嗖嗖”飛來,不偏不倚剛好全中在他屁.股上,還拼成了一朵花的形狀,一陣銳痛讓他差點罵娘。
痛覺沖腦,他下意識地伸手朝後摸,在自己痛得發麻的屁股上輕輕一碰——
他“咦”了一聲,紮在他身上的暗器手感出乎意料地軟。他揪下一片,借着月光一看,居然是花瓣!?
那是什麽花的花瓣他一時間也辨認不清,總之是微小得隻有銅錢孔那麽一丁點,粉粉嫩嫩還泛着幽香。
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能将這小小一片花瓣使用得如此出神入化,力道控制得如此巧妙,甚至連他的痛感程度都在操控,這樣的人想要刺殺他的話,恐怕他十個腦袋都不夠他殺的。
“朋友!”展顔無奈,認爲自己唯一能走的路就是看看可不可以智取,“想要我的命,總要給個理由吧。”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裏咬牙切齒,如果這次能逃出生天,一定要把祿衡的腦袋揪下來當球踢。
此時,展顔立于紫陽宮的屋瓦之上,他周圍除了沐浴于月光的植物與樓閣之外,什麽都沒有。
他剛想試着看可不可以逃走,突然一個黑色的身影逆着月光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看到那抹剪影,不禁瞠目結舌。
他右賢王萬俟展顔,在宮裏度過童年,身邊奴仆無不是俊美的少女少年。長大後遊曆世間江河山川,更是什麽美人沒見過?但眼前這種身材如此俊美的男子,他真沒有見過。
月光下,那黑衣男人身形高挑,雙腿纖長筆直,雙臂微展,渾身上下線條流暢,粗細均勻,比例完美得猶如神造。
那身黑衣隻不過是最普通的夜行衣,但穿在他身上卻合體得仿佛是他的一部分,飄帶飛揚在他的身後,将月色一分爲二。他明明一身漆黑,卻耀目得似乎就連月亮都是他的陪襯。
這,這誰啊?
展顔在心中大歎,能死在這種美男的手裏,是不是,也……足矣了呢?
電光火石之間,黑衣男子就閃到了他的面前,伸手一抓他的衣襟就把他提了起來,再一個閃身,躍上更高的天際。
“喂!”展顔剛想說話,黑衣男子指尖一點,封了他的聲帶,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音也發不出來了。
展顔瞪着眼睛看到那張蒙着黑布的臉,隻留一對光澤照人的雙眸,如此美妙,透着清冷……
祿衡連滾帶爬地回到紫陽宮,穿過漆黑的大殿,慌忙失措地繞進後庭。庭院深深,溢滿了初夏的繁榮蒼翠,卻在這脈脈黑夜中,生出一股難忍的寒意。
就在他低頭狂奔,想跑進萬俟桓寝殿的時候,突然撞到一個人的胸膛。他連忙擡頭瞧去,是悟雷狠厲的面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