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離開


一縷落日餘晖穿過葉層縫隙照在了少年郎稚嫩青澀的臉龐上,一個翻身,身上搭着的打開的書本滑落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響。剛剛睡醒的他還處在朦胧中,他揉了揉眼睛,還等不到眼前清明,心裏一驚,直呼不好,今天,好像回家太晚了。

拿起掉落的書,一本破舊的書籍,頁角是被折合的痕迹。

他急匆匆地往家趕,因爲慌張整顆心都在呯呯直跳。

終于跑到了家門前,他卻放慢了腳步,躊躇着要不要現在就進去。

突然耳朵一痛,竟是母親揪起自己的一隻耳:“去哪裏了?文秀,一天就知道玩,放學了不知道早點回家嗎?人人都回家了,就你沒回!你沒家嗎?”

他吃痛扒開母親的手,木木地撒謊說:“今天大掃除,隻有我要打掃,他們不用,所以我來晚了。”

母親聽他這麽一解釋,也不罵他了,隻是在心裏揶揄,這些老師就是了不起,放學了還把學生留下來打掃衛生,好神氣不得。

“今天你不去割草,明天家裏的牛就沒吃的,現在天還沒黑完,你快去割一些草回來。”

每天必須要做的事情之一便是割草喂牛,從前村裏一群小夥伴放學後就上山割草,今天他一人貪玩,便隻剩下他去了。

他沒有想說,今天這麽晚,就不去了吧,他隻是一個小孩,沒有忤逆大人的能力,更何況他向來是個順從溫軟之人,母親叫他去割草,而不是棍棒伺候之後再去割草竟讓他感到僥幸。

腳底因爲重量顫抖了幾下,文秀一鼓作氣将一整筐草背起,他擡頭看天空,月亮早早地就挂在天空,涼風習習,身上單薄的衣服并不禦寒,他打了個寒顫,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插在草上的鐮刀,确定它插得很穩不會掉之後才放心地往家走去。

因爲月光,夜裏尚可看見,土牆房,瓦片房,石頭房,黑壓壓的一片屋檐,窗戶裏微弱的燭火閃爍着。

将籮筐放倒在地,拿起水缸旁的木長柄、鋼制容身的水瓢,狠狠地灌水。冰涼的水滋潤了幹涸的喉嚨,文秀總覺得這個陶土水缸裏的水有一種道不清楚的味道和感受,仿佛是青苔的味道又好像是魚的味道,但是并不腥臭,他覺得怪的同時也喜歡。

黑暗中,土牆上倒映出搖曳的的柴光,又反射在他枯黃肌瘦的臉上,這是父親在燒柴煮豬食。村裏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都要幹的事。柴火劈哩叭啦的聲音,何嘗不是一種内心的安定。

“撕拉~”

一聲清脆的撕裂聲頓時打破文秀内心的甯靜,他沖到土火竈旁,看見父親正将他的書撕開燒火,一時間,不可置信、憤怒、焦急湧上心頭,文秀一把搶過父親手裏的書,并不顧滾燙的火舌,手往竈裏面伸試圖将被燒的書救出來。

迅速拿出之後,文秀用手拍滅火焰,被燒焦的地方,脆弱地掉落,連通那顆心一樣墜落塵埃。

文秀痛恨的咬着牙,惱怒失聲地喊到:“爲什麽,爲什麽要燒我的書?!”

“嗚嗚嗚”止不住的抽泣,嗚咽着說:“老師,老師會說我的……”

父親則一臉淡然,甚至爲他的莽撞而帶着怒氣:“不過就是幾本書,那老師會吃了你,你就這麽怕他嗎?”

“沒有書,我上課看什麽?”

“讀書讀書,整天就知道讀書,那讀書能當飯吃!學的都是些沒用的,不如和我一起做瓦匠,做這個比什麽都強。”

文秀狠狠地看着他的父親,不言語。

父親接着說道:“沒錢給你交學費,别去讀了。好好在家喂牛,有時間我帶你幹活。”

文秀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如何反駁,讀書有沒有用,他并不知道,他隻知道,别人可以繼續讀,而他不可以了,這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他依然緊緊握着雙手,此時,剛剛被火舔舐的手才漸漸灼痛了起來。

所有人都睡去的時候,文秀夜不能寐,他呆滞地靠坐在牆,眼淚成股留下,在臉龐上帶起黑色的淚痕,像一場雨在泥路上沖起的溝壑,肮髒混濁的水流縱橫着。

同村的幾個夥伴,打小就屬他幹活最多,偏又他最爲瘦弱,雖然窮,别人時不時還能得新衣服穿,而他從春天到冬天反反複複就幾件破衣裳,别人的父母寵愛孩子,自己的父母卻時常對自己嚴格要求,打罵成規,如今他才十三歲,剛進初中,有的人已經去鄉裏面讀了,他還留在那個初中小學合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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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每天要跋涉二個多小時才能到達,可是他從來沒有覺得辛苦,被剝奪了讀書的權利之後,心裏隻有豔羨……

是的,讀書,根本沒有用。

四叔家的何亮讀完了初中,考不了高中,還不是照樣去打工了嗎?回來時見他拉着一個行李箱,還有幾袋糖果餅幹,吸引了一群孩子的目光,别提多神氣了。

反正家裏沒錢供自己讀書,文秀是絕不可能和父親一起去幹什麽泥瓦匠的,這不是他想要的,外出打工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一手抹淨眼淚,文秀在心裏暗下絕心,明天一早就出發,離開這裏去城市。

一聲聲雞鳴響起,天剛亮,文秀就偷偷拿了父親兜裏的十幾塊錢,坐上了王二狗的摩托車去城裏了。

“二狗,我們一起去城裏打工吧。”

“唉,别了吧,我覺得現在就挺好的呀,有時間我就騎我的摩托來城裏玩玩,這日子多潇灑呀!

再說,我爸媽還要我繼續讀初中呢,讀完了再來。”

二狗騎車離開後,文秀心裏并不踏實,若是有人和自己一起奮鬥,那就好了。但是,既然決定了,就要走下去。

他一邊東張西望地走,一邊思考自己該找一份什麽樣的工作。走着走着逐漸到了城市的中心,這裏離村不過二十裏路,落後的城市并不發達,但足以讓這個沒見過世面的人感到驚奇和慌張。

寬廣的水泥路,來來往往的摩托車,出租車,還有公交車,一棟棟高高的房子,一些服裝店還有玻璃門,上面還有橫幅廣告,還有一些發光的牌子上面寫着"粉紅女郎"……隻讓他覺得複雜,讓他産生眩暈感。

在城裏遊蕩了一早上,他漸漸迷失了方向。

看見一家粉面館,他決定去試一試,店家還以爲是客人,熱情地招呼進去了,年輕人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了解到這個鄉下人是來找工作的,店家一下沒有了好臉色。

“就你這呆笨的人,能幹什麽活。走走走,别耽誤我生意。”

陌生人的話輕而易舉地傷害了文秀自尊心,他都不會爲自己說些好話,臉一下子充血通紅,尴尬又落寞地離開了這家店。

是他把事情想得簡單了,什麽都沒準備好就來闖蕩不是明智之舉,可是,13歲的他,什麽都不懂,今天還是趕緊回去,當作什麽也沒發生吧。

沒有電話,聯系不上王二狗,隻能自己打車回去了。聽說,城裏是寸土寸金,如果真的那麽好,豈不是人人都來,城裏的東西,也是很貴的,從早上到現在他都不敢買東西吃,任由肚子咕咕作響。摩托車比出租車貴,出租車比公交車貴,文秀在心裏盤算着。

一輛公交從對面駛來,車門打開後,幾個人陸陸續續地上了車,文秀卻猶豫了下,但是又害怕錯過公交,心一橫就上了車。

由于分心,他沒注意别人是怎麽投錢的,司機見他一臉呆笨,開口道:“兩塊錢,投箱裏。”

文秀急急忙忙掏自己的口袋,拿出兩塊錢,指了指那個透明的箱子小心翼翼地問:“是這裏嗎?”

司機不答複,文秀也知道,肯定是覺得他太笨了不想回答他,沒有辦法他隻好投了進去。

公交開始啓動,呆笨的年輕人正猶豫要不要坐下去的時候就被人搶了先機,這倒讓他放松一口氣,有理由可以站着,這樣就可以随時關注外面,不會錯過回家的地方。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之前車上的大部分人都下個車了,上來一些新的人,文秀開始發現事情不對勁,這麽久了都沒有經過城南,那個他剛到城裏的地方。

他不敢問車裏的任何人,他害怕得不到答複反而得到嘲笑。下一站,他忍不住匆忙地下了車。

抿了抿幹渴的嘴唇,文秀此刻感覺就像一條流浪狗,走到哪裏都讓人嫌棄。眼窩淺的人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又倔強地抹去。

這裏城裏離家也不過二十多公裏,走着回去何嘗不可。

一個人孤零零地走,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遠處一輛摩托車開來,文秀大喜,那好像是隔壁村的人。他趕緊招手讓人把車停下,那人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

“我是文秀,我是白桦村的何家的孩子,我在這裏迷了路,你,可不可以帶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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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我有事情啊,沒辦法帶你。”那人顯然不會大發善心,接着說道:“要不你去打一輛車?”

“我找不到其他車,而且我身上沒什麽錢了,叔叔,你帶我一程吧,回家我一定好好感謝你!”

“真有事,咱們又不順路,你在這裏等會吧。”

“叔叔,我……”

不等文秀說完,那人揚長而去。

剛才燃起的火苗被一盆水無情地澆滅,除了氣餒,文秀在心裏讨厭甚至可以說是恨極了這個不肯帶他回家的人,爲什麽一點人情味都沒有,見自己這麽無助都不願意幫助一下,幫助一下自己肯定會很感激他的,可是這個人卻這麽無情呀!

出來一天,文秀就感受到了人情冷漠,如果外面的世界注定是這樣的,那他文秀豈不是要強瘡百孔。

殘風吹起道路上的落葉,溫度漸漸變涼,穿得單薄,身材枯瘦的年輕人還徘徊在沒有什麽人的道路邊,他不敢輕易繼續行走了,他仿佛走出了城裏,但是完全迷失了方向,可能會離家越來越遠。

一輛汽車就在身後,裏面的人仿佛看見文秀,猶豫了一下,放緩了開車的速度,搖下車窗,往外喊到:“是文秀嗎?”

文秀一激靈往後一看,仔細看了這個叫他名字的男人。

幹淨利落的寸頭,瘦卻強壯的身材,成熟且略顯兇相的面容,難以忽視手臂上青色的紋身。這人說話卻是輕柔緩慢的:“我是你堂哥,許尋榮,還記得我不?你怎麽在這裏?”

許尋榮?就是那個早早辍學去城裏打工的表哥,聽說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在有一輛摩托車就了不起的年代裏已經開上了小汽車。

文秀撓了撓頭說道“我,我迷路了。”

“快,上車,一起回家。”許尋榮頭一歪,示意上車。

文秀走到了車前,看見後面還有一個漂亮的女人懷裏抱着一個年幼的女孩。他吞了一下口水,慌忙去拉車門的把手,從來沒有這麽近地去接近這種車,更别說碰過,他在心裏希望這個車門不要那麽複雜,打不開的話是不是也會被嘲笑。還好,車門如願打開了,但是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坐進車了,他不是很自在的偏着頭,試圖躲避與車上的人眼神對視。

女人一頭烏黑濃密的卷發,白皙的皮膚,一身幹淨又洋氣的衣裙,村裏面哪有這樣的女人,城裏來的人,全身上下都是一般的。她懷裏孩子,像牛奶一樣的肌膚,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像葡萄一般,身上的衣服幹淨又嶄新,村裏的孩子誰不是鼻涕橫流,衣服髒到烏黑。

女人先溫柔的笑着問到:“你叫文秀是吧?是尋榮的表弟?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我是來城裏遊玩的。”文秀輕輕答複道,感覺和這樣溫柔似水的人說話,連帶自己都變得溫柔起來。

接着許尋榮兩夫婦詢問了他一些事情,問到他的學業,又問他有什麽打算,如果不能讀下去了,就和表哥一起幹吧。說得文秀激動萬分,有表哥帶着,如果能像表哥那樣衣錦還鄉,那該多好啊。

回村之後,一天不見文秀的父母本是怒氣沖沖,有旁人在自不好大發雷霆,做了好幾碟菜來招呼許尋榮夫婦。

許尋榮舉起白碗,裏面是白燒酒,說:“姑爹,我敬你一杯。”

文秀父親回敬,一飲而下。

見文秀父親心情不錯,許尋榮借機開口:“我聽文秀那孩子不讀書了,姑爹有什麽打算嗎?”

“讀書就是浪費時間,早點出來幹活才是正事,我打算讓他跟着我一起學做泥瓦。”抓了抓又髒又亂的頭發,一張臉紅紅的,文秀父親滿身酒氣地開口接着說:

“那小子心大,不想當泥瓦匠。”

“唉,文秀還小,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就這麽去幹泥瓦匠了,年輕氣盛嘛,不願意也是正常的,依我看,姑爹不如讓他跟我出去,在外面見識了人情世故,混個幾年,想見的都見了,覺得不新鮮了,知道了在家的好處,到時候肯定安心回家成家立業。”

文秀父親一聽,挺有道理的。

許尋榮趁熱打鐵:“再說,我在外面混了點名頭,文秀跟着我,您不用擔心,還多少有點錢賺。”

在許尋榮的勸說下,文秀如願以償地可以跟着許尋榮去城裏闖蕩了,夜晚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他卻欣喜地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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